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彩的霞光驅散了最後一點黑暗,溫暖的太陽趕走了徹夜的低溫。
零下十幾度的徹夜低溫,短時間裏從前營子消失了,氣溫在太陽的攪動之下,開始迅速的回升。或許會回到零度以上,也不一定。
一隊威武的士兵沖了進來,昔日的富商府邸,今時的囚禁之地。
古裏耶維奇和基姆伴随着人群,被趕了出來,披着禦寒的皮裘,雙手插進懷抱裏,蹲在地上等着今天的食物發放。
所幸,什維曹夫的府邸夠大,才勉強容下了小五百人。
三輛木質大車,在十幾個士兵的推動下,所有人的避讓下,徑直推到了高台。這座高台是昔日什維曹夫家的話劇舞台,現在成了發放面包的地方。
“所有人站起來排隊,鐵克大人有命,今天每人可以獲得一磅面包,還有一碗鹹湯。”
不知道是不是心裏作用,古裏耶維奇總覺得周圍的士兵看向自己這些人的時候,有些不滿和憎惡,那感覺就*頂*點*小說像是昔日的主人在耶稣誕辰發放糧食一樣,很不甘心。
“難道這是那個鐵克大人,竭力争奪的結果?”淡淡的疑惑萦繞在心頭,古裏耶維奇随着人群領取自己的面包和鹹湯。
老實說,打了雞蛋的鹹酸湯不是很和俄國人的口味,不過這裏是前營子,距離買賣城(恰克圖)不到半裏,飲食方面已經有些受到蒙古人和山西人的影響,帶着淡淡酸味的鹹湯倒是讓所有人都咬到了舌頭。
基姆剛剛不知道幹嘛去了,等到古裏耶維奇的面包吃掉一半的時候,他才端着木碗跑過來。
警惕的朝四周望了一眼,見所有人都沉寂在面包和鹹湯之中,基姆才小心的把手插進懷裏。
“古裏耶維奇,給你!”
“奶酪?”古裏耶維奇一驚,急忙把奶酪接了過去。
“你哪來的這個?怎麽敢拿出來,你不知道前兩天那塊奶酪差點要了一個人的命嘛?”
兩天前,一個身上藏了一塊奶酪的人,被一群人毆打搶奪,若不是周圍的士兵趕來及時,說不定她就被打死了。雖說,現在每個人都分了一磅面包,還有一碗鹹酸湯,可這四百克面包并不能填飽每個人的肚子。一塊走光的奶酪,肯定會引起一些人的觊觎,便是立即吃掉,也難免會被毆打詢問。
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基姆有些後怕。
“古裏耶維奇,這是我剛剛領到的,我沒想那麽多。”
暗中把奶酪掰成兩半,古裏耶維奇裝作若無其事的把它扔到兩人的鹹湯裏。
“那人說什麽了?還要我們做那些事?”喝着有些怪味的鹹湯,古裏耶維奇問道。
“嗯”基姆點了點頭,興奮的說道“他說,隻有我們表現的好,明天就可以直接離開這裏,甚至可能成爲一名士兵,永遠不用擔心餓肚子。”
喝完最後一口湯,咽下最後一片面包,古裏耶維奇抿了抿嘴唇。
“這是一個好主意。”
木碗被收走,大車也撤走了,幾個女人也随着車走了,她們或許會去洗碗。
今天并沒有像往常一樣,沒人讓他們自由活動,或者接受教育,隻是來了許多的士兵,圍牆上也站了不少持槍的士兵。
一身戎裝的盧基揚諾維奇大步昂胸,他本是什維曹夫的一名仆人,如果不是當初的決斷,絕不會走到今天,在前營子都擁有一定的影響力。
冷目如電,掃視着場中衆人,這幾日的經曆,已經使這位昔日的普通仆人轉變成了“革命戰士”。
“以什維曹夫爲首的商人,以貿易爲名,剝削廣袤西伯利亞的獵戶、牧民和農民,把他們辛勤勞動獲得的皮毛、牛羊和糧食,以極低的價格收購,然後高價售出,從中謀取巨利。”
“這是赤露露的剝削,他們貪婪的吸食着勞動者的血液,就像寄生蟲一樣,附在我們的身上……”
慷慨激昂的呐喊如雷霆暴怒,訴說着心中隐藏許久的憤怒和悲痛。
一個隐蔽的邊緣,金和順恭敬的站在莫然身邊,看着場中那些随着盧基揚諾維奇的演講,情緒逐漸波動起來的人,心中對莫然的敬佩越來越重。
“大人,看那些人,他們多麽的激動。”金和順敬佩說道“隻有您才能有這般的眼光,讓出身奴仆盧基揚諾維奇上台,看,所有的人都被他感動了,震撼了。”
“盧基揚諾維奇的話太過空洞,隻有那些有真實痛苦經曆的人上台訴苦,才能得到更多人的認同。”莫然平靜的說道。
“太多悲慘的事情發生在我們身邊,當我們下意識遺忘的時候,才讓以資本家爲代表的剝削階級能夠肆意的欺辱我們,壓迫我們。”
盧基揚諾維奇的話成功的勾起了所有人的憤懑,回想起那些悲慘的往事,無論男女都無法控制自己的心情。
農奴制貫徹整個曆史的俄羅斯,下層人民生活之苦,遠超世界上大部分的國家,便是中國,也不會在更苦多少了。
1861年,俄國終于承受不住農奴制帶來的頻繁暴動,實行了自上而下的改革,農奴制被廢除。這種涉及宗教、政治的奴役人民的制度,最大的獲益人是沙皇和貴族、地主,自上而下的改革,自然也不是什麽光明變革。
農奴制被廢除了,可是廣大的農民并沒有獲得真正意義上的解放,高昂的贖地費用,巨額的債務,使得農奴換了一種形式,繼續做奴隸。當然,也許有一些人真正的獲得了解放,可這絕非地主和貴族的本意。
毫無人性的奴隸制度,從土地轉到了家庭,以各大商人爲中心的家族,擁有着數量不菲的奴隸、仆人,他們的所有權屬于主人,婚姻、生命都是主人賜予的。
古裏耶維奇胸中燃燒着一團火,他恨那個吝啬殘酷的主人,所有的仇與恨瞬間湧上了心頭,妹妹痛苦的**,父母悲切的哀求,弟弟絕望的眼神,古裏耶維奇被刺激的雙目赤紅,幾乎要忍不住咆哮。
三尺多高的台子,一躍而上,古裏耶維奇看着上千隻傷感、黯然的眼睛,握緊了雙手。
“我叫古裏耶維奇,我的父親古裏是伊萬諾夫家的馬夫,母親是伊萬諾夫的女仆。”
不大的城鎮,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各自的慘事。
“曾經,我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我的父親、母親,和一個弟弟,一個妹妹。我的父親強壯有力,他能馴服世界上最烈的野馬,壓倒健碩的駱駝,他是我最親愛的父親。”
“有一次,老伊萬諾夫強暴了一個女仆,女仆懷孕了,感受到聖父賜予的小生命,她很高興,滿心喜悅的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老伊萬諾夫。”
“可是,老伊萬諾夫不相信這是他的孩子,殘忍的用**迫使女仆流産了。”
“啊,聖父!”有虔誠的東正教信徒在胸前劃了個十字,低聲祈禱着。
“那個女仆是我的母親,她沒有死,老伊萬諾夫把她賜給了我的父親,讓他們在沒有聖父見證的情況下結婚了。”
“五年後,我們家裏多了三個孩子,我和弟弟、妹妹。我們小時候白天要去侍奉主人,晚上要找吃的。”
“記得那時候,父親經常帶着我偷騎伊萬諾夫家的駿馬,可是每一次被發現,我的父親都要被鞭笞二十下,打的渾身是傷,第二天仍然帶傷要爲老伊萬諾夫裝馬鞍、馬具。”
“在最冷的冬天,我們家裏也隻有一條被褥,一家人擠在一起取暖。”
每個人的往事都是相似的,當一個人陷入回憶的時候,周圍的人很容易就被帶入那些不太美好的往事裏。
“……我十八歲那年,我的妹妹依米諾娃長成了大姑娘,她的美貌讓所有見過她的人都爲之傾倒。亞麻色的秀發,碧藍色的眼睛,挺翹的鼻梁……那是上帝的傑作。”
“可是,當老伊萬諾夫過世以後,新主人伊萬諾夫暴露了他的本性,帶着他最忠實的手下,強暴了我們妹妹!”
滾燙酸澀的淚流下,古裏耶維奇哽咽難語。
台下的女人暗自流淚,男人們似乎無動于衷。
“這不符合訴苦鬥争的邏輯啊?”莫然對此很是不解。
“我的弟弟爲了保護依米諾娃,被打成重傷……随着弟弟和妹妹相繼進入天堂,父親和母親越來越蒼老,身體也大不如前。”
“惡毒的伊萬諾夫不滿意了,他讓手下把我年老的父母都趕了出去,在零下三十多的冬天,他們被凍成了冰雕,痛苦的偎依在一起。”
“報仇!”待在台下的基姆狂吼道“讓該死的伊萬諾夫付出代價,讓所有的資本家都爲他們的殘忍、暴虐付出代價。”
“對,報仇,讓所有的資本家都付出代價。”一直沒什麽反應的男人們終于暴怒了。
“打掉他們的牙齒,砍去他們的手指……”
“把他們打入地獄……”女人喊道。
“果然是戰鬥的民族,連反應都這麽特别!”莫然默默的流淚,在中國盛行數十年的訴苦絕技,在俄羅斯竟然成了這樣的效果,所有的人都隻對反抗和反壓迫感興趣,竟然不會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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