馬燧想了一想,說道:“陛下。微臣以爲,這應該是可行的。李虎抱真素來忠于朝廷,爲人禮賢下士謙虛謹慎。應該能與武元衡十分的合得來。上官是近年來堀起的一路兵閥,在陛下天恩與王師地威力之前。也會俯首聽命。微臣相信,以武元衡的本事,能夠輕松的駕馭這兩路人馬。問題就在于,剛剛陛下也說了,最好是不要正面攻堅。但同時。長期圍城也不是辦法。淮西是大齊産鹽地重地,早在數年前,天下食鹽九出淮西,大齊的賦稅有三分之一是來自那裏。如果淮西那邊遭到長期圍困,不管農林還是鹽業,都會受到毀滅性地打擊。”
“所慮甚是。”蕭雲鶴點頭贊道,“淮西是一塊富饒之地,不能亂來。當初朕在西川與赤松德贊大戰時,大多都是在野外或是蠻邦的土地上厮殺。對大齊本身造成的傷害并不太大。但現在不同了,我們要在戰争的同時,顧及到民生與今後的發展。這才是最重要地。既不能強力攻堅。又不能圍困逼降,着實有些棘手。”
馬燧也皺了皺眉頭。說道:“陛下在弘文館裏都能感覺到此戰之艱辛。那武元衡在前方豈不是更加頭疼?微臣真是擔心,武元衡能否挑起這副重擔。不負陛下重托?”
蕭雲鶴笑了一笑,說道:“朕還是對武元衡很有信心的,不然也不會偏偏指派他前往了。
武元衡平常沉默寡言,但事無大小都會在心中醞釀清楚。我們沒有在陣前,可以說是旁觀者迷。這個時候,武元衡心中應該已經有了成熟的韬略了。前段時間他不是生擒了吳少陽和李虎虎嗎?朕給了他陣前臨機專斷之權,他又沒有将這兩名重要俘虜押到國都來,因此朕猜測,武元衡肯定是想拿這兩上人做文章。”
馬燧略一省神,說道:“陛下,你的意思是說,武元衡想施用反間之計,讓淮西從内部亂起來,不攻自滅?”
“尚未可知。”蕭雲鶴微笑的搖頭,說道,“要說排兵布陣,武元衡隻能算是初生牛犢;要說沖鋒陷陣,他更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但要說到用計使詐,他武元衡可就輕車熟路不會輸給誰了。朕也隻是有了一個隐約的感覺,但他究竟要幹什麽,朕一時也是猜不透。無論如何,朝廷要絕對保證征東軍的供給。至于該怎麽打赢這一場平蕃之戰,我們就拭目以待,看武元衡的好戲吧!”
“看來……也隻好如此了。”馬燧應了一聲,心中暗道:皇帝與武元衡之間地默契與信任,果然是其他任何人所無法比拟的……
直平戍一戰後,武元衡在此花了幾天的時間整休了一下兵馬,收補了一批糧草。現在正準備出發向東面推進,與前來彙合地許州、昭義兵馬合兵。
兵馬推進的速度不快,大批地糧草辎重排成了長長地車龍。登高而望,數萬人馬再加上數萬民夫,場景着實壯觀。
吳少陽坐在一張車子上,看着眼前的一切,一聲不吭。
武元衡騎着馬就在他旁邊,臉色十分地平靜。看着眼前的兵馬,他心中也有些感慨。跟随皇帝這麽多年了,軍事也經曆了不少。像這樣主動出擊征讨對方的戰役,倒是見得不多。更何況這一次,自己是獨自挂帥了出來。一方面壓力沉重,另一方面,他心中也掩飾不住那種興奮與激動。削平蕃鎮,是他多年的夢想。如今能親手來辦這件事情,真是莫大的榮幸。
小将拍馬奔來,大聲報道:“大帥,前方斥候回報。許州刺史上官,派大将王沛率領一萬人馬,正從西北方面向我軍靠攏。昭義節度麾下的大将李虎虎珙,也率領一萬人馬向我軍靠攏。這兩路人馬離我們大約都不到百裏,估計今日就可與我軍相會。”
武元衡擡頭看了一下天色,說道:“既然如此,下令全軍停住,安下營寨等待兩支友軍。李虎虎,你帶些人去迎接李虎虎珙,高固去迎接王沛。“末将領命!”高固與李虎虎二人,各自拍馬而走。
坐在車上、楚彥身是傷幾乎半身癱瘓的吳少陽,不陰不陽的說道:“如此軍機大事,居然當着衆人尤其是俘虜的面判事,你還真是缺乏經驗。”
武元衡回過頭來一笑:“多謝吳将軍指點。這些是大事。但還算不上是軍機。你以爲吳少誠會不知道我軍的任何一個動向嗎?他現在龜縮在蔡州城裏,根本不敢再露面了。十八路大軍齊聚淮西,他還敢出來造次嗎?”
“十餘路?”吳少陽一直被關押着。是不知道這個消息地。這時候聽說了不由得驚愕道,“朝廷從哪裏征調來的那麽多兵馬?”
武元衡笑道:“别說是十八路。就是一百八十路都不是問題。朝廷推行的新兵制,天下諸道州縣,無處不是朝廷王師。誰敢謀逆,那就是自取滅亡。以前你淮西強盛,憑着幾萬強兵尾大不掉連皇帝和朝廷也不放在眼裏。現在。天下已在陛下掌握之中,數萬萬兵馬和百姓,隻要陛下振臂一呼就會應者雲集。淮西居然還敢跟朝廷對抗,真是愚蠢可笑之極。”吳少陽氣悶了一陣,說道:“你地意思是說,以前淮西對抗的是一個孱弱地朝廷和分裂的大齊,現在卻要與天下爲敵了嗎?”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武元衡淡然說道,“淮西節度的存在,已經成了阻擋大齊複興的絆腳石。就算朝廷再隐忍下去。天雷也要擊滅你們。順天者昌,逆天者亡。這樣的道理想必你是明白了。吳少陽,你地名字與吳少誠雖然隻有一字之差。但并不是親兄弟,隻是萍水相逢的結議兄弟。覆巢之下無完卵。我希望你能放聰明一點。在這關鍵的時候,不要站錯陣營了。”
吳少陽身上輕輕的顫了一下。垂下頭來歎了一口氣,說道:“我已經是廢人一個,又損了一萬人馬。就算回去,吳少誠也隻會殺我以洩憤。我對他來說,已經全無價值。你又何必再對我用上說辭。就算我答應願意歸順朝廷,也隻是孤身一人,皇帝和朝廷還會正眼看我一眼嗎?”
“你錯了。你太小看吳少誠了。”武元衡面帶微笑,肯定的說道,“如果吳少誠是這樣暴躁而又短視之輩,他不可能在亂世之中割據爲他在淮西經營多年,也是老辣而又聰明的人。他肯定明白一個道理:這個時候,是不能自己亂起來的。他要是敢在内部殺大将,就是不戰自亂。這樣的打擊對他來說是毀滅性的。你吳少陽也在淮西帶兵多年,怎麽可能沒有幾個親信或是心腹?那個大将李虎虎,就對你死心踏地吧?當時直平戍一戰,他自身難保了還要殺進人堆裏尋你,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來。殺了你吳少陽這個廢人,對他吳少誠來說隻是洩一洩心頭之恨,除此之外再無好處;但如果不殺你,他除了能收獲人心,還能穩住大批将領的心。兩相對比,你認爲吳少誠還會殺你嗎?”
吳少陽眼睛飛快的轉動尋思了一陣,飛快地點頭:“武大帥言之有理!”
一旁的房慈看見了,心中隻顧冷笑。
武元衡還是那副淡定地表情,徐徐說道:“本帥出征之時,皇帝陛下反複叮囑。隻此東征之戰,重在誅心、撫民,盡量不要殺伐。淮西是中原要地,百姓同是大齊同胞骨血,陛下也是不想大齊内部骨肉相殘自傷元氣。吳少陽,本帥希望你能好好理會陛下地這個意思。說實話,要剿平淮西,确實容易。十八路兵馬共計十餘萬人,全是各地的精銳部隊。你淮西軍再骁勇善戰,抵擋得住嗎?少則半月多則半年,就能把淮西夷爲平地。但陛下不願意這麽做,就是想給一些人,一些機會。吳少陽,你明白麽?”
“明白、明白!罪臣完全明白!”吳少陽坐在車兒上連連頓首,激動地說道,“隻要武大帥肯放罪臣回去,罪臣一定想必辦法讓淮西以最小的損失,回歸大齊朝廷。”
“當真?”武元衡故作驚喜的看着吳少陽。
“武大帥是何等智慧精明之人,罪臣在你面前,還敢耍什麽花樣嗎?”吳少了推心置腹的說道,“再說了,罪臣隻是一個孤家寡人和廢物,武大帥将罪臣留在這裏也沒什麽作用,就算是一刀殺了也解決不了什麽問題。但不如相信罪臣,放罪臣回蔡州。假以時日,興許真會有些意想不到的收獲呢?”
房慈不屑的瞟了吳少陽一眼,冷哼一聲:“鼠輩!”
吳少陽惱怒的朝房慈瞪了一眼,正好迎上他冷峻而不屑的眼神,又飛快的低下頭來。
武元衡卻是視而不見,暗自沉吟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你說得,倒也有幾分道理。那本帥這就放你回去。你走吧!”
“啊?真的?”吳少陽簡直不敢相信,這也太容易了。
“帶幾個淮西軍的俘虜上來,送吳少陽回蔡州。”武元衡已然下了令。沒多久,五六個士卒就過來推着車兒,帶着吳少陽走了。吳少陽在車子上對着武元衡俯首作揖歌功頌德,忙得不亦樂乎。
房慈忍不住了,站到武元衡身邊說道:“先生,就這麽放了這個奸詐鼠輩?”
“本帥蔫能不知他吳少陽是小人。”武元衡面帶微笑,悠然說道,“有時候,小人也是有小人的作用的;這就如同,有些劇毒之物,也可以拿來用作良藥。李虎虎忠義,本帥放了;吳少陽奸險,本帥也放了。這兩味藥已經投了下去,隻要我們再用些手段,這淮西之症可就不難醫治了。”
房慈迷惑的眨巴了幾下眼睛:“末将可是一點也沒聽懂。”
武元衡呵呵的笑了起來:“天機不可洩露。日後自有分曉。”
吳少陽回到了蔡州,高興得手舞足蹈忘乎所以。他滿以爲義兄吳少誠會歡天喜地的來迎接自己,不料吳少誠的臉就冷得像一塊鐵闆,不輕不重的縛衍了他幾句,就讓他回家養傷了。而且,他家門口的士兵哨衛比以前多了一倍,全是自己不認識了。
吳少陽心情頓時變得陰郁起來,他想着武元衡的話,心中徘徊不定。
傍晚時分,大将李虎前來求見。吳少陽歡喜的接到,拉着他的手坐到了身邊。
“李虎啊,這可真是人走茶涼。我打了敗仗回來,所有人都對我不冷不熱。”吳少陽頗爲感懷的說道,“唯獨有你,還像往日一樣的對我。”
李虎抱拳拜道:“副帥,勝敗兵家常事,你不要太往心裏去了。淮西仍有數萬大軍,足以抵擋武元衡。隻要我們以後多加小心,别再中了武元衡的奸計就行了。副帥始終是淮西最重要的大将,隻要将身體養好了,還是可以再上戰馬統率千軍的。到那時候,副帥就又可以恢複往日的威風了。”
“嗯,說得也是。”吳少陽聽了這幾句話,心中稍安,“那武元衡,是怎麽答應放你回來的?他跟你說了什麽沒有?”
“沒有。”李虎面色沉寂,搖頭說道,“末将被俘後,一心求死,不吃不喝。武元衡恐怕也是拿末将沒辦法,于是就這麽放了。”
“就這麽簡單?”吳少陽不可置信。
“是的。”李虎在吳少陽面前,倒也是毫不保留,說道,“副帥,請容末将直言。那武元衡雖然隻是一介書生,骨子裏卻有一股少見的豪氣和鋼勁。他說末将是難得的将才,殺了可惜。于是就這麽放了。他還說,朝廷要平定淮西是遲早的事情。到時候。末将就是朝廷、是大齊的人。現在殺了,會給大齊帶來損失。”
吳少陽驚咦了一聲,緩緩點頭道:“那武元衡,好深的心計!他跟我說的,卻不是這一般地道理……唔,罷了,那些話也不必跟你說。我當時爲求自保。對他虛與委蛇了一番,才逃脫回來。想必他現在還等着我在淮西内部策反,給他當内線呢!”
李虎皺了皺眉頭,并不答話。
吳少陽自知語失,連忙掩飾道:“但本帥跟随義兄多年。怎麽可能背叛淮西?讓他武元衡做他的春秋大夢去吧。等本帥傷好了,又要到陣前與他決一死戰。李虎,你是我最信得過的人,才跟你說這些話。你可千萬别到外面去說起。切記,切記!”
李虎拱手拜了一拜:“副帥放心。末将自然不會幹這樣的傻事。”
吳少陽略略放心,問道:“你回來之後,大帥可有對你說什麽、做什麽?”
“沒有。”李虎毫不隐瞞的說道。“大帥隻是略問了幾句戰事的經過,依舊讓末将統率大軍,負責南門重地的戍防。淮西最精銳地一萬餘騎射手,也交由末将來統領了。”
“你是說,吳少誠将弓騎交給你了?”吳少陽頗有些驚愕的說道,“淮西騎兵可不多。那一萬弓騎就是吳少誠壓箱底的寶貝,從來都是讓他親自統領的。現在居然交給了你?看來……”
李虎不太明白,疑惑道:“副帥想說什麽?”
“不、不。沒什麽,沒什麽。”吳少陽擺了擺手,換了一副笑臉,說道,“李虎。現在我是戴罪之人,也怕連累了你。今天你來我這裏的事情。不可以到外面告訴别人,知道嗎?我們許久沒見了,今日就小酌幾杯吧。”
李虎是個直爽之人,拱手拜道:“副帥怎麽說,末将自然就怎麽做。”
吳少陽心裏卻是打起了鼓:李虎虎是我地親信大将,我剛剛被俘落難,吳少誠沒想到救我,卻在家裏開始搶我的人了。他把弓騎都交給了李虎虎,足以見得對他是非常的器重,花了大心思在攏絡。可是你想不到吧,我又回來了……我身邊的人,豈是那麽容易被你挖走的?吳少誠,你卸磨就殺驢,也未免太不厚道了!
深夜,二人仍然在喝着酒。就在此時,吳府裏又來了不速之客。
吳少誠地女婿董重質帶了百多個鐵甲衛士,來到了他府上。吳少陽心中有些愠怒,卻又敢怒不敢言,隻好由家人攙扶着出來迎接。
董重質看着吳少陽這副樣子,隻顧冷笑。他瞟了吳少陽身邊的李虎虎一眼,朝他略點了一下頭以示友好,然後對吳少陽說道:“副帥,大帥讓我來,請副帥過府一叙。”
吳少陽有些惱怒,大半夜的都要睡覺了,這時候叫過去,莫非還要殺了我不成?李虎虎是個憨直之人,馬上說道:“副帥,末将陪你一起去。”
“也好。”吳少陽心中歡喜。有李虎虎這個心腹猛将陪着一起去,自然不會有什麽事情發生。
董重質卻是反對,說道:“李虎虎将軍,你負責南門重防,這時候應該在巡視城防才對。敵軍大兵壓境,城防不容有失,你地職責可是異常重大。大帥找副帥,不過是一些私事,你就不必跟去了。”
吳少陽心中一彈,暗自想道:“私事?……”無奈,他也隻得不帶李虎虎同往。李虎虎卻是有些惱火的瞪了董重質幾眼,冷哼一聲大步走了。
“請吧,副帥。”董重質傲慢的瞟了吳少陽一眼,說道,“車馬已備,就在外面。”
吳少陽被幾個兵卒們架着出了門,然後塞進了一張車子裏。百餘名鐵甲圍得嚴嚴實實,将吳少陽帶走了。董重質騎在馬上,有些洋洋得意的對車裏的吳少陽說道:“副帥,小侄早就說過了,當時那一仗,打不得。現在如何,可是中計慘敗?一萬人馬,對淮西來說可是不少了。現在又讓武元衡做了個大人情。把你和李虎虎都放了回來,簡直就是讓大帥臉上無光。”
吳少陽敢怒不敢言,恨恨的低聲道:“小人得志!”
董重質哈哈的大笑:“君子也好,小人也罷。要是副帥當初聽信小侄之言,現在又何必落到如此境地?你剛愎自用不學無術,又能怨得了誰呢?因爲你一人之失,讓淮西蒙受了如此重大的損失。若不是大帥宅心仁厚念及舊情。恐怕早就殺了你了!”
“呸,你這黃口小兒!”吳少陽忍不住了,破口大罵。董重質卻是懶得理會,冷笑了幾聲,催促人馬快行。
大将李虎回了南門。心中卻是有些不安。他是吳少陽地心腹大将,這在淮西人所共知。現在吳少陽和大帥有了矛盾,而他自己又被大帥重用,自己夾在中間還真是難做人。看剛才的情形……吳少陽被請了去,肯定兇多吉少。要是大帥連吳少陽都不信任、不放過了。自己還能有好日子過嗎?
李虎心中忐忑不安。再加上他自己也清楚,其實淮西現在是危在旦夕。朝廷地征讨大軍來勢洶洶,很難對付。如果淮西内部再出什麽岔子的話……
當晚。吳少陽留在大帥府裏一夜未歸。第二天,外面就有了流言***,說吳少陽已被軟禁。李虎的心中越發地不踏實了。
而這個時候,武元衡所率領的大軍,已經開到了蔡州城外南門處。其他幾路兵馬,也将蔡州其他諸門團團圍住,水洩不通。蔡州城,頓時劍拔弩張。氣氛變得異常地緊張起來。
數萬大軍,聲勢震震的停在了南門外。軍隊陣仗前,一輛主帥馬車徐徐推了出來。武元衡一身白衣手中拿着兩面令旗,站在帥車上仰望着城頭。在他身邊,就是大将李虎虎。
李虎站在城頭。一眼就看到了醒目地武元衡和李虎,心中又惱又羞。
武元衡看了片刻。輕揚一下手,馬車和李虎一起緩步上前。
城頭的弓箭手頓時變得異常緊張,将弩弦拉得匝匝作響。那武元衡和李虎一騎一車,卻是一步也不停留,直朝門口走來。
旁邊的副将叫道:“将軍,下令吧!射死那武元衡和李虎!”
李虎眉頭一皺,并不說話。
武元衡和李虎,居然直接走到了城門之下,離大軍隊仗已經有了二百步遠。李虎心中暗自驚愕:這個白面書生,果然有些膽量!
“李虎将軍,别來無恙?”武元衡朝城頭略施一禮,微微笑道,“今日我們不是來攻城的,你大不必緊張。”
蔡州城門較高,李虎卻是聽得極清楚。他淡然答道:“兩軍對陣,你不來攻城,所爲何事?”
“見一見老朋友。”武元衡微笑道,“李虎将軍是見到了。吳副帥他人在何處?請把他請來,本帥有話同他講一講。”
李虎的身體微微一顫,答道:“副帥身體不适,并不在軍中。你若無非就快退下。指揮兵馬前來厮殺,無用多言。”
“哦,是這樣。”武元衡微微笑了一笑,揮揮手示意車馬後退。可是馬上,他又折返回來,對城頭說道,“李虎将軍,本帥有一言,請務必轉達給吳副帥。當日所說之事,切勿忘懷。切記、切記!”
李虎頓時大駭:“你胡說什麽!----來人,放箭,放箭!”
武元衡呵呵一笑,揚手疾退。身邊地士卒護着帥車,飛速後退。漫天的箭雨頓時鋪天蓋地而下,李虎怒喝一聲,抖擻神威将手中的銀*揮舞得滴水不漏,居然将射向帥車的箭矢全部擋落。
李虎目瞪口呆,守城軍士一片嘩然。
李虎策馬跳退幾步,挺*指着城頭大聲喝道:“若非我家大帥有意成全你們性命,蔡州早已成了齑粉,玉石俱焚!爾等不知好歹卻施暗箭,他日破城之後,必當慘死當場!”
李虎中氣十足聲如奔雷,駭然城頭士卒個個驚呼一陣戰栗。李虎豪氣上來了,更不肯善罷幹休。他取下鞍上寶弓拈上一箭,策馬在城頭奔了一圈。以腳蹬弓朝城頭射出一箭。李虎一聲驚呼,那枚箭矢居然不偏不倚的插在了自己地頭盔帽纓之上。
李虎哈哈大笑:“淮西數萬兵馬,盡是匹夫!誰有膽出得城來與某家決一死戰!”
“李虎,你欺人太甚!”李虎虎暴跳如雷,就要提出兵器出城與李虎分個高低。他身邊的衆将苦苦拉扯,總算是将他留住了。
武元衡已經安然的回到了陣前,滿意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任憑李虎在城門前挑釁了一陣,然後不急不忙的揚一揚手:“鳴金,收兵。”大軍徐徐而退,李虎虎也匹馬回頭,回到了武元衡身邊。
“幹得不錯。”武元衡贊揚李虎,說道,“那一箭射得漂亮。既激怒了李虎,又沒傷到他什麽。今日這件事情一過,蔡州裏還不亂起來,可就說不過去了。”
一旁的高固看了出一點門道,低聲笑道:“大帥這一招離間計,使得端的是漂亮。這一下,吳少誠、吳少陽、李虎虎這三人,都要心懷鬼胎了。”
武元衡微微笑道:“話應該這麽說。這些人,本來就心中各懷鬼胎。本帥不過是推波助瀾罷了。計謀已施,我們靜觀其效吧。”
淮西帥府裏,吳少誠暴跳如雷:“我說那武元衡,憑什麽輕易就放回了吳少陽和李虎,原來彼此之間已有默契!吳少陽,本帥本不想殺你,你卻想着吃裏扒外出賣淮西,那也就饒你不得了!來人,去割了他的頭胪,滿門誅殺!”
“大帥,且慢動手!”董重質連忙死死勸住吳少誠,鄭重的說道,“小婿覺得,這其中有詐!”
吳少誠幡然一驚:“你說什麽?!”
董重質雙眉深瑣,正色說道:“那武元衡是何等精細的人,怎麽可能在陣前當着許多人的面,當衆說起私密的事情?依小婿看,他這是有意混淆視聽要打亂我軍陣角。李虎虎是個憨直之人,馬上就着了他的道。但是……大帥卻不能上了他武元衡的當。你若這時殺了吳少陽,他親信的将士們肯定會一陣大亂。尤其是李虎虎。前幾天小婿去将吳少陽取來軟禁的時候,李虎虎就在他那裏。他本來心中就有些忐忑了,現在如果吳少陽再出事,那他……”
吳少誠悶哼了一聲,說道:“話雖如此,也不能不防。吳少陽與我相交十幾年,他的爲人我非常清楚。他雖然能用兵、能辦事,但最大的一個缺點就是貪生怕死、貪圖榮華富貴。他被俘後,誰知道武元衡對他說了什麽、許諾了什麽?後來,武元衡又這樣輕易的放了李虎虎和吳少陽回來。你試想一想,武元衡出征後連敗九陣,如果将他們這兩個重要的俘虜獻到朝廷上,可以減輕他很大的壓力。可是武元衡沒有。于是我懷疑,武元衡根本就是在放長線釣大魚。吳少陽和李虎虎,已經不可信任。本帥之所以繼續任用李虎虎,隻是愛惜他的武藝人才。如果他稍有反志,本帥也會毫不留情的取他性命!”
“大帥,萬萬不可啊!”董重質慌忙勸道,“這個時候,大軍圍城。我們最需要的是精誠團結,絕不能發生内亂。大帥既然不再信任吳少陽和李虎虎,那就軟禁一個、防着一個就行了。切不可妄動殺機!”
吳少誠雙眼一眯,殺氣四射。沉吟了半晌後,他說道:“将吳少陽秘密解決掉,消息決不能外洩。如果武元衡和他之間真的達成了什麽默契,那他吳少陽就是淮西城中最大的一個隐患。我現在是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他不死。我心裏左右不踏實!”
“大帥,萬萬不可!!”董重質苦苦力勸。
“夠了,不用說了!”吳少誠大聲喝道,“我意已決,不必多言!”
一排鐵甲,排着隊殺氣騰騰的朝軟禁吳少陽的屋子奔去。當他們跑到園子前時,卻意外的發現這裏的幾個守衛。居然一個都不見了。衆人正在驚愕,園子地圍牆上突然閃出一排弓箭手,刷刷刷的冷箭撲面而來。衆将士一陣慘叫,非死即傷,剩下幾個倉皇逃走。
李虎背着吳少陽從屋子裏跑了出來。咬牙切齒的恨道:“大帥果然黑心!甯願相信武元衡的挑撥之言,也信不過自己的兄弟!”
吳少陽哀聲歎氣的道:“兄弟,你現在都親眼看到了吧?并非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大帥的心裏,隻裝着他地子侄。我們這些爲他抛頭灑血的兄弟,在他眼裏就是拉磨的驢。什麽時候想殺。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與李虎同來的将士,都是跟他一起從武元衡那裏放回來的俘虜。衆将士一起恨道:“大将軍,我們爲大帥出生入死背叛朝廷。現在他卻不放過我們。沒說地,反了他娘的!”
李虎眼圓瞪:“混帳,你說什麽?”
“兄弟、兄弟!”吳少陽急忙拉住就要發作的李虎虎,苦口婆心的說道,“現在我們不是造反,而是歸順、是歸順!歸順真正的朝廷、歸順大齊。吳少誠不仁,爲求保命,也怨不得我等不義啊!如果迂腐下去。等待我們地就是白刀架頭!”
李虎仰天長歎恨恨的跺腳,然後怒聲咆哮:“反了、反了!反他娘的!”
董重質,已經親自帶着數百鐵甲朝這邊撲來。李虎把吳少陽交給士卒們護着,自己躍馬橫*抖擻神威,硬是在人叢裏殺出了一條血路。董重質所帶地數百人。居然擋不住這數十騎鐵騎。
蔡州城内,頓時亂作一團。李虎是陣前大将。親信的兵馬、尤其是精銳騎兵極多。再加上吳少陽的親信,也足有萬餘人。吳少誠則是氣急敗壞,調動城内兵馬開始剿殺叛變的吳少誠與李虎。
一場巷戰厮殺,如火如荼的拉開了戰幕。淮西軍兩相混戰,許多人殺了一通,也不知道爲什麽而殺,該殺誰。到後來見血多了、眼睛紅了,那是見人就砍見人就殺,亂作了一團。本來彼此的衣甲就都是一樣,也不知道誰是敵人誰是友軍。将領說往哪兒沖、往哪兒殺,一堆人就往哪裏奔去。碰到了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求自保殺了對方再說。一時間,蔡州城裏混亂不堪,喊殺聲沖天。這時又正好天黑,成堆成片的火把四處混動,又引着了許多的房屋。熊熊地烈火與滾滾的濃煙沖天竄起,宛如人間地獄。
幾萬東征軍就在蔡州南門外。武元衡站在高高的雲梯上,将眼前的情景觀察得十分清楚。眼看時機已到,他手中令旗一揚,早已蓄勢待發的東征軍海呼山嘯一般地沖向城頭,開始了攻城之戰!
與此同時,圍困北門、西門的王沛與李虎珙大軍,也發動了攻擊。數萬大軍一起攻城,聲勢震天莫可阻擋。
武元衡站在雲梯樓台之上,輕揚了一下嘴角:“成了。”
東征軍攻城地動靜,很快驚動了城中的吳少誠等人。他急得連拍大腿,指揮人馬匆忙應敵。吳少陽與李虎也是大驚失色,但事到如今,他們也沒有回頭路。在幾千心腹鐵騎的護衛之下,他們一路朝南門沖殺而來。
吳少陽騎在馬上大聲呼喊:“李虎、李虎!事已至此,别無他法!速速攻取南門,開門納降!”
喊得正帶勁,不料從他附近射來好幾支冷箭,将他的胸、腹、喉全都穿透了。吳少陽連聲慘叫翻身落馬,頓時被後面跟進的騎兵亂軍踩成了肉泥一般。李虎則是連聲長歎,無奈隻得帶着餘下的兵馬,朝南門沖殺而來。
李虎手下的騎兵,是淮西軍中最精銳的部隊,沖刺起來其他的兵馬難以抵擋。再加上武元衡正在攻城。大多數的兵力已經去了城頭。于是他很順利地就殺到了南門邊。頭頂矢石如雨,李虎反正是豁出去了,親自沖到城門邊,奮起神力頂開門闩,拉開了城門!
巨大的城門在一陣沉重的嘎嘎聲中被打開,李虎氣喘如牛,歇斯底裏一般的大聲吼道:“進來。殺進來吧!踏平淮西、踏平淮西!”
這一陣吼,還把城門邊的東征軍将士給吓住了。指揮攻城的李虎見狀,迅速回過神來,策馬橫*就沖到了城邊,大聲喝道:“衆将士。随我沖殺入内,活捉吳少誠!”
衆将士這才回過神來,大聲怒吼一聲沖殺進來。
李虎則是呆若木雞一般愣在門口,看着成群結隊的東征軍從自己身邊沖過,自己則像是癡了一樣。不知道該幹什麽。
李虎拍馬到了李虎身邊,對他伸出了一隻手:“将軍,請上馬。”
楚彥身一個激靈。擡頭看了一眼騎在馬上地李虎,恍然如癡。
“将軍,請上馬!”李虎提高了聲音,一揚鐵*指了一下李虎身邊正在刨着蹄子的大黑馬。
李虎如同醍醐灌頂頓時醒悟,一咬牙翻身上馬,宛如魔神的大聲吼道:“殺啊!”
南門陷落,李虎帶着先鋒騎兵率先沖殺了進來。蔡州城内頓時更加混亂。混亂之中,高固所率的飛龍騎也沖殺進來。趁亂攻下了其餘三門。淮西軍雖然也還有數萬人,但混亂之中根本無法調度,如同無頭的蒼蠅隻知道悶頭亂撞。
蔡州城,就此陷落!
雲梯高台上地武元衡再揚旗幟,又一輪沖殺開始了。大批的步兵沖進了城内。展開了一場殊死的巷戰。武元衡下令,凡棄械跪地投降者。一律免死,不許傷害任何一名百姓。
這一場戰争,發生得是如此突然。就連親身參預的李虎,到現在都還有點恍然如在夢中的感覺。當他地鐵*穿過淮西軍士的身體的時候,他都懷疑自己還是不是以前地自己。要不然,怎麽可能對那些身穿淮西軍衣甲的将士動手?
他心中連連長歎:時也、勢也!剛剛還是生死兄弟,馬上就翻臉成仇相互殘殺了!
朔風厲吼,重雲翻滾。漆黑的天空,滿是灰塵與煙火。這一場戰事,一直持續到了第二天天亮才算大體結束。
蔡州城内,血流成河屍骨成山。許多街道,都被人馬的屍體所填塞,無法過人。戰場的清掃工作,也進行了整整一天一夜才算結束。三萬餘名俘虜,被圈在了蔡州甕城裏,人擠人密密麻麻。城中的百姓則是早已吓得魂飛天外,躲在家中根本不敢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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