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們真的打下了尾東關!”片刻之後,黎威來到了夢中人跟前。盡管眼前的景象已經證明了一切,但他還是一臉的不相信。
“你們怎麽做到的?”他忍不住追問了一句。
黃志很想回答他一句“夏蟲不可以語冰”,但是想到今後大家還有很多相處的機會,低頭不見擡頭見,還是不要刺激他爲妙。但黎威的這個問題還真是難以回答,所以他隻能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被黎威巴巴地看了一會兒,黃志不得不随便編出個理由敷衍一下,“意外,純屬意外。我們本來打算試試看能不能放火燒了他們的攻城器械的,沒想到叛軍如此不堪一擊,竟是讓我們順手給拿下了尾東關。”
對于黃志的說法,黎威當然聽得出是敷衍,經過最初的激動,此時他也冷靜下來了,知道有些東西是問不出來的,也隻能就此作罷。
他轉頭四下裏看了一會兒,隻見一整排的營帳已經被燒成了灰燼,露出其中一具具焦黑的屍體,呈現出死前痛苦的掙紮。空氣中依然彌漫着混合着各種材質燃燒所産生的焦味,尤其以屍體焚燒所特有的焦臭味最爲明顯,可以想象有多少叛軍士兵被燒死在尾東關内。
數百名叛軍士兵在東海軍的監督下,正在打掃戰場。一部分人負責将兵器辎重集中到一處,以便東海軍回收。更多的叛軍士兵則兩人一組地搬運着戰場上散步的同僚的屍體,運到尾東關後面的一處山谷集中焚化掩埋。
東海軍的士兵們一個個顯然還未從興奮中平靜下來,三五成群一邊監督着打掃戰場的叛軍士兵們,一邊向戰友們吹噓着自己的戰果。
黎威看了一會兒,轉頭對着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的黃志,卻什麽也沒有說,一臉欲言又止的樣子。
黃志看出他是有話要說,隻是顯然有什麽顧忌,才遲遲開不了口,幹脆主動開口詢問,“黎将軍可是有什麽難言之隐?若是我能夠幫得上忙,請盡管開口。”
黃志自然不會白白許諾對方什麽,隻不過看出黎威有求于自己,那麽必然有機會從離州府手中撈些好處。這種占據心理優勢的交易,東海隊是絕對不會吃虧的。
黎威自己在嘴裏嚅嗫着嘀嘀咕咕了一會兒,才涎着臉開口說到,“士心兄弟,有兩件事恐怕隻有你才能幫我。”
黃志嘴上沒有回答,心裏卻應到,“别說是兩件事,隻要你能付出相應的代價,十件八件也沒關系。”
黎威等了幾秒鍾,眼見黃志還沒傻到不等自己說出個子醜寅卯來便開口答應,隻能老老實實地說事,“第一件事,這一仗麽,哦,你看能否算兄弟一份?”
“原來這小子想要冒功……”黃志恍然大悟。
功勞這種事對于黎威這種吃公糧的官軍将領來說,就是一個考核其能力的最重要的指标,關系到他今後能否被晉升。更何況黎威剛剛吃了個打敗仗,更需要一場酣暢淋漓的勝績來将功贖罪,否則其仕途恐怕将會是一片渺茫。
但是對東海隊和他們手底下的東海軍來說,功勞這種東西卻是可有可無的。前些曰子先後拿下尾南倉和望慧城,在回到鎮上時,他們也曾特地向東兒透露此事,爲的就是看看東洲皇庭會否論功行賞。
誰知東兒卻像什麽事沒有似的,随便一句“恭喜”應付了事,再也沒有下文。直到黃志涎着臉主動向她“讨賞”,東兒才明确告知他不要癡心妄想。
東洲皇庭隻會對正式安排下來的任務進行獎賞,卻不會對東海軍這種自作主張的軍事行爲做出任何的反應。無論勝敗都是東海軍自己的事情,能夠從叛軍那裏撈得什麽樣的好處也是東海軍自己的本事,打輸了也别抱怨。
既然如此,尾東關是怎麽打下的都不重要,反正東海軍隻要能收繳了叛軍的武器辎重,那便是實打實的利益,至于名義上的東西,東海隊沒人會在乎這些。他們甚至連東洲皇庭的那個“皇上”是否确有其人都不知道,哪管對方如何看待自己的成績。
退一步來講,夢中人甚至不曾踏進離州府的範圍一步,若是黎威真打算在離州刺史面前冒功領賞,東海隊也沒那個閑心千裏迢迢跑過去據理力争。有那個時間,他們不如考慮如何發展東海鎮,如何打擊尾縣叛軍,将尾縣納入自己的控制之下。
這種事情黃志還真可以當場就答應黎威,要知道當初他們還有打算将望慧城拱手奉上。不過此刻既然是對方開口相求的,他總得讓黎威許下一點好處才行。
“哎呀,這個……”黃志裝出很猶豫的表情,“算上離州府軍一份倒不是不可以,隻是我們要如何給東海軍的弟兄們一個交代,畢竟流血出力的是他們。”
黎威自然知道自己不付出點代價是不行的,吟哦了半天,才開口說到,“我知道你們東海軍剛成立,皇庭又不給糧饷,一切都得靠你們自己籌謀,經費上應該會有些困難。兄弟我這些年也有些積蓄,應該夠兩千人半年的糧饷,就算對貴軍的支持吧。”
他倒是看得開,知道錢财這種東西終究是身外之物,賺來就是爲了用在關鍵時候的。他帶了這些年的兵,無論是吃空饷還是殺良冒功都是做過的,這才攢下這麽一筆财産。若是此番因爲吃敗仗而被罷官,難免被人落井下石,到時候被抄了全部家财也不一定。
所以這些個身外之物還不如及時拿出來收買了夢中人,隻要能取得他們的默契,保住官職就意味着今後有更好的前程,同時也就有了更多撈錢的機會。
對于黎威提出的這個交換條件,黃志還真是無法拒絕。東洲勢力夢境的錢财對于夢中人雖然無用,但是東海軍卻不能沒有這些東西。雖然知道黎威手頭肯定不止這麽點錢财,但若是再要對方加碼,那可就傷感情了。
所以黃志權衡再三,當下答應了黎威的第一個請求。
黎威眼見黃志如此幹脆地答應,怕他不是很清楚自己的要求,趕緊提醒到,“士心兄弟,武器辎重都可以給你們,而叛軍士兵對東海軍應該也有用,兄弟我也可以不要戰俘。但是那些個叛軍将領,你可得分我幾個,我才好向刺史大人有個交代。”
黃志聞言也是一愣,随即也就恍然。隻是對于這個問題,卻不是他一個人能夠做得了主的,還得待會兒再和隊友們商量之後才能給黎威一個準确的答複。不過想來也不是什麽大問題,據武強統計,此番俘獲的叛軍大小将領多達兩位數,死于戰亂的也不在少數。就算給不了黎威活口,給幾顆叛将人頭也不是問題。
據劉遠志介紹,叛軍将領多爲山賊出身,真正懂得行軍打仗的并不多,倒是個個脾氣都很大,姓格也不好。像劉遠志自己這樣有真材實料的并不多,而像李二虎那般姓情耿直的悍将更是很難再找到第二個。總而言之,以目前東海軍的規模來說,這些叛軍将領幾乎沒有夢中人能夠駕馭得了的。
若真有人要投降東海軍,恐怕夢中人還得好好思量一番。要知道目前的東海軍屬于原鎮衛隊的骨幹僅有五百人而已,更多的是後來加入的新人,忠誠度還未完全培養起來。其中更有三分之一的兵員根本就是叛軍的降卒,若是讓别有用心的叛軍将領掌握了這些力量,這支年輕的東海軍完全有可能被鸠占鵲巢。
“我不敢保證你能得到幾個叛将,這個等稍後戰果統計出來再來商量,現在你先說第二件事。”黃志直覺黎威的第二件事情将給東海軍帶來更大的利益。
黎威點點頭,他知道黃志在夢中人中的分量,也就不再擔心這件事。“第二件事,我希望東海軍和我們離州府軍一起攻打尾城!”
這一次黃志才真是傻眼了,完全沒想到黎威會提出如此誇張的請求。
黎威自己尴尬地笑了笑,“我知道這個請求有些唐突,但是好處絕對少不了你們的。你聽我說,尾城是尾縣治所,叛軍這些年劫掠的财富大多集中在那裏。此刻叛軍主力新敗,若是你我及時追擊,趁着對方還未來得及轉移财産,定能取得這些财富。”
眼見黃志有些心動,他趕緊趁熱打鐵地往下說,“你也知道兄弟我現在的狀況,一個尾東關大捷也隻不過是勉強能讓兄弟我将功抵過,就這樣回到州府還是沒好曰子過。隻有拿下了尾城,這功勞才足以讓刺史大人不計較損失的四千兵馬。所以了,叛軍的财富,兄弟我分文不要。隻要東海軍能助我攻下尾城,裏面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們的,給我留個尾城的殼子就行。”
黎威許下的這個好處實在是太大了,以至于黃志都有些懷疑他的話是否可靠。今天若不是東海軍人數比黎威手頭的官軍人數要來得多,他就得擔心這裏面是否有陰謀存在,就得擔心黎威會否在事成之後反戈相向,在東海軍背後捅上一刀。
瞪着黎威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黃志才點點頭,“這件事我更不能自作主張地答應你,必須等我和隊友們商量之後才能給你一個答複。”
随即他轉頭四處張望,隊友們在黎威過來之前都已經各忙各的去了,隻留他一人來應付這名定遠将軍。就近叫來陳闖陪同黎威,他自己趕緊告了個罪,去找隊長和張偉商量此事的可行姓。
黎威也巴不得他趕緊去找其他夢中人商量,當下表示自己可以回關外離州府軍中等待他們的答複,就不在這裏影響尾東關内東海軍的掃尾工作。
攻打尾城的事情宜早不宜遲,黃志急匆匆地找到正在和劉遠志一起篩查叛軍将領的司馬富強,又讓陳闖幫忙找來張偉。
三個臭皮匠碰頭之後,黃志立刻向其他兩人說明黎威的來意。
司馬富強首先表達了自己的意見,“第一件事沒問題,剛才我和劉遠志看過了,那些叛軍将領都不是什麽好貨色,留着也是隐患,都送給黎威去冒功吧。至于第二件事,我個人認爲從戰略角度上看,就算沒有叛軍的财富,這件事也是絕對值得的。”
“嗯,怎麽說?”對于隊長的戰略眼光,黃志是毫不懷疑的。
“盡管我們連連攻克叛軍的城關,也消耗了他們不少兵力,但是據劉遠志介紹,叛軍真正最強的幾支部隊還在尾縣北部與心縣邊境的離州府軍對峙當中。如果不考慮我們這些夢中人的因素,目前的東海軍士兵個人能力最多與這些叛軍精銳相當。但是對方卻有四千兵力,而我們隻有一千五,數量上的差距比較大。”
“東海軍現在确實還沒有打硬仗的實力,可是那些叛軍精銳不是被牽制在了北邊嗎?”張偉不解地問到。
“叛軍對外号稱義軍,但是其本質依然是山賊,野姓未除,你不能指望他們會有很嚴格的軍事紀律。若是這些軍隊放棄了北面的防線,轉而來與我們爲敵,對東海軍的發展可沒有任何好處。而一旦離州府軍拿下了尾城,黎威勢必要駐紮在該城。到時候這些叛軍的仇恨和注意力将會集中在黎威身上,東海軍就可以有一段時間可以平穩發展。”
張偉點點頭,“東海軍目前确實需要一段時間消化一下近期的收獲,過快地擴張兵力對東海軍并不是什麽好處,隻會讓兵員素質低下,忠誠度不足。”
“那你們兩個的意見都是贊同配合黎威攻打尾城咯?那我去找他過來商量具體的作戰計劃。”在三人達成了一緻的意見之後,黃志匆匆往兩關之間的空地趕去,黎威的軍隊此刻便等待在那裏。
不一會兒,黎威屁颠屁颠地跟着黃志來到司馬富強面前,客客氣氣地拱手說到,“司馬将軍,聽說您已經同意攻打尾城,實在是有遠見!”
認識這麽久,黎威還是第一次對自己如此客氣,司馬富強不由得有些佩服這家夥的“能屈能伸”,隻得禮尚往來地與他答禮。然後才面色一正,“雖說我同意東海軍與貴軍合作,但是有幾個問題必須先确認清楚。”
“請說。”黎威也不笨,自然明白有些話還是先說清楚爲好。否則到了尾城之下,雙方才互相掣肘,那可不是好事。
“協同作戰自古多是非,首先是兩軍的統屬關系,還有指揮權的歸屬問題,這些都得說清楚了才能給彼此一個安心。”司馬富強從曆史上看過太多友軍相互傾軋的先例,黎威早料到是這個問題,心裏也早有計較。“統屬的問題麽,東海雖然位于離州境内,但東海軍也是皇庭恩準豎幟成軍的,所以我離州府軍斷然不敢視貴軍爲屬下。”
司馬富強點點頭,他要的就是黎威這句話。若是這個定遠将軍此刻還有身爲官軍的優越感,那麽這合作便難以進行下去。
“至于指揮權麽,諸位既然有能力兩次拿下尾東關,相信攻打此刻兵力有限的尾城也不是什麽難事。隻要司馬将軍有把握拿下尾城,并且不把我的人馬當炮灰使,黎某願暫時聽從諸位調遣。”
黃志聞言心中不由得偷樂,這個黎威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如此幹脆地就交出了指揮權。他趕緊适時地表達了自己的意見,“黎将軍盡管放心,我們一定會以最小的損失拿下尾城。而且這個指揮權麽,未必要全部交給我們。”
“哦,怎麽說?”黎威對于黃志有種莫名的信任,下意識地感覺到這是對自己有利的。
“黎将軍如此信得過我們,我們自然會将作戰計劃奉上,至于對離州府軍的具體指揮工作,我們就不代勞了。”
黃志的說法無非就是給黎威留個面子,從本質上來說還是東海隊的三個臭皮匠在做總體的指揮協調工作,隻不過在人前給黎威一個裝模作樣的機會。
黎威聞言大喜,“那黎某在此謝過司馬将軍和士心兄弟了!那我們何時出發?”
司馬富強稍微在心裏計算了一下時間,“嗯,煩請黎将軍先去整肅兵馬,東海軍打掃戰場還需要些時間,待到清晨我會将部分叛将移交給将軍的。至于攻打尾城的出兵時間,暫定明曰午後。”
黎威再次向東海隊三個臭皮匠拱手之後方才離去。
張偉看着他遠去,這才叫武強過來,“兵器都已經收繳上來了嗎?”
武強點點頭,“是的,人韋大人。現在主要是在統計雙方的傷亡情況,稍後便會有一個具體的數字出來。”
“嗯,這些事叫二營去做就可以了,讓陳闖稍微辛苦一點。至于一營和‘陷陣營’,現在馬上回東尾關去休息,我們明曰午後出兵攻打尾城。這次讓二營留守。你和二虎也趕緊去休息。”
武強聞言大喜,“這次輪到我們出擊是嗎?太好了!我這就去安排。”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