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相信未來?



時間像是寫手們的六味地黃丸,在不經意間悄悄溜走。

三個月後,琴島市。

現在正是下午六點鍾,達利大廈大門旁的崗哨上,林冬又喝完了一瓶酒。

林冬揉了揉身上髒兮兮的保安服,咂摸着嘴裏的酒味,苦惱地抱怨,“一分錢壓死英雄漢,千年前和千年後的世道一樣這麽草蛋……”

琴島市位于華夏北方沿海,三個月前他離開穗城,孤身來到做了一個保安,月薪一千多,他不是不想做别的,隻是他沒有資源。

做生意?褲兜裏隻有兩百塊錢本金。做打手?林冬不喜歡涉黑——這和他五年的保镖生涯有關。做保镖?林冬苦笑,國内的保镖業太不景氣,他頂多做一個保安……就像現在這樣。

他曾經是國際舞台無往不利的猛虎,回到國内卻成了到處碰壁的鹌鹑。

規矩太多,門檻太高,圈子太遠,而他現在什麽背景都沒有。

出國五年,隻收獲了一身的傷痛,滿懷希望地回家,卻成了一條喪家之犬。

爲了鎮壓身體裏的暗傷天天酗酒,又因爲生活拮據,飯都吃不飽,自然荒廢了練功,功力跌到内家境界下層,隻有過往的一半。

肚子發福,胡茬鐵青,眼神渾濁,頹廢不堪,看上去像個落魄的流浪漢。

“窮興文,富練武,練功如逆水行舟,真不願意承認這是真理。”林冬嘟哝着抱怨。

一輛奧迪a8開到大門前,林冬打開檔杆,車子卻沒有開進去,窗子搖下,化着淡淡妝容的女人探出頭來,一雙細彎如月的漂亮眉毛微微蹙起,語帶質問,“爲什麽上班時候喝酒?我招聘的是保安,不是酒鬼。”

林冬胡子拉碴的臉上滿是無所謂,收起酒壺,順道打了個酒嗝。

女人眉頭皺的更緊,她還是第一次見到不甩她的員工。

不遠處一群保安向着這邊指指點點,一臉幸災樂禍,不合群自然會被人排擠,在上班的第一天林冬就拒絕給班頭買盒飯,被那小心眼的班頭煽風點火,讓所有保安排擠林冬,他們就納悶了,在他們眼裏和他們一樣沒本事來做保安的林冬有什麽可傲氣的。

林冬可不覺得自己傲氣,他一直認爲自己是個樂于幫忙好青年,扶老奶奶過馬路的事情沒少幹,但是如果是有人像支使下人一樣差遣他去跑腿買盒飯,要是放在五年前,他早就一巴掌扇過去了。

林冬靠在保安亭上斜着醉眼打量着這個女人,臉型是天然的瓜子臉,配上淡妝的五官雅緻非凡,不妖不媚清澈自信,一身黑色職場女性裝,襯托脖頸以上的皮膚賽雪賽霜,但将短裙換成了緊身長褲,腿部線條堪稱完美,坐在車裏都能看出前凸後翹,她耳朵上佩戴着寶格麗的diva耳環,爲她的氣場增添了一兩分強勢和貴氣。

周玉是他現在的老闆,達利大廈最上面的五層樓都是她的公司分部,他也不知道這女人的生意做的多大。

“既然做了這份工作,那就要認真對待,我不希望還有下次。”

周玉語氣隐隐散發出上位者氣場,林冬卻沒有一點反應。

“多謝老闆關心,我感激涕零,無以爲報啊,唯有要求老闆加薪。”林冬一臉激動,沖上來握住周玉的手,周玉一臉迷茫,沒聽懂這是什麽邏輯,被握住手的時候愣了一愣,随即臉色一沉,把手抽回來,升起車窗,正聲道:“如果再有下次,你就不要來上班了。”

奧迪a8駛入停車場,消失在林冬視線裏。

林冬砸吧着嘴,“長得真漂亮,唉,就是心地不好,看我這麽窮,也不知道給我漲點工資做個慈善扶個貧。”

到了下班時間,林冬照例去和保安班頭打了個招呼,不料身材魁梧的保安班頭對他一陣冷言冷語:“老闆你也敢得罪,腦子有病?你要不想幹就快點辭職,别把我們保安隊的素質拉低了,老子最看不順眼像你這種沒本事還傲氣的家夥。”

一旁的保安們嘿嘿冷笑,不覺得合起夥排擠林冬有什麽不妥。

林冬根本不在意,對他來說大不了就再換一個工作,他一直認爲吵架是很沒本事的表現,吵架不能給别人帶來實質傷害,隻算是安慰自己的阿q精神,既然不打算爲小事動拳頭,當然不必要動嘴皮子。

有什麽事不能用拳頭解決,非要用嘴?

大廈位于近郊,周圍大多是矮房子,街道上也沒有什麽人,林冬慢慢向出租屋走去,他也住在郊區,離大廈也就十多分鍾路程。

周遭的樓房矮小稀疏,路燈昏黃,林冬搖晃着在便利店買的啤酒在街上晃晃悠悠地走着,拐過一個漆黑的巷子時,巷子裏響起的對話,讓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虎哥,你那個老闆可真是硬氣,我怕這樣下去會鬧出人命。”

“這姓陳的看着弱不禁風,嘴巴怎麽就這麽緊。”

“虎哥,我看我們還是算了吧,這小子這麽年輕就能做大生意,肯定是有後台,弄死了恐怕更麻煩。”

“誰他嗎的叫你殺人了,老子我好不容易當了這家夥的保镖,一定要敲他一筆。”

一個光頭壯漢對着一個頭發染得花裏胡哨的青年低吼了幾句,向着巷子深處走去,這是一個死胡同,胡同裏圍着十三四号小混混,還有靠牆坐倒的年輕男人,年輕男人滿臉鮮血,被打碎一邊的金絲眼鏡挂在右耳上。

被稱作虎哥的光頭來到年輕男子的身前蹲下,道:“陳博濤陳大老闆,我們兄弟好不容易開一次張,你總得體諒一下,用五六十萬買自己的一條小命,你賺大了。”

陳博濤抹了抹一臉鮮血,倔強不言,憤怒又仇恨地瞪着牛虎。

光頭一臉冷笑,心裏卻在打鼓,做他們這一行最麻煩的就是碰上這種有背景又硬氣的家夥,沉默着摸了三遍頭頂,突然醒悟這猶豫的動作在姓陳的眼中無疑是一種籌碼,頓時怒道:“唬我還是怎麽着,你虎爺是從小吓大,打斷你一條腿,看你給不給錢。”

陳博濤看着周圍的小混混圍了上來,眼底不由自主溜過了一絲驚慌,就算家世再好,腿斷了就是斷了,事後如何報複都沒辦法恢複,他前幾年不想做混吃等死的二世祖,于是借着父輩餘蔭出來做生意,難道要斷着腿回去?

就在這時,一個懶懶的聲音響起。

“住手。”

聲音有氣無力,還帶着那麽一股子無奈和厭煩,光頭和手下小混混驚愕地回過頭去,燈光昏暗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陳博濤心裏燃起一陣希望,待到看清楚那人比一米九的光頭矮了十厘米左右後,心裏那點微弱的希望瞬間熄滅。

陳博濤不是會叫人不要惹事快跑的好心貨色,扶着牆艱難站起,準備等着混混們對付那插手者的時候找機會跑出去,對他這種二世祖來說,自己的命比天王老子都重要。

光頭揮了揮手,一旁的混混從旁邊包抄了林冬,林冬對此沒有任何動作,自言自語:“身爲一個保镖陷害自己的雇主,我自己也被安上過這種狗屁倒竈的罪名,誰叫你遇上了我,所以說你今天的運氣真不好……”

“神經病!”光頭罵了一聲,揮揮手,混混們頓時抄着木棍闆磚沖向林冬,一個混混直直沖向林冬,一棍子就往林冬天靈蓋上砸去,木棍虎虎生風。

林冬動了。

沉寂已久的氣血再度奔騰。

右腳前跨一步跺地,腳下爆發巨響,四周的牆壁随着跺腳而顫抖。手臂弓起,如同俯身準備沖鋒的豹子,呼地轟出,像被壓到極點的彈簧驟然反彈,擊穿空氣砸中混混的胸口。

八極拳,震腳發力,勁從樁起,地震如雷鳴。

嘭,被擊中的混混跌飛四五米,一幹混混頓時愣住,一拳将一個六七十公斤的人打飛四五米,這是什麽鬼的力量?

林冬腳步連晃,每一次落腳都是一陣短促的地震,八極拳樸實剛健的拳肘砸出一片勁風,砸、劈、頂、突、捶等八極技法行雲流水施展開來,硬打硬開崩飛襲來的木棍磚頭,一拳便放倒一人,悶響連連,地上瞬間躺了一片,林冬卻還沒有被擊中一下。

陳博濤呆住,就算是以前和家裏老爺子去部隊裏看那些特種兵教官動手,也沒有一個讓他這麽震驚,他還沒有回過神來,一切就都結束了。

林冬面無表情,這一輪快攻讓他本就不穩的氣血有些虛浮,心知功力下滑不少,搖頭無奈苦笑,望向雙腿篩糠似的光頭,身體驟然前傾,雙腳在地上擰轉踩出一圈土坑。

光頭還來不及反應,林冬已如同離弦之箭撞入他懷裏,他震驚之下正準備還手,懷裏猛地爆發出他無法抵擋的可怕力道。

貼山靠,八極拳中最剛猛的一式。

嘭!

一靠如山崩,光頭後背撞上牆壁震出蛛網裂縫,全身疼得幾乎散架,知道在最後關頭林冬收住了大半力道,否則他至少要斷四五根肋骨,他還從沒聽過全力出手的八極拳還能收住力道,實力差距太大,他根本興不起還手的念頭。

林冬單手掐着光頭的脖子将他提起來,光頭驚恐地摳着箍住他脖子的鐵臂,陳博濤瞪圓了眼睛,不敢置信林冬看起來并不雄壯的身軀裏有這種偉岸的力量,林冬等到光頭臉色開始紫中轉黑才放手,光頭頹然坐倒,捂着喉嚨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擡頭看着林冬的目光裏滿滿都是驚恐和震駭。

剛才被掐着脖子的時候,光頭真的以爲這個人會殺了他。

“朋友,我們有仇?”光頭捂着喉嚨艱難開口。

林冬淡淡道:“你不用想太多,我出手,隻是因爲你玷污了保镖這個詞,所以我說你運氣不好。”

光頭不敢接話。

“助人爲樂是我的使命,請叫我紅領巾俠。”

林冬摸了摸鼻子貧了一句嘴,轉頭走出巷子,陳博濤借着巷子外的路燈看清了林冬穿着保安服的背影,頓時愕然了。

“保安?!”

林冬沒有在意剛才的事,走了幾分鍾,林冬回到出租屋所在的巷子,小巷子裏随處可見垃圾袋子和污水,偶爾有一兩條野狗在垃圾堆裏刨食,巷子盡頭是一棟斑駁陳舊的小公寓,大部分牆漆脫落露出灰黑的水泥外表,粗大的水管裸露在公寓外牆,如同公寓的血管和骨骼,看上去就像是電影裏的鬼屋,每次都讓林冬覺得會莫名其妙出現一些嗚咽聲或者慘叫聲……

上樓,開門,回家,躍入眼簾的是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間,空酒瓶和泡面盒扔的到處都是,腐臭撲面而來,林冬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彈簧斷了的沙發陷了下去。

房間裏沒有床,隻有一個勉強能睡覺的沙發和一張桌子,惹人注目的是牆角一溜空酒瓶和角落堆的比人高的舊書,這些書都是他從垃圾場裏論斤買回來的,什麽類型都有,半年來他讀了幾十本書,充實着自身,但依舊對未來迷茫。

書和酒,支撐着林冬現在的生活。

林冬半躺在沙發上,身體内部隐隐作痛,這是一年荒廢練功而出現的隐疾,練功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武夫的境界分爲幾個大境界,外家、内家、先天,以前他離先天隻有一步之遙,現在卻掉到了内家下層。

旺盛的氣血漸漸衰敗,這是身體痛苦的來源之一。

他在地下拳場受了無數的明傷暗傷,逃出地下拳場後沒有調理好身體,這些傷都已經生了根,每次動武,都會牽扯這些暗傷,痛苦如血肉骨頭有刀子在緩慢搓切,所以才需要喝酒鎮痛。

林冬顫抖着摸向桌子,無力的手抓了三次才抓起一瓶二鍋頭,顫巍巍擰開瓶蓋仰頭就喝,暖烘烘的酒液麻痹了身體的傷痛,但酒液在爲他鎮痛的同時,也在腐蝕他的身體。

林冬随手打開收音機,收音機裏的主持正朗誦着詩歌:

“當蜘蛛網無情地查封了我的爐台,當灰燼的餘煙歎息着貧困的悲哀,我依然固執地鋪平失望的灰燼,用美麗的雪花寫下:相信未來。”

“當我的葡萄化爲深秋的露水,當我的鮮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懷,我依然固執地用凝露的枯藤,在凄涼的大地上寫下:相信未來。”

“不管人們對于我們腐爛的皮肉,那些迷途的惆怅,失敗的痛苦,是寄予感動的熱淚,深切的同情,還是給以輕蔑的微笑,辛辣的嘲諷。”

“我堅信人們對于我們的脊骨,那無數次的探索、迷途、失敗和成功,一定會給予熱情、客觀、公正的評定。”

“朋友,堅定地相信未來吧,相信不屈不撓的努力,相信戰勝死亡的年輕,相信未來。”

“好的朋友們,今天的朗誦結束了,我……”

嗞——關閉收音機的紊亂電流聲代替了主持的字正腔圓。

林冬扔掉手中喝幹了的二鍋頭酒瓶,擦去鐵青胡茬上殘留的酒水,點燃一根煙,借着打火機微弱的火光打量了一下自己微微發福的肚子,吐出一個煙圈,眉宇間難掩失落。

“相信未來?真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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