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已不是寒冬臘月的鬼天氣,但放到剛立春之時,夜裏在空曠的原野中走一遭也能把人凍個半死,倒是河裏差不多沒了冰凍的痕迹,可如此反倒讓人感到不适—還不如上凍呢,否則弟兄們夜襲就不用趟着冰涼的河水前行了。
林秀海心裏吐着槽,咒罵着這該死的鬼天氣與惡劣的戰場環境,特别對他這出身浙省的南方人來說,大冷天的半夜涉水,跟上大刑沒什麽兩樣,想到此他又覺得那位幹出直魯大戰導火索事件的人物更加可恨,你刺殺誰不好,把人家曹锟的弟弟給崩了,不止讓兩方沒了調和的可能,還讓自己受夠苦頭,最可恨者,連年都沒過肅靜。
不過雖然對戰争不感興趣,但他接受魯軍的感化教育已經很長時間,謊言一千遍那就是真理,爲此他還認爲,是說寒冷的天氣中跟人幹仗不爽,但爲了民族的解放事業、爲了耕者有其田的理想、爲了人人平等的信念,也爲了祖國再度強盛、不受列強欺辱的目标,他還是可以克服困難、爲了魯軍的勝利添磚加瓦的。
就在這胡思亂想中,林秀海跟着連長沖到了一道戰壕邊上,此時空蕩的天空中還挂着幾顆孤零零的照明彈,好在己方三百多人一路從敵方士兵的盲點中行進,沿途的明暗哨也給清理,未暴露蹤迹,并爲此耽誤時間也是在所不惜—上官雲相到底還是認爲參謀長的話有些道理,一個連的預備隊起不到大作用,爲此又從各處搜羅了部分,到白天還得給人還回去。
不時有幾顆流彈劃過,或者迫擊炮彈在附近炸響,雙方打的這些天,直軍死活攻不破魯軍陣地,可魯軍也堅決不出來跟人打對攻,如此覺得憋屈的雙方官兵便經常性相互射擊以聊作發洩,至于打不打得到,能讓敵人睡不好覺那也是好的。
直軍十二混成旅的指揮部建在一個小破莊,内裏百姓早就四處逃散躲災去了,不光這裏,處在直魯奉三方交戰範圍裏的民衆大多都已離開,僅剩的幾個也是七老八十不願出遠門的孤寡老人。
略作停留,等待所有官兵進入到進攻位置,帶隊營長從身旁士兵身上摸出一顆手榴彈,扯掉拉環,等待片刻,猛地站起身朝前面扔去,進攻信号就此發出,緊接無數顆手榴彈雨點般向着敵軍陣地砸去,隻片刻,直軍陣地便籠罩在一片火海中。
直軍戰壕挖在村莊外圍,内裏有部分在此睡覺的士兵,他們有很多人直接在夢鄉中便給炸死,而能動彈的,甚至來不及拿起身旁槍支抵抗就給勢如瘋虎的魯軍夜襲部隊所擊潰,此處敵人雖然作爲指揮部的外圍警戒部隊,但也不是太多,第十二混成旅面上的官兵總額在四千五百左右,他們自不會全都擠在一個村莊給魯軍的優勢火力當靶子,而是分散布置在各處進攻要點上。
“殺…”林秀海随着進攻浪潮快速吞噬着敵軍官兵的生命,作爲當下軍閥部隊的通病,一般來說部隊的縱深部署都沒多少,也因此,經過一場不算太過激烈的戰鬥,此方敵軍已被盡數消滅,能活着的,也都直接投降拉倒,就連時間也沒用上多少,甚至有人還披着毛毯傻愣愣分不清狀況—直軍爲了跟魯軍的大戰,也是征召大量新兵,素質下降在所難免,要知道他們的新兵可是純粹新兵,比不上魯軍經年訓練的民兵。
村莊裏的直軍指揮部早給外面的槍炮聲所驚動,好在直軍此刻中基層軍官多有出自軍校者,整隻軍隊尚處上升期,沒這麽容易炸營,除在短時間内把莊子裏混亂的軍隊稍微聚攏了下,還組織部分軍人前出救援,隻是急切間倉促上陣還甚多裝備不齊的直軍官兵哪是如狼似虎的魯軍對手,這支不過百人上下的隊伍稍一接觸便給沖垮。
夜襲部隊大小也能看成營級編組,出發時團裏把裝備臨時調換了下,除加強部分槍榴彈、60迫外,官兵也大量持有自動火力,打這種仗,上官雲相可沒有想着節約子彈的理念。因此他們又相繼把村頭處匆匆布置防務的部分直軍擊潰,随即穿牆鑿屋的直奔防守力量最雄厚的地方而去—雖爲躲避魯軍飛機轟炸,直軍多數指揮機關經常變換位置,但經過俘虜指點,加上現場兵力配置印證,很容易查清對方旅部所在。
“魯軍萬歲…”作爲沖鋒時的口号之一,林秀海在部隊成功擊潰敵軍指揮部前面的阻攔之敵後也随大流喊了起來,不過平日裏喊多少缺了些意思,如今卻讓他有些渾身戰栗的感覺,“殺…”對面敵軍士兵稚嫩的臉龐在火光映照下露出極度驚恐的神色,可他不爲所動,大吼一聲将德國原版毛瑟步槍前端安放的刺刀狠狠刺入那人胸膛之中,踹上一腳抽出稍微打卷的刺刀,他又向着不遠處逃竄的直軍追去。
……
“旅長不可…”衛兵眼疾手快,擡手打掉葛樹屏手中的馬牌撸子,嘴裏狂呼的同時一把将他拽出炸塌一邊的房子,推給另幾個趕忙跑來護持的衛兵:“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旅長您千萬别尋了短見,否則軍隊肯定垮,你們幾個護着長官先走,我帶人頂一會兒。”
說是頂一會兒,他也知道魯軍勢大,已經将己方攆了兔子,現在根本沒可能再組織軍隊進行抵抗,葛樹屏也清楚的很,對方這是拿命給自己争取一時半刻的逃命時間,見狀不再尋死覓活,邊跟着護衛走邊脫掉上身軍官裝束,旁邊護衛知道這會兒到了表現時刻,趕緊跟其換過衣裝。未及片刻,身後傳來劇烈的爆炸聲,想到衛兵轉頭時抱着集束手榴彈的決然表情,他心裏泛起一陣苦澀。
臨時激憤下要自殺然後給人救起的人通常會走向另一個極端,表現的更加在乎自己的命,爲了從魯軍夜襲中逃生,葛樹屏突然間爆發出極大能量,帶着幾個護衛摸索着逃向後方,中途還收攏了少數潰兵,又找到一匹跑散的馬匹,随即展開了奪路狂奔。
得益于魯軍夜襲人數不多,不敢過于深入直軍縱深處,也沒想着盡力突擊爲後續部隊打開通道,他們在搗毀十二混成旅的指揮部後便盡數撤退,連投降的直軍官兵都沒管,葛樹屏便也成功得脫。
路上遇到趕來支援的部分軍隊,雙方彙合後又朝後面走了一段路才停下腳步,看着周圍士氣低落、神情疲憊的敗退官兵,他又悲從心來,自己在指揮部附近布置的防務算得上中規中矩,部隊更是有一個半的營,這可是完全按照老北洋規矩,人數足有六百三十二人的滿編營,此外旅部尚有五十多人,但誰能想給幾百人的魯軍直接從頭打到尾—對面魯軍駐軍多少人他清楚的很,加上敗兵帶回來的消息,還是能勉強得出魯軍參與夜襲人數的。
直到太陽高挂,葛樹屏才勉強收攏了不到三百人的殘軍,至于剩下的,傷亡、做了逃兵、跑散到友鄰陣地上的都有,現在他身邊連同後續到來的救援部隊總計約有千把,其他還分散在各處進攻陣地,但指揮部都給人打掉,這幾天的進攻是别想了。
……
好在葛樹屏的擔憂沒多長時間,知道十二混成旅所部遭遇夜襲損失慘重的王承斌在第二天派十六混成旅旅長曹士傑代爲接手進攻事宜并節制葛樹屏餘部—的确可以稱得上餘部了,在前幾天的進攻中葛部便已有大量傷亡,到當下更能稱得上傷筋動骨。
“凱亭兄莫要太過傷心,任誰也不可能做常勝将軍,偶有馬失前蹄的情況也可理解,接下來的仗,還是讓兄弟來打吧。”曹士傑是帶着一個團緊急趕赴此地的,加上二十三師剛派來的九十二團與十二混成旅,他的人相對對面上官雲相來說還是充足的很,信心十足的跟葛樹屏說道。
葛凱亭神情複雜的看他眼,這位是曹锟侄子,保定一期生,今年還不到三十五歲,正是人生得意的階段,而且此人也有真本事,素能練兵,是曹锟家族推出來制衡直系練兵狂人吳佩孚、馮玉祥的人物,有些意興闌珊的說道:“如此謝過士傑,我便在後面爲你壓陣可好?”前幾天的進攻讓他知道,魯軍防線可不是這麽好突破,說穩若磐石那都是輕的,應該稱呼固若金湯才對。
曹士傑聞言讪然一笑,覺得葛樹屏大概是被打怕了,回道:“如此還請凱亭兄聽我的好消息吧。”
曹家人從來都是急脾氣,将前線部分疲兵撤下休整,調換成自己帶來的生力軍,加上還沒打幾場仗的九十二團,曹士傑便雄心壯志的打起了對魯軍陣地的進攻,而且還是大手筆,全線壓上,預備隊都沒留幾個,渾不顧此刻已是接近太陽落山,他帶來的部隊經過急行軍也還未休整完畢。
隻是當前線部隊在接連的爆炸聲中死傷慘重後,這位曹三爺的子侄輩徹底變了臉色:“他葛樹屏這幾天幹嘛吃的?都快讓人把地雷布到咱眼皮子底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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