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秋在集市上又逛了一會兒，便提前來到酒館。

很早前就說過，江之島的酒館在白天對人類開放，在晚上對妖怪開放，所以生意好的時候一般是中午，晚上和深夜。下午四點多的光景，酒館裏客人不多，有些閑漢或老人在店中喝酒吃菜，悠哉地度過下午時光。

櫃上不怎麽忙，白明秋進了門就看見夕月站在櫃前點着手指數時間，看這樣子，是要在五點前到門口去接他。

也難爲這丫頭了。

白明秋歎了口氣，走到櫃前，摸了摸夕月的頭，笑道：“夕月，今天我提前來了哦，不用去門口等我啦。”

夕月被摸頭，大驚，擡起頭來看到白明秋才定下心來，不滿道：“唔…明秋哥真是的，難得有點可以幫你做的事，也不讓我做…”

“好啦好啦，今天是有特殊情況的嘛。”說着，白明秋把去阿求家還書的事簡單地說了一遍。

“嗯嗯，阿求小姐的傳聞我也聽說過呢，應該說，在人裏這個事情沒人不知道吧。”夕月聽完白明秋的話，點了點頭，“以前我就在酒館裏聽說過了，阿求小姐當年出生的時候可是盛事，稗田家專門開辦了大型的祭典，全程免費來着，隻要是個人裏的村民都可以進去共同慶祝，那一輩的年輕人至今都沒有忘記這個盛事，在酒館裏也總有人提起。”

“稗田家果然是名門呢。”夕月啧啧贊歎。

白明秋神色有些黯淡，不過很快便振作了精神，笑道：“這麽羨慕，夕月也想做名門的大小姐麽？”

“嗯…倒不是想。”夕月皺着眉頭，一雙明亮璀璨的大眼睛閃爍着思考的光芒。

“阿求小姐其實也是個可憐人呢，十幾歲就要做那麽個大家子的家主了，一定很累。”夕月點了點頭，“我是爺爺小時候從外面撿來的啦，别看我這樣，但是和爺爺兩個人，現在再加上明秋哥三個人，酒館也興旺起來了，我喜歡現在這樣的生活，陪着爺爺，還有明秋哥在，聽着大家在酒館裏喝酒吃菜的歡聲笑語，我覺得我能感覺到活力，自己先天不好的身體也精神了不少呢~！”

夕月本就生的璀璨絢麗的雙眸綻放着輝光。

真是精神的女孩子啊，夕月。托這麽精神的福，鈴仙那裏的藥也能起點作用，那病情應該也會緩解一些吧。

白明秋欣慰地笑着。

夕月仰起頭，看着面前笑容溫潤的年輕人。

他的笑容如同太陽，他笑着說：“那就好。”

那，就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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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多，酒館裏依然門可羅雀。

白明秋感覺不太對，問道：“今天這是怎麽了？”

半天沒聽到夕月回答，轉身看到夕月在收拾櫃台，他更疑惑了。

夕月把桌上的賬本堆了起來，然後把算盤挂起，笑道：“明秋哥不知道？今天愛麗絲小姐要來人裏表演哦。”

白明秋這才想起，自己剛進幻想鄉遇見夕月那會兒，有一個長相精緻地如同人偶一般的少女，每周都會來人裏表演人偶劇，大受人們歡迎。

“那位愛麗絲小姐麽，那就不奇怪了。”

看夕月這樣子，估計也是要去看表演的，想起那天傍晚發生的事白明秋就有點後怕，叮囑道：“夕月，自己小心點，站在高遠一點的地方看，離人稍微遠點，上次你就是受不了那麽多人的刺激才突發症狀的，你自己要注意了。”

夕月聞言驚詫道：“诶？明秋哥不去的麽？”

白明秋也訝道：“夕月這是…要我去？”

“是啊，待會兒結束之後還想讓明秋哥帶着我去集市轉轉呢，今天爺爺去拜祭奶奶之後就去山岚寺爺爺家裏串門，晚上不會回來了，今晚我就住在店裏，所以晚上就不準備做生意啦。”

山岚寺啊…

白明秋道：“好，那我也陪着你去好了，本來我就不太放心你。”

夕月高興地點了點頭，白明秋也幫着把店裏收拾一下，一切準備好之後，兩人把門鎖起來，向廣場進發，這時兩人才想起來晚飯還沒吃，夕月紅着臉埋怨自己慌慌張張把正事忘了，白明秋自覺也是有錯的，于是摸了摸夕月的頭，準備請夕月在外面吃一頓飯。

夕月雖說是人裏的原住民，不過吃飯自然是在自家的酒館裏解決，少有去外面吃飯的經曆，現在突然想找個飯館還真不容易，好在人裏的飯館白明秋逛的不少，之前有一段日子白明秋是沒有住所也沒有炊具的，所以在這些飯館裏流連了幾天，知道幾家好吃的店。

帶着夕月美美地飽餐了一頓——自然是白明秋付的錢，哪好意思讓妹妹付賬，如今他也不怎麽缺錢了——看看天色不算早了，便趕去廣場那裏找位置。

廣場上人已經開始多了起來，熙熙攘攘的，來的很多都是年輕人，自然也有很多中年人，甚至也有不少老人，簡直就像是人裏開祭典一樣熱鬧，人群中間有群衆們自發搭建的高台，甚至還鋪了一層紅布地攤，也沒有人去踩，那是給愛麗絲專門讓的路。

說起愛麗絲，在人裏這麽些日子，白明秋也算是有個大概的了解了。愛麗絲是居住在魔法森林深處的魔法使，似乎就是修煉人偶魔法什麽的，來這裏表演也是爲了磨練自己的操縱技術而已，對人裏居民的态度淡然，既不熱情也不冷漠，每一次表演完了就直接走了，也不費什麽話，據說至今人裏沒有人聽到過愛麗絲小姐開口。

白明秋倒是挺想和愛麗絲交流交流的，一個制作人偶，一個制作木雕，有點異曲同工的意思。有些東西說不定可以借鑒，白明秋的刀法入神，雕刻技法曆經七世磨練已經爐火純青，不過融彙他家之長，說不定會更進一步。

隻是找不到和愛麗絲搭話的機會呢…人裏這麽幾年都沒人能跟愛麗絲說上一句話，看來這姑娘的性子真的很淡。

頭腦裏轉來轉去，白明秋的人也在轉來轉去，帶着夕月，他穿梭在人群中，尋找一個足夠舒服的位置。

但這時夕月的反應不是很好，雙頰微微泛白，眉頭緊皺，臉色很難看。

“夕月？”

“沒事，明秋哥，我…我還是适應不了人多的地方。”夕月吐字有些艱難。

看來夕月是真受不了太擁擠的地方，也好，這種地方一鬧起來恐怕會吓到她，複發了就不好了。

于是白明秋問道：“夕月，咱們如果站得遠一些，能看清麽？”

夕月眨了眨那雙如夕似月的眸子，笑得開心：“明秋哥，不瞞你說，我的視力一直很好，所以每天明秋哥還在市場門口的時候我就看見了哦~”

“是嘛。”白明秋笑着摸了摸夕月的頭。

他心裏估算了一下，帶着夕月走到了遠離人群的高處，這個位置以白明秋的視力，連愛麗絲人偶上的小紐扣都看得一清二楚，白明秋存了心想試試夕月，便指着遠處道：“夕月，我問你，那張桌子上有什麽？”

白明秋指着的地方有一張桌子，上面擺着一副碗筷，碗中有飯，飯上面還堆着些菜，擺在店門口，那自然是店老闆的晚飯了。

“那是一碗飯，上面還有菜。”夕月看了一眼就馬上回答了，白明秋有點驚訝，普通的人類哪有這視力，夕月也不是個尋常的少女呢。

那雙眼睛，美得不像人間之物，倒像是天賜的瑰寶呢。

那她的體弱先天病，難道是天妒麽？

白明秋不願意再細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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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月渾然不知白明秋在想什麽，雙眼緊緊地盯着台上，卻是愛麗絲來了，表演一聲不響地開始了。

這次的劇情講的是女孩子們蹴鞠，獲勝的那個人獲得了和公主一起遊玩的權利這種濃濃百合飄香的故事，白明秋看了兩分鍾，發現果然提不起興趣，雖然人偶操縱巧奪天工，但劇情總是這類清新故事，恕白同學消受不起。

想到上次和鈴仙一起來的時候，自己無聊就看旁邊的鈴仙，那這次也端詳一下夕月好了。

江之島夕月。

白明秋的視線緩緩地從上看到下。

身量很纖瘦，看上去不是有力氣的類型；手上有很厚的老繭，小時候就開始爲家裏操勞，這是必然的；頭發長短适宜，并不顯得過于長或者過于短，顯示出這個女孩很規矩；脊背很挺拔，生活的擔子并沒有壓垮這個女孩，而是讓她變得更加堅強。

這個女孩最亮眼的地方在她的雙眸。

如夕日殘陽般璀璨，又如皎月重光般明亮，閉上眼的夕月僅僅是平常的少女，而一旦睜開眼，那種美就引得人不住贊歎，再加上樂觀開朗的天性，少女自然而然地赢得了酒館客人的歡喜。

剛才想到卻不願細想的東西突然浮現在心頭。

這個女孩歡快的笑容下，藏着怎樣的悲傷？

無父無母，先天疾病，年少辛勞，可她仍然在歡笑。

絕不是沒心沒肺，她懂得很多東西，隻是不說出來而已。

夕月喜歡自己。

沒錯，江之島夕月喜歡白明秋。

這個事實白明秋早已看出來了，再愚鈍的人也應該能夠看出來才是，更何況白明秋不但不笨反而很聰明，自然看出來了。

但，怎麽辦呢？

白明秋無法喜歡上任何一個人。

二十五歲，他會死，繼續去另一個世界輪回，在這個世界，要是他給了誰幸福，那麽随之而來的就是長達數十年的痛苦。

他會死。

交友已經是極限了，如果讓白明秋去喜歡一個人，那對他來說，是一種撕心裂肺的痛苦。

沒錯，他對生死早已淡漠到極點，但感情，唯一能夠超越生死的東西，白明秋沒法放下。

他不想去想象，五年之後，妹紅看着他死去的樣子，是什麽模樣，所以他歉疚，妹紅不管有什麽事他都會竭盡所能。

他沒有自由。

不可以随便地去喜歡人，不可以随便地去交朋友，不可以在這世界上留下一點點羁絆，不可以給這世界剩下任何東西，他是旅人，他是客人，他必須是。

眼前的少女，似乎是同病相憐的存在。

同樣被很多東西所束縛，沒有自由，掙紮着，歡笑着，哭泣，有過，但向上是生命的主旋律。

白明秋忽然開口了：“夕月。”

“嗯？”

“自由…想試試麽？”

“明秋哥…在說什麽？”

“自由…即使是僞物，即使隻有片刻…”白明秋低頭喃喃，聲音小到根本聽不見。

他猛然擡頭。

“我也要，抓在手心。”

緩慢而堅定地吐出了這幾個字，白明秋看向夕月，笑容溫柔。

他的背上，漸漸浮現一幅圖騰。

由赤黑雙色線條勾勒出的圖騰看上去無比妖冶，青冠冕，翎燕颔，水紋羽，魚鱗尾，蛇頸爬在肩頭，脊背如玄龜，喙如赤火燃于背部正中，振躍欲飛，栩栩如生，鳴動八風，妖豔至極。

橙黃色如同陽光的雙翼從白明秋背後生出。

白明秋的眼底泛起妖異赤紅。

“夕月，手給我。”

“明…明秋哥…這…！”夕月驚詫而不明所以。

拉過夕月的手，他一瞬間将她攬起，接着振翅高飛。

“跟着我，飛吧。”

飛得很高，很高，很高。

即使無法飛出命運的網。

也想要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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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過年嘛，從初一到昨天一直在外面的我就笑了，存心不讓我碼字。

你們太壞了【泣，不就是幾天沒更新麽，連票都沒幾張了【淚，嗚嗚嗚。

什麽的，騙你們的，蛤蛤蛤蛤！

差不多該恢複更新了，本章是白明秋和夕月的小劇場，難得有個原創人物，應該來亮亮相才對，而且你們要懂，本書超過四千字的章節全都是有紀念意義的，算上這章才兩章而已，嗯。

章節名取自鳳凰于飛這個成語，于飛嘛，字面意思，在飛行中的意思咯。

祝大家新年快樂。

另外幽香可不是白明秋第一世的妻子。

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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