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大人物



月華淡降,天色微曦。

丁保尚在榻上熟睡,房門嘭的一聲被重重推開,一道身影風風火火地就闖了進來。

悴不及防之下被驟然驚醒,丁保心髒嗵嗵亂跳,手腳發麻,滿額頭都是冷汗。胸内,一股無名怒火燒得噼啪噼啪作響。

擡起頭,就見蘇戈嬌顔如花,星眸閃閃,裹夾着一絲清潤體香,興高采烈地湊近過來,喜滋滋道:“兇手抓到了,果真是建業寺中一個身患癞疥瘡的執香僧人。我着人連夜審訊,證據事實俱在,現已一字不漏全招了。啧,你可當真是太神……”

“出去。”丁保怫然不悅,不冷不淡道。

“……你,你怎麽啦。”蘇戈像是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中,如花笑意瞬間僵在了臉上,嘴唇嗫喏,茫然失措。

“我說,出去。”丁保擡起頭,眼睛不閃不避地盯着她,一字一字道。

“你?!”

蘇戈俏臉一白,下意識地便要拔刀,但不知爲何,這個從小:頂:點:小說到大練習了幾萬次熟得不能再熟的動作,今次手摸在刀柄上時卻又頹然放下。她出身優渥,自小父親和七個哥哥奉若明珠,從未有人說過半句重話,又何曾受過這般粗暴冷遇,一夜未睡興緻勃勃地專程跑過來告知結果卻反被人冷眼言語地驅趕出去。

一種很罕見很陌生的酸澀委屈湧上心頭,悶疼悶疼的極不舒服,片刻也不想再在這裏停留。一言不發,扭頭便走。

“唉,那個……等一下。”

待蘇戈氣呼呼地跑出去之後,被冷風一吹,丁保起床氣散去,立馬感到不妙,趕緊披了件外衫屁颠屁颠追了出去。

蘇戈聞聲止步,俏臉緊繃,面色極不好看,眼見丁保居然不依不饒地追了出來,頓時怒不可遏,握刀在手,磨着小銀牙,狠聲道:“你若再敢……信不信我立馬斬了你!”

“那個,你回來一下。”丁保招手喚道。

蘇戈不動。

“放心,十個我也抵不過你一刀,你怕什麽。”丁保攤開手,很誠懇道。

蘇戈這才按下腰刀,氣鼓鼓的,一臉莫名其妙地走了回來,丁保将她拖到房門口,指着兩扇房門,語重心長道:“姑娘,這東西叫做門,當它兩扇合起來時,正确的打開法子,是從内而不自外。你要先用敲,征得主人同意,而不是直接踹,或者砸。呐,把手伸過來,這樣子握起來輕輕敲叩……再者說呢,人與人身體狀況不同,五髒六腑皆有諱忌,在睡夢中被以類似粗暴方式驚醒,若是心血不佳、室壁薄脆之人,甚至有可能直接猝死。”

蘇戈緊蹙英眉,一臉猶疑:“把人從夢中驚醒會有這麽嚴重?我書讀得少,你可不要騙我!”

丁保不動聲色地放下姑娘的柔滑小手,好整以暇不緊不慢地系上外衫的扣子,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語帶蕭瑟,道:“唉,實話說,本人就是屬于心血不佳的那種人,之前被馬家婆娘氣昏過去你應當也聽說過。不過,不知者無罪,總之是我态度不好,語氣不佳,行爲失當,這樣,爲賠罪緻歉,我請吃早餐。”

“這可不成。是我差點釀成大禍,該是我請。”蘇戈沒料到事情居然這麽嚴重,想到自己一時莽撞差點害得人家猝死,不禁又愧又怕,又羞又慚,禁不住拿拳頭捶了丁保一記,欽佩道:“沒想到你這人不僅讀書萬卷,學識極佳,爲人還這般豪爽大氣,不拘小節。夠意思。”

時辰太早,二人在街面上兜了一大圈,也未發現有一家鋪子開門。看到此節,蘇戈心中愧意更甚,愈發覺得丁保形象高大,不忍讓他餓肚子,直接跑回住處提來了家裏新捎來的名貴點心。

吃着霜橋特供點心,二人開始說起了案子始末。

原來,這位法号喚作空城的出家人,白日裏是建業寺專職值守香爐的知客僧人,晚間隔三差五的,還要幫助俗世裏嗜賭如命的堂哥巡街打更。偶然發現候凱跟馬家小姐的私情,好奇之下,忍不住溜牆根兒偷聽了幾次,被二人旖旎聲息給攪得凡心大動心癢難耐,此後便經常守候偷聽。

那日,候凱被一幹同窗扯走吃酒,空城瞧個正着,而且算着日子該是二人私會之時,就照例蹲在牆下,半夜時分繩子果然準時從閣樓上垂了下來,空城一時色心大起,果斷攀爬上去。

馬家小姐因爲不敢點燈,開始并未發現異常,被空城占了身子,一直到行将結束時不小心摸到了光頭,驚駭之下,欲要大喊大叫,被空城狠心一把掐死。

蘇戈說完兇手口供,自然極爲好奇地詢問起丁保的判定依據。畢竟,他分毫不差地确定了兇手身份特征,簡直是神乎其技,聞所未聞。

丁保也沒什麽可隐瞞的,一一道出。

說穿了其實很簡單,而且其中也不乏一些巧合。

首先是寺廟,馬小姐身上香灰的味道,丁保其實很熟悉,家中老仆祿伯燒得就是這種建業寺自制的香火,粗糙,味重,但易燃,據說南國三府别無分号。

接下來是癞疥瘡,馬小姐的頭發上,還有指甲存留物裏,都附帶有一些濕濕的類似藥膏狀的東西,丁保本以爲是冰水,後來釋放嗅感後發現味道比較怪異,也比較可疑。最開始他隻是覺得有些熟悉但想不起來這是什麽東西的味道,後來靈光一現,突然憶起在黑頭山上,幫他燒洗澡水的那位健壯仆婦就擦有這種藥膏,名叫茱萸硫黃散,又稱“二美散”,是民間用于治療癞疥瘡的常見藥物。

這樣串起來稍一分析綜合,自然就不難判斷出兇手的身份特征來。

蘇戈聽着,卻是整個人陷入沉思,久久沒有回過神來,似乎丁保所說,又隐隐爲她揭開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破案思路。

丁保見她想得認真,笑着點道:“像氣味、毛發、血液、種子、花粉、木屑、羽毛、鱗片、纖維、油脂、墨水、胭脂等等這些易于忽視的物證,雖然都可以有效輔助偵破,但其實具體實現起來相當困難。就比如說這次,我如果不是天生嗅覺靈敏,就分辨不出香灰和二美散的氣味,如果不是恰好知道香灰出處和二美散的效用,自然也無從分析綜合。所以,除了必要的提取手段,前期還需要大量的樣本儲備,盡可能建立相對健全随時可供比對的庫存記錄,這些,也絕不是三年五載可以成型的……”

這些話裏用詞新穎,很多稱謂說法都是蘇戈從未聽說過的,但其中意思卻是一聽便知。

待丁保一說完,她猛地站了起來,抱拳,躬身,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啜着紅唇,重重道:“丁兄果然高人高見。蘇戈謹代師門,多謝丁兄提點。”

“可先别急着謝。我這其實就是爲了一己私利,蘇戈姑娘你們這些公人本事越好,抓得賊人越多,我自然就活得越安逸自在。”丁保低頭嚼着糕點,擺了擺手,渾不在意道。

他越是這樣作态,蘇戈越是舉得他虛懷若谷,謙和儒雅,形象偉岸,高山仰止。不自不覺間距離也拉近了不少,見他吃得香甜,心情突然就很不錯,以手托腮,抿着櫻唇,笑吟吟道:“你喜歡吃啊,那我再着人捎些。這家店還有種如意八寶點,說是鎮店之寶,我下次着人帶來給你嘗嘗。”

丁保聞言擡頭,眼前少女膚白如玉,眉眼似畫,本就英秀清晰堪稱完美的五官,輔以此刻難得一見的嬌俏女兒神态,自有一種攝人心魄的清麗絕色,真個就如同剛從畫中走出的仙子神女。

有佳人相伴,秀色可餐,丁保自然心情愉悅,口中糕點也嚼得更加香了。

“昨日賭約是我輸了,願賭服輸,你有什麽事盡可以提。”見丁保吃得香,蘇戈也忍不住捏起了一塊糕點,邊小口小口食咽着,邊開口道。

“這個不急,眼下還有其他要事要做。之前信中囑咐過的那些事情,可都安排妥了?”

“放心。關于天兵的消息已經全部封鎖,整個區域也已經用栅欄全部圍栅起來,由我親自安排崗哨值守,生人勿近。栅欄裏邊也已經按照你信中所述方法,将足迹,鬥痕,天兵出現地點,移動方向方位……用各色小旗分門别類,一一标出,整體上稍有淩亂繁雜,但可以看出具體脈絡過程。”

蘇戈說完,突然忍不住好奇道:“那個,就靠這些,你真有把握掙得三萬兩白銀?”

丁保恍然,原來站在羅知縣背後,讓他覺得不敢拿主意需要請示的蘇家大人物,還真的就是你!

黃金八大家族,鐵血藍軍,鎮南大将軍府……啧啧,了不得啊,看來這賭約要怎麽兌現,還真得要花心思好好琢磨琢磨了!

“你不信我辦得到?”丁保問道。

“不信。”蘇戈果斷搖頭,繼而卻又輕啜紅唇,面露糾結道:“但我覺得你能辦到。”

丁保哈哈大笑,潇灑起身,意氣風發道:“走,咱們去書房。另有兩件要事,需你協助安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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