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九章調停



奉天巡閱使署,看着濟濟一堂的新舊兄弟,張作霖是志得意滿,想當初爲豪紳大戶勾連官府欺壓,激憤之下混入匪叢,幾經沉浮拉起了一支保險隊,靠着老兄弟張景惠、湯玉麟、張作相等人扶持,慢慢做到東三省巡閱使的位置,成爲事實上的東北王,人生際遇果是變化無常。

隻是得意的同時他又有些郁悶之情,同是土匪出身,山東王子安卻發展的比自家更好更強,怎能不讓人心生難受,這會兒都敢提兵北上,收複塞外山河了。怎麽說那人也是後起之秀,在自個名聲大噪那年他還守着破山寨渾渾噩噩的過着打劫一天算一天的日子。

而且其人聰慧異常,不止能上馬打天下,下馬亦可治理天下,其治下山東亦被人稱之模範省,兵強馬壯人民安居樂業的羨煞旁人,靠他帶動,連響馬這倆字都快給洗白了,鬧得各地以其爲榜樣殺官造反扯旗等招安的匪夥是一股接一股。

不過說起來給張作霖安個匪帥的名聲有些冤枉他,與王子安并前身混迹土匪窩十來年不同,其人隻在開局階段隻身當馬匪不長時間,後來發家純粹靠着老丈人支持建立的保險隊,這東西是豪紳建立與土匪打對台并保境安民的,雖也有幹過不法勾當之舉,但總也稱得上不擾民,并在日俄戰争中坑過雙方,嚴格算起來屬民團性質。

與之差不多的是南方陸幹卿,這人更冤枉,他在中法戰争中領導着清廷承認的成建制民衆抗法武裝配合正規軍作戰,屢有斬獲,戰後按例裁撤,可他一直堅持抗法數年不動搖,經常打劫法軍的後勤線,随即在法軍抗議下被邊防督辦收編,可到底是留下了土匪的名聲。

至當下的中國版圖,沿海一帶并蒙邊已全部爲土匪或半土匪出身的軍頭所掌控,故此幾人管不到的報紙經常拿這點說事兒,稱之爲土匪治國,或者給特殊點的王子安加上個土匪科學家治國。

管他的呢,你們自個混不出人樣還能怪咱這些人聰明不成,張作霖放下心中所想,對着屋裏衆人說道:“這次把大家聚起來,是有樁大事兒一起商量下,蘇魯皖巡閱使王靖中來電,邀請咱們共同出兵外蒙布防,以對抗大批流竄白俄進入外蒙造成的邊防緊張态勢,占鳌兄,你的防區跟外蒙搭界最多,你說說該不該出兵?”

孫烈臣字占鳌,盛京總督增祺的戈什哈出身,後投效張作霖,一生忠心耿耿,現任黑龍江省督軍兼行省省長,黑省有漫長的邊境線與外蒙搭界,故他的話極有分量:“大帥,黑省也有不少的白俄兵流竄,更有甚多老毛子進入哈爾濱,咱在此地務須保有大量軍隊以維持地方安甯,還有餘力西去外蒙麽?再說了,他王子安先前北上之時怎麽不邀請,現在名聲都給他撈走,又想拉咱們下水,我個人覺得不該去。”

“維宙,你肚子裏墨水多,你說下。”張作霖對孫烈臣的話不置可否,轉而問向王樹翰維宙,此人祖籍山東平原,曾祖輩來東北謀生,是張作霖着意提拔的民政人才,又經年混迹在東北官場,于奉系的軍政經各方面甚是熟絡。

“大帥,外蒙地域廣闊,王子安那不到幾萬人撒過去丁點浪花都漂不起來,其人若以兵力不足爲固守邊防之因邀請我軍進入,倒也說得過去,我可聽說魯軍在庫倫搞得天怒人怨,那邊的王公大臣都給殺了不少,他的人若被暴亂拖住手腳很有可能。”王樹翰說道。

“那你就是同意出兵了?”張作霖緊鎖眉頭問道。

“對,一來護我邊防,爲大帥博取名聲,别看首功是他王子安的,可中間隻要露出點來,也夠咱們用的;二來趁機拿下部分地盤,他要求我方出兵,總不能不給地盤養兵吧,雖說地方貧瘠,可誰還嫌自己家地多呢;三者白俄潰兵呈愈演愈烈之勢,我方也最好早做決定,俄國内戰基本分出勝負,高爾察克擋不住蘇俄兵鋒,其下不少軍人散落于各地,多有越境騷擾之舉,就剿匪考慮也要占下部分外蒙地盤,防止其兩方合流,相互間流竄造成我軍進退失據。”

“看看,看看。”張作霖對自己老兄弟咋呼着,爲了讓他們同意自己大量引入民政人才治理東北,他可是煞費苦心,就怕這些人離心離德,事實上也是如此,爲澄清吏治别把地方鬧得烏煙瘴氣,湯玉麟湯二虎可是跟他鬧得很不愉快:“還是文化人說得透徹,看人這一二三條多簡潔明了,比咱們大老粗就是強多了。”

孫烈臣于一旁咳嗽兩聲,給人造勢也别弄自己頭上啊,端得是無妄之災。随即張作霖又問起在場的張景惠叙五、王永江泯源等人,衆人也都表示出自己看法,總體上還是同意出兵的居多—撈好處又能占地盤,何樂而不爲呢。

等确定出兵,又商議完作戰序列,調出哪支部隊合适,如何跟日本人确認等事兒,一行人等打道回府,張雨亭獨留下王樹翰,随即又拿出一份電報:“維宙幫着看看這份電報,也是那個響馬頭子的,他想跟咱們互通有無,開辟商路,進行大規模的經濟交流,還請求咱們立刻再行支援一批糧食,看電報裏這窮的,移民中倒斃餓死無數,誰信啊。”

“大帥,北京政府可也要求咱們提供部分援助救助災民,給他不是不可能,但要一碗水端平可不是容易的事兒;至于開辟商路加強經濟交流,他的工廠多造的東西多,可咱也有糧食、木材、皮子等能賣出價格,但這幾樣也是日本人重點收購,所以,能給,量不能太大。”王樹翰想了下說道。

他們可就指望日本人的支持活着呢,但不能得罪對方,而在去年派兵拿下吉林之時對方明顯的拉偏架也是一目了然。

“要不他上趕着讓咱們出兵外蒙,一來他的兵力的确不足,二來就是讓咱們多出些糧食幫他抗災,不過我不是聽說山東雖然招災可大體上還算平穩麽?”

“他那兒每天都有幾萬的流民進入,又多進到魯西、魯北一帶貧瘠地區,想來他也是有些受不住了,加上維持外蒙後勤線、輸送大量移民北上,他的财政到現在都沒破産我也挺好奇的。”王樹翰說道。

“行,那就給他,至于北京政府,自個拿錢買,老子糧食又不是大風刮來的,憑啥給他們,再說,拿了上億日元的貸款總不能都給段合肥吞掉,他可是一口氣編了五六個師的部隊。”

“至于山東方面,再讓他們加上部分軍械,大炮、飛機都要,咱可以多給糧食,那一船船的軍火,我可是眼饞的很。”張作霖一錘定音道,自己的密探發回來的照片讓其心動不已,在全國軍頭拿錢都買不到飛機大炮的年代他這不招人惦記麽。

兩人還在這兒商談,外面突然有人敲門,随即副官的聲音響起:“大帥,大總統發來電報,請您入關調停直皖之争,大總統亦有請王靖帥一同前往。”

“哦?”張作霖霍的站起身,終于讓自己等到了插手中原亂局的機會。

……

“大帥,總統府來電,請您即刻北上,與張雨亭共同調停直皖兩系矛盾。”馬登赢敲開王子安的門說道。

“徐世昌終于受不住了,活該他沒事兒幹當這勞什子總統。”王子安拿過電報掃視幾眼,随即将其扔到一旁,嗤笑道:“也不看看自己手裏幾個兵,就敢行虎口拔牙之事,那吳佩孚跟徐樹铮是好相與的?”

“那…不去了?”馬登赢小心的問道,一會兒還要發回電呢,自得問清楚了。

“去,幹嘛不去,正好見識見識張雨亭的風采。”張作霖也是亂世枭雄,拿下東三省後野心暴漲,一個東北王的帽子哪能讓他滿足,不顧自家士兵戰鬥力低下,處心積慮的要南下,這事兒他肯定要摻上一腳。

前世皖系的狂妄自大導緻他們在直皖戰争中一敗塗地,其中就有張作霖于其間推波助瀾,後來直系主權不久直奉反目,結果給吳佩孚打的大敗虧輸,這才長了記性,知道自家土匪兵戰力不足,縮回關外弄起了聯省自治,順帶讓張學良與楊宇霆改革軍制重新練兵,并大興工廠,更新裝備,随即在二次直奉中勾連了馮玉祥,靠着馮大基督背後一刀成功報掉一箭之仇。

至于原曆史中本在民國九年才會發生的因直皖矛盾迫使徐世昌求救于張作霖進行調停之事,卻又因王子安的橫空出世給提前—吳佩孚率兵回返河南,直皖兩系因王子安的威脅暫時停止争鬥,現下王靖帥出兵外蒙,自個把手腳束縛住,他們沒了外部威脅也便又鬧将起來。

此事主因卻得從馮國璋時代就開始,那時起兩方就一直不太對付,直到前段時間因對吳佩孚的封賞問題弄到不可開交,加上徐樹铮本人的嚣張跋扈、用安福系控制國會惹得天怒人怨,對待徐世昌總統跟靳雲鵬總理又太顯粗暴,一時間風波是愈演愈烈。

好死不死西原借款又給人爆出,覺得沒落到好處的曹吳二人不樂意了,借着六三學生運動激起的後續事件中皖系處置失當大肆攻讦,雙方矛盾以緻不可調和,随時有再起兵戈的勢頭。而雙方也的确如此做的,徐樹铮靠借款編練大量軍隊威脅曹吳,可人吳佩孚更狠,憑借先前在湖南留下的楔子鼓動湘省人民并各方駐軍驅逐了督軍張敬堯。

那張敬堯号稱北洋悍将,但也是銀槍筆蠟頭中看不中用的貨色,其下屬一個師七萬人愣在糧彈不齊的土著武裝攻擊下煙消雲散,白白浪費了段祺瑞将其放在長江中遊位置的一片苦心。

這可吓壞了徐世昌,别看之前他給段祺瑞欺負的挺慘,可其人深知自己能坐上大總統位子靠的就是在直皖之間左右逢源,這其中任何一方倒下對他都沒好處,好孬現在還有人拿他當盤菜,到那時,橡皮圖章都不定能當成。

也因此,爲了繼續當上這個名義上的民國最高領袖,其人上趕着邀請王子安與張作霖去往京師調停,争取将兩方的火氣壓下來,滿足他過一天混一天的願望。

民國八年十二月,在與安娜跟兩個孩子并衆多文武官員遊覽過泰山之後,王子安與相互間通過氣的張作霖同時間離開自己巡閱使署駐地,去往京師調停直皖矛盾。

“來,馬副官,這篇稿子你看下,說說自己的理解跟思路。”北上的火車中,王子安拿出份稿件遞給馬登赢:“這是咱軍隊裏一位士兵所做,怎麽樣,坐下看,坐下。”馬登赢陸士畢業,回國後在軍校幹兩年被他提到自己身邊,代替不讨喜的秦時雍。

馬登赢接過去半拉屁股坐沙發上,大帥客氣下也就得了,他可不敢當真,邊看邊嘟囔道:“…先期以空軍打擊敵方機場、指揮機關等奪取制空權,再将單獨編組的坦克類裝甲單位投入作戰使用,依靠其強大的突防能力,畢其功于一點,短時間内突破敵方防線,并緊接向敵軍縱深處插入,截斷其後路,以期使敵人喪失組織防禦線的能力…”

“…具體做法如下:運用包含裝甲部隊、機械化步兵、炮兵,以及空軍優勢火力,于作戰層面進行高度協同攻擊;擾亂敵方之部署,使敵軍在兵力組織及分配上自亂陣腳;側面迂回,切斷各處敵軍之聯系…”

“…重點在于空、坦、步的協同配合,由炮兵打開缺口,裝甲單位突入并發展戰果,機動步兵跟進,迅速破壞敵方指揮中心,陷敵于指揮不暢的局面,配合主力部隊迅速合圍敵方…”

“如何,說說你的看法,就當成對你的考教了。”王子安笑着說道,順手把煙點上,心下卻道,蔡守斌爲了引起自己注意卻是無所不用其極,在坦克裏程數都沒超過百公裏的年代把閃電戰的作戰思路拿出來,也不怕讓人笑掉大牙,給馬登赢看就是爲了滿足自己心中那點猥瑣的欲望,想再見識一遍他給人批判的場面。

事實上蔡守斌将文章交到自己主官手中時倒真讓人給笑話了一通,隻到團長一級就被壓下,其後再無音訊,那人沒法,隻能繼續搗鼓出一份《制空權》的理論,可有着先前的笑話打底,這份文章也沒幾個人信服,好在本着負責任态度的團長将其交到參謀手中。

相比于陸軍出身的土鼈團長不同,于各種戰術戰法精研甚深的參謀人員雖同樣對閃電戰嗤之以鼻,可那份制空權卻是細細研究,随即層層上報,直遞到夏威手中。

别人不識貨,夏威可知道曆史走向,一看反差如此大的兩份稿件出自同一人之手,再查到署名作者,也就心下明了,這是悲催的蔡守斌同志不知緣何沒從蒙山出現,而是混到了魯軍軍隊中,将人找出,已給操練了一年有餘的蔡守斌乍見到親人痛哭流涕,那景象,讓一同前往的王璞都忍俊不禁。

“大帥…這基本相當于無稽之談啊。”馬登赢有些無語的說着:“咱先不說坦克跟飛機性能可否達到文章的要求,但就組織過程中需要配屬的海量大口徑火炮、裝甲單位、運輸汽車并保障這些部隊前進的物資供應都不是非工業國所能完成。”

“就算這些條件都能滿足,還要寄希望于敵軍被分割包圍後短時間内潰散或被擊敗,這就又需要部隊本身戰力強于敵方甚多,要再倒黴點,遇上本身就喜歡以亂打亂的部隊更麻煩,短期内不能将其解決就有陷入反包圍的境地。”

“所以我認爲,這在當下壓根就不可能實現。”最後一句馬登赢重重的說道。

“那你覺得如果前提條件都能滿足,咱們用這一招對付日本人如何?”王子安沒回應他的說法反問道。

“不好用。”馬登赢肯定的回道:“咱的工業實力不如對方,現下的确可以掌握制空權,但日後可就不好說,而且日軍的頑強程度世所罕見,就算靠着先期突然襲擊将其指揮部打掉,部隊成功實施分割包圍,跟進步兵也要耗費大量時間消滅各自爲戰的日軍,在此期間突前的裝甲部隊因前後脫節有可能被敵軍反攻力量所消滅,若裝甲部隊不突前,那就變成了一線平推找突破點的歐戰打法,于理論根本無切合之處。”

“不錯,你再看下這篇《制空權》的文章,同爲一個作者,說說看法。”

一番細讀,馬登赢又皺起了眉頭:“大帥,這取決于飛機的性能發展,至少在現階段,如果未能掌握制空權的一方配屬有大量防空兵器,按照現下飛機的高度、載彈量、滞空時間、攻擊方式,所起作用有限,甚至于靠着僞裝、夜戰、混戰等,劣勢一方也是可以大幅減小飛機帶來的不利影響。”

“很好。”看樣自己軍校裏的教員水平還都不錯,雖限于眼界問題無法看清未來形勢發展,但這又不是他們的錯,隻是時代的局限性,不能指望人人都是杜黑。  [本章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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