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坂城鎮回來的路上，聶采和沈瀾兩個人一句話都沒有說。
少年們集體服毒自殺，最後的的真相太壓抑了，誰都沒有想到，這個集體服毒自殺案最後居然是這麽一個結果。
聶采讓吳校長報了警，然後把剩下的鏡頭和記者出鏡補完，兩個人就匆忙離開了。
目前爲止，隻有x省電視台掌握了全部的真相，真正算是獨家新聞，但再拖延下去的，這個優勢就消失殆盡了。
聶采把破舊的捷達開得飛快，用最短的時間，在中午時分趕回了省台。
“聶采，你回來了？”
淩主任見到聶采，沒想到聶采居然這麽快就回來了。
昨天下午聶采才出發，這才一夜的功夫，他就回來了，速度也未免太快了。
“回來了。”
聶采的聲音疲憊，把攝像機放在了電腦台的桌面上，準備開始抓緊時間寫稿。
“怎麽回事……你拍到了？”
淩主任看着聶采的神色，微微有些擔心：“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下午再來寫也行。”
聶采現在的神色看起來很差，不光是因爲心情的原因，而且也有昨晚睡覺太晚的緣故。
他現在的眼睛帶着黑眼圈，眼眶深陷，說起話來聲音沙啞無比，看起來十分的疲憊。
聶采點了點頭，還沒說話，李薇就從副總監室裏出來了。
“聶采，回來了就抓緊時間寫稿，用最快的速度。”
李薇有些不近人情地說道：“這條新聞隻要能出稿，肯定是大稿，必須要趕着今天播出來。”
淩主任還想着讓聶采休息一下在寫稿，但李薇卻根本沒提這些，而是跟下命令一般，要求聶采盡快出稿。
“好，我這就出稿。”
聶采說着，心中不由苦笑。
李薇對自己的态度也太嚴格了吧，和那晚纏綿的時候哪裏有半分相似？
不過，他明白李薇也是爲了自己好，再不抓緊時間，讓别人搶先了怎麽辦？
有新聞寫作輔助系統的幫助，聶采很快就把稿子給寫完了，叫上淩主任來審稿。
總算是淩主任已經見識過聶采寫稿的速度，沒有太過驚訝，開始審起稿件來。
“這個稿件……”
淩主任本來沒當一回事，可是他看到這個稿件的時候，臉色卻越來沉。
他的眉頭緊皺着，似乎是因爲太入神的原因，手裏捏着的鉛筆咔嚓一聲給捏斷了。
淩主任曾經聽說過，聶采十分擅長拍攝剛性采訪，也就是那種對抗性十分激烈的新聞。
4s店打人那次也是，艾滋病拆遷隊那次也是，這些都是對抗性極強的新聞。
對抗性強代表着新聞的敏感程度高，有時候這種新聞引起話題的重要手段，可有的時候爲了和諧期間，有些敏感性太強的新聞根本沒有辦法播出去。
聶采這條新聞就是這樣，盡管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是聶采這次帶回來的這條稿子的敏感性太強了。
法制頻道播出過不少大案要案，算是尺度比較高的了，淩主任作爲老制片人也見識過不少“負能量”，可是聶采這條新聞還是刷新了他的見識。
當地征服雇傭地痞流氓阻攔采訪，恐吓當事人，支教老師猥亵兒童，被切掉下體，少年集體服毒，最後支教老師抨擊制度，跳崖自殺。
這裏其中每一樁單獨拿出來，他都是得考慮再三才能決定是否播出新聞，可是聶采這條新聞倒好，這麽多敏感性因素堆砌在一起，轟動是轟動了，可是“負能量”十足，淩主任完全不敢承擔起審稿簽發播出的責任。
“這個稿……我審不了，要不你叫李總監給你審一下？”
淩主任苦笑着，說道。
他沒法自己拿主意，隻能把稿件交給上一級的領導來了。
聶采笑了笑，沒有說話。
這個回答沒有出乎他的意料，他在回來的路上都想過無數遍了，自己是把這條新聞拍回來了，可是，到底能不能播出？
連聶采自己都不知道。
“你們叫我？”
李薇打開了副總監室的門口，沖着外面看了一眼。
“沒錯，李總監，聶采這條稿子還是你來審吧，我沒有把握。”
淩主任趕緊把聶采的稿子給轉手了，這條稿子完全就是燙手山芋，他恨不得立即丢開才好。
聽到淩主任的話，李薇的臉上也出現了驚訝的神色。
她還沒來法制頻道的時候，淩主任就已經擔任制片人了，對于政策的把握應該是十分到位的。
可連他都不敢下筆修改，那聶采這條稿子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想到這裏，她款款走到了電腦面前，坐了下來，開始看着聶采的稿件。
很快，她的臉色也變了。
李薇沉吟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着詞語，半晌之後才說道：“聶采，你這篇稿件寫得條理清晰，環環相扣，轉折在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十分真實。”
“可是……問題就在于，你寫得太真實了。”
歎了一口氣，李薇盯着聶采，說道：“新聞的本質是真實，可有時候太真實也不少一件好事！”
“有的負面新聞可以曝光出去，引起人們的重視，有是負面新聞則不能，因爲太過黑暗會引起巨大的反響，造成的‘負能量’影響太大。”
“像你這一條新聞就是這樣，真實是真實了，光從新聞性上我都沒法挑出毛病，但是這也太敏感了。”
“未成年學生早戀就不說了，尤其是你稿子裏的‘支教老師’這四個字一定不能出現于電視上。支教老師是一個神聖的職業，你把張樂的事情報道出來，就等于是抹黑了支教老師的名聲，會影響到多少有志于投身支教事業的熱血青年？在社會上又會造成多壞的影響？”
李薇一番話說完，說得聶采是連連點頭。
站得高，看得遠，李薇站在不同的角度上，自然比聶采看得更多，看得更透，這番話讓聶采茅塞頓開。
“我來幫你修改一下吧，事情改報道是要報道，有的地方該和諧就和諧，寫完我再幫你提交到廖台長那裏審多一遍……”
李薇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就在這個時候，辦公室裏突然有腳步聲傳來。
“你們嘀嘀咕咕的在這裏幹什麽呢？是不是想要商量什麽壞事？”
錢總監大步從外面走了進來，直奔聶采這邊而來。
他聽到有人報告，說是聶采已經回來了，連忙過來看一下。
聶采敢在選題會上和他當中頂撞，甚至還說出了自費拍攝的話，這簡直是在挑戰他的權威。
自己這又不給人，又不給機器的，聶采昨天下午才出發，今天上午居然就回來了？
就算是拍一個小新聞也不至于那麽快吧，更何況是拍集體服毒自殺案這麽大的新聞！
恐怕……這個聶采是沒有拍到新聞，這群人才會湊在一起想個什麽補救措施出來吧？
“小聶啊，拍不到新聞不要緊，我跟領導申請申請，看看能不能報銷差旅費用算了……”
錢總監假惺惺的說着，心中卻是暗爽，得意地看着聶采。
想跟老子鬥？沒門！
也是，他堂堂一個總監，要是連一個實習記者都壓不住，那就太丢臉了。
聶采卻是臉色古怪，沒有說話。
反倒的李薇先開口了，說道：“對了，聶采，你看錢總監都發話了，你這趟出差加油住宿什麽的發票都給他吧，人家都特地跑一趟了！”
錢總監一怔，他沒想到李薇居然會打蛇随棍上，提起這件事情來了。
他輕咳了一聲，拿起了架子，說道：“這個嘛，我也不保證一定會能幫你報銷，畢竟你們的選題沒有在選題會上通過，又沒有拍成這個新聞，實在是說不過去……”
錢總監說着，突然發現聶采等人看向他的目光變得十分的古怪。
這種目光，好像是在看猴戲一般。
“怎麽，我說錯什麽了？”
他怔了一下，摸不着頭腦。
“聶采和沈瀾他們不是沒拍到，而是拍得太多，太深入了。”
李薇臉上帶着奇異的笑容，說道：“正好錢總監也來了，一起會審怎麽樣？”
拍得太多，拍的太深入了，這是什麽意思？
錢總監一時間沒有明白李薇說的什麽意思，幹脆湊過來，在電腦屏幕上看了一眼聶采的稿。
這一眼看下去，頓時就讓他震驚不已！
他雖然是廣告部出身，在業務上沒法和淩主任和李薇這種人相比，但眼光還是有的。
聶采不光拍出了這條新聞，而且還拍到了幕後隐藏着的真相，抛開敏感性來看，整個新聞情節曲折，張力十足。
“怎麽樣，錢總監，那天在選題會上你可是說過的，要是聶采拍成功了，你就幫聶采去報銷費用，那麽多人在場都聽到了，錢總監不會食言吧？”
李薇笑着說道，語氣裏帶着淡淡的譏諷。
“我……上來找廁所呢，回來再跟你們說！”
錢總監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連忙丢下了一句離開了。
他本想聽說聶采回來，心想回來這麽快肯定沒有拍成，所以趕緊過來，譏諷聶采不自量力的，沒想到最後卻反被聶采打了一個大大的耳光，簡直就是太丢臉了，哪裏還敢在這裏呆下去？
看着錢總監離開，李薇臉上的笑意逐漸消失，沖着聶采說道：“我幫你修改一份，原始那份版本挺好，雖然沒有辦法直接發表，但是卻可以寫成内參的形勢發表。”
“内參？”
聽到這個陌生而又熟悉的詞語，聶采頓時就是一怔。 ［本章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