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當初自己一時頭腦發昏回到龍王溝當這個生産隊長,現在的陳新民是非常的後悔的。
1635年,在萊州地區生産建設兵團服役了五年的陳新民,面對的是三個選擇。
第一個選擇是不退役,直接轉到鐵路生産建設兵團服役。對于這一點,沒有什麽上進心,而且覺得當了五年的兵已經當夠了的陳新民并不喜歡。
第二個選擇是直接轉業到一個農場的武裝部上班。對于這一點,深知所謂農場的武裝部其實就是民兵部隊,這個工作其實和在部隊裏當兵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别的陳新民也不怎麽喜歡。
和大部分的生産建設兵不同,在部隊裏隻是通過了掃盲教育和算術考核的陳新民,覺得自己在部隊這個環境裏已經毫無出路了,所以陳新民也不想去。
最後一個選擇,則是直接從部隊完全轉業,徹底的從士兵變成百姓。而且這個選擇還可以讓轉業後回到原籍的陳新民當一個基層幹部。對于這一點,盤算了一下自己五年來攢下的工資和津貼之後,陳新民覺得很好。
按照他的想法,回到家鄉的自己靠着三萬多塊錢的存款,再加上個基層幹部的身份,可以娶到一個很好的媳婦,過上相當舒服的日子。所以即使在老家已經沒有一個親人了的陳新民,最終做出了這個選擇。
陳新民的想法是好的。陳新民的目标也是容易達成的。
因爲陳新民的老家屬于地形環境較差的丘陵地帶,所以複興黨并沒有把這個區域變成國營農場,而是根據當地的情況在當地建立了人民公社。
陳新民的老家萊州府招遠縣阜山鎮龍王溝村,在陳新民回去的時候,已經變成了萊州地區招遠縣阜山人民公社第七生産隊了。
因爲這一地區屬于地形條件較差,農業生産落後,沒有任何礦産資源的非重點區域,所以除了多了一條從阜山人民公社機關駐地阜山鎮到龍王溝村的一條兩米寬的三合土小路以外,龍王溝村和當年陳新民離家參軍的時候相比較,幾乎沒有任何的變化。
當然,也不能說沒有任何的變化。
當陳新民回到龍王溝也就是現在的阜山人民公社第七生産隊的時候,他發現整個村子的人口結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像他這樣十幾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在龍王溝幾乎絕迹了。
陳新民知道,當初組織上到龍王溝征兵的時候,因爲向往着每天可以吃飽飯,動不動就可以吃到午餐肉的生活,整個村子裏所有十五歲以上三十歲以下的人,幾乎都是拖家帶口的一起離開了。
所以當他回到家鄉的時候,發現整個村子裏幾乎都是中老年人的時候,他也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和自己不同,自己的那些老鄉們在外面見了世面,過上了新生活以後,幾乎沒有人想要回到龍王溝重新過那種死命的在土裏刨食也混不飽肚子的生活了。像他這樣即使在家鄉已經沒有任何的親人了,但是卻仍舊想着衣錦還鄉的人,陳新民自己也知道,那是真正的不多的。
回到了家,憑借着三萬多人民币的存款再加上一個“幹部”的身份。陳新民倒是快速的解決了自己的個人問題。
和在部隊裏組織上介紹的那些對象非常關注陳新民的文化水平、技術等級水平和軍功獎勵,因爲自己的不思進取動不動的就會遭遇嫌棄不同,在如今隻剩下兩百多人的阜山人民公社第七生産隊裏,十多個二十歲以上三十歲以下的未婚婦女,是随便陳新民挑選的。
雖然在已經是見多識廣的陳新民眼中,這十多個年輕婦女的樣子都土的掉渣,憨的可怕,但是陳新民也不敢接受一個遠的不能再遠的親戚把自己正在招遠少年軍上學的十四歲女兒嫁給他的提議。
要知道在部隊服役的時候,陳新民可是參加過好幾次有關違犯《婚姻法》的公審大會的。其中最讓陳新民記憶深刻的一次公審大會,就是有關一家人強迫自己正在參加少年軍的女兒嫁給一個本村富戶家的傻兒子的事情。
在那次公審大會中,強迫自己女兒退學結婚的兩口子被判處了無限期勞改(無期徒刑勞改至死)的處罰。那家有傻兒子的家庭,因爲組織人手到少年軍裏強搶學員,七個參與事件的親戚被少年軍警衛部隊當場擊斃。其他五個被警衛戰士槍擊緻殘的倒黴家夥也被判處了死刑,當場執行。
那個有個傻兒子的家庭裏,除了傻兒子被收歸勞改營勞動教養以外,傻兒子的父母因爲觸犯《婚姻法》和《刑法》,組織和策劃犯罪行爲,也被判處死刑當場執行。
就因爲一個正在參加少年軍的女娃子,政府就幾乎把兩家人都給殺光了。别說陳新民這個剛剛轉業的大頭兵了,就是在兵團裏,排長連長之類的首長,在這次公審大會之後,也對少年軍裏的女學生們看都不敢看一眼了。
陳新民就是在親眼目睹了這次公審大會之後,才樹立了《婚姻法》是至高無上的法典,國家對于婦女的保護和關注是玩真格的的觀念的。也是因爲這個經曆,陳新民徹底的絕了娶一個“城裏”女人的想法。
正是因爲這個原因,陳新民才對所有的女學生都敬而遠之。所以即使第七生産隊的十幾個未婚婦女根本就不符合陳新民的審美标準,陳新民還是在這些婦女中矬子裏拔大個,選了個個頭最高,衛生習慣最好的婦女作爲自己的妻子。
不過陳新民回到老家之後的好日子就到此爲止了。
在第七生産隊裏工作了不到半個月,陳新民就明白了爲什麽同爲兵團轉業兵出身的公社黨委書記,當初在和他談話的時候臉上露出來的那種不忍的神色了。
在隻有兩百多人,大部分都是老弱病殘,幾乎沒有辦法和大家進行任何有效的溝通和交流的第七生産隊裏,陳新民體會到的是一種空前的不适應和不舒服。
在這個交通極爲不便(其實和幾年前比起來已經好多了),沒有任何現代化設施(其實生産隊已經普及了壓力井和蒸汽抽水機了),幾乎沒有任何組織和紀律的散漫生産隊裏,已經完全适應了幹淨衛生的環境,整齊有序的市容,快速便利的交通,豐富充足的物資的陳新民真的感到非常的難受。
不提别的,光是買牙刷牙膏這個過去在兵團裏再普通再輕松不過的事情吧。陳新民就得自己騎着馬走上二三十裏路的土路到公社去才能做到。
他想要自己蓋的紅磚大瓦房,也因爲隻有在三十多裏地外的公社才有一家磚瓦廠的緣故,到了一年多後也沒辦法落實。因爲磚瓦的價格雖然不貴他自己完全可以負擔,但是生産隊裏面幾乎沒有一個人會蓋這種紅磚紅瓦的水泥房子。更何況,運輸那些磚瓦的事情,也得是陳新民自己負責。
蓋一座三四十平米的紅磚房子,要是有一個十人左右的半專業的小團隊的話,這個工程在材料準備齊全的情況下,最多半個月就能完成了。可是同樣的工作,讓一個人承擔起所有的材料采購,運輸,建設的所有環節和過程的話,陳新民光是想一想就渾身發抖。所以陳新民回到龍王溝之後,一時半會兒的還就真的建不起一座小磚房來。
陳新民在龍王溝覺得自己事事無力,但是龍王溝的兩百多老弱病殘卻并不覺得這裏有什麽不好的。
因爲陳新民在兵團裏學會了全套的操作、維修和運轉蒸汽機的本事,所以當陳新民回到龍王溝,讓生産隊裏長期趴窩的蒸汽抽水機和蒸汽磨坊重新恢複了運轉之後,生産隊的隊員們可是發自内心的歡欣鼓舞的。
畢竟對于這個兩百來人的以中老年人爲主的生産隊來說,在有了良種和化肥,家家戶戶都分足了土地的情況下,隻要能夠保證灌溉和糧食加工,他們的生活就可以變得非常的“富足安康”。
每畝地隻需要上繳三層的“皇糧國稅”,沒有任何的攤派和勞役。在人均土地七八畝,畝産六七百斤的情況下,交完了“皇糧國稅”,再把口糧留足,把剩餘的糧食都賣給“朝廷”之後,第七生産隊的隊員們,就可以在吃飽喝足之餘還能存下“不少”的錢來。他們甚至可以高高興興的買到不少的“奢侈品”(最多也就是糖果罐頭之類的東西)用來“享受”。
在這種充滿了小農經濟特征的懶散和安逸的環境下,即使不追求進步如陳新民者,也對隊員們的小富即安感到不可思議。對于在外面已經生活了五六年的陳新民來說,這種溫飽生活,在外面任何地方都可以滿足。在現如今的世道裏,隻要出力氣幹活,認真努力一點,就可以過上比這種溫飽還要好的多的生活。
陳新民自己就知道,在萊州地區生産建設兵團的營區周邊,那些賣包子賣饅頭的小販們,就可以輕松的過上天天吃肉的好日子。那些營區周邊賣烤地瓜烤土豆,修鞋子理發的小販們的生活,都要比阜山人民公社第七生産隊的隊員們好的多。
即使像陳新民這樣缺乏經濟理念的人也知道,在農閑時間搞些副業,到縣城裏做些小生意,就完全可以有效的改善大家的生活。即使不這麽做,在農閑時間搞一搞農田水利的基礎設施建設,也能有效的增加生産隊的糧食産量。
可是在第七生産隊裏,那兩百多個老弱病殘雖然充分尊重作爲生産隊長的陳新民的權威,但是對于他号召大家在農閑時間搞生産增收,開展農田水利建設的事情,幾乎沒有任何人呼應。
面對陳新民的無奈,阜山人民公社黨委書記,曾經的生産建設兵團排長的沈大山也表示沒什麽辦法。他對來請教辦法的陳新民說道:
“咱們都是在兵團裏呆過的人,咱們對于農業生産也好,工業生産也好,都有一個直觀的認識。在咱們國家裏,無論是農業生産還是工業生産,講究的都是一個規模化和機械化的思路。越是規模化,越是機械化,農業生産的水平,工業生産的水平就越高。但是無論是農業生産還是工業生産,無論是大農業生産還是小農業生産,都有一個核心的問題,那就是人的問題。”
“搞農業生産也好,搞工業生産也好,都是需要人去勞動的。有了能夠掌握設備和技術的人,才有了成倍增長的工農業産量。但是無論如何,我們先得有人才行。”
“你看看報紙就知道了,國家目前的糧食生産主要都是國營農場來承擔的。光是國營農場每年生産的糧食就能充分滿足全國将近一億人口的糧食需要,甚至有巨量的盈餘了。所以從農業生産的角度講,我們這些作爲補充單位的人民公社,其實是處于一個比較郁悶的位置的。”
“搞工業,我們搞不過人家作爲工業中心的縣城。搞農業,我們搞不過進行專業化機械化生産的國營農場。而且在随着工業和農業的發展,無論是作爲工業中心的縣城還是作爲農業生産主力的國營農場,他們還要不停地從我們這些偏遠地區的人民公社裏面抽取勞動力。”
“你看看這份報告。光是去年從咱們公社出去到縣裏和礦區幹活當工人的就有四百多人。兩個生産隊直接就黃攤子了。”
“沒有人,我們什麽事情也别想幹好。沒有人,我們什麽設想也别想實現。當初我到縣委和郭書記反映這個人口流失的問題的時候,你知道郭書記是怎麽和我說的嗎?”
聽了沈大山的提問,陳新民下意識的就接口道:
“郭書記是怎麽說的?”
看了已經沒有什麽精神頭的陳新民一眼,沈大山說道:
“郭書記明确的告訴我,我們這些人民公社的任務,就是在今後的一段時間裏,對人口向中心地區集中造成的影響進行處理和解決的。也就是說,我們今後就是專門負責維持人口越來越少的地區基本秩序的。”
“郭書記這話我回來之後仔細的琢磨了一下就明白了。說到底,我們就是做善後工作的。什麽時候公社裏的年輕人走光了,什麽時候公社裏的老年人死光了,什麽時候我們這個公社的存在也就結束了。”
“所以你也不要想着總要用那些根本就做不成什麽事情的中老年人,搞什麽擴展性的生産和建設活動了。維持住現狀,保障這些中老年人的生活穩定,就是你這個生産隊長的核心工作。”
聽完了這話,陳新民的臉都綠了。他回到老家确實是想過相對輕松的日子不假。可是他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是要回來承擔一個養老看墳的工作的。
看到陳新民的臉色不好,沈大山有些戲谑的笑了起來。他對陳新民說道:
“小陳你也不要太消沉。其實你完全可以和今年那兩個轉到縣城工作的生産隊長學習學習嘛!别管是用什麽手段,别管是以一個什麽方式,隻要你能把你手底下那兩百多人都介紹到工礦企業或者農場去,你這個生産隊長的任務就結束了。到時候國家就會給你重新安排工作了!”
“其實你要是仔細想一想,這個辦法其實比你領着那兩百來人在小山溝子裏苦熬好多了。現在各地區的人手多緊缺啊!”
看着書記臉上的笑容,陳新民突然産生了一種掉到了人口販子的陷阱裏的錯覺。
徹底的搞清楚了狀況的陳新民不禁想到:
“早知道是這樣情況,我直接留在兵團多好。何必這麽折騰一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