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度,李純也是比較清醒的那一個。可惜,隻是一度。
年輕時的李純,渾身上下充滿了活力。朝氣蓬勃的李純,從來不曾畏懼過死亡,在他看來,那是一件遙遠的事情,遙遠到仿佛和自己毫不相關。對于自己先祖的種種佞佛崇道的行爲,李純更是從内心裏感到不解和不屑。因此,繼位第二年,李純就砸毀了已經燃燒了幾百年的丹爐,然後将道士、女冠一腳踢出了宗正寺。年輕的天子,仿佛在用這種決絕的行爲向世人宣告:我,大唐天子李純,和長安的曆代天子不一樣,大大的不一樣。我,絕不會迷戀于那些虛無缥缈的仙丹妙藥!
然而,時間悄悄改變了一切。當生命不再那麽年輕,當精力不再那麽充沛,當精神不再那麽矍铄,曾經自信滿滿的天子,曾經血氣方剛的李純,竟然和他的曆代先祖一樣,走上了同一條道路,從某種程度上說,這也是一條不歸路。當年,一代英主,唐太宗李世民,因爲服用了所謂的長生不老藥而一瞑不視。如今,他的後世子孫,大唐天子李純,也像他一樣,迷上了荒誕不經的長生不老術。
李純的求仙之路源于元和五年的一次談話,一次隻有兩個人的談話。一個是官,大官,大唐宰相李蕃;另一個,不是官,也不是百姓,而是皇帝,大唐皇帝李純。
“隻吞一粒金丹藥,飛入青霄更不回”,閑談中,李純情不自禁的吟出兩句詩,兩句求仙服藥的詩,語氣中充滿着好奇,也充滿着豔羨。
李蕃心裏一緊,他知道,這是一個不好的苗頭,非常不好的苗頭,必須加以遏制。他面色沉重的告訴李純:五光十色的長生術其實是一種誘惑,一種緻命的誘惑。前代帝王祈求長生的方式五花八門、變幻萬千,最終卻反受其害,反不能安享天年,更成爲江渚上白發漁樵的酒後閑談。就連我們英明神武的太宗皇帝,也倒在了不死神藥之下。所以,陛下您……
李蕃的話很尖銳,很骨感,但長生術卻是那麽的圓潤,那麽的豐滿。不過,李蕃至少說對了一句話,一句很關鍵的話:長生術其實是一種誘惑,一種緻命的誘惑。很快,李純就将成爲這種誘惑的俘虜,爲之鞠躬盡瘁,爲之死而後已。
蛋一旦有了裂縫,就會招來蒼蠅,無數的蒼蠅。現在,李純就是那個裂了縫的蛋,追腥逐臭的蒼蠅自然也随之而來。
第一隻蒼蠅是一個零件不全的人,因爲他的關鍵部位挨了一刀。對了,這是一個太監,一個名叫張惟則的太監。
二李談話後不久,太監張惟則就接到了一個任命:他,将作爲大唐使者,出使新羅。特别加注,必須走海路。這似乎是一個别有深意的任命:蒼茫無際的大海上,隐藏着無數雲遮霧繞的海島仙山,雲遮霧繞的海島仙山上或許還隐居者許多不問世事的神仙。
張惟則是一個聰明人,非常聰明,一接到任命,他就清楚,自己更進一步的機會來了,隻要能夠投其所好。
于是,元和六年,海外歸來的大唐使者張惟則帶回了一個離奇的故事:蒼茫無際的大海上果然隐藏着無數雲遮霧繞的海島仙山,雲遮霧繞的海島仙山上果然隐居着許多不問世事的神仙。他們頭戴章甫冠,身着紫霞衣,從煙霞明滅中一路吟嘯而來。近前一看,但見他們個個都是面如冠玉,肌膚勝雪的翩翩佳公子,一望而知乃神仙中人。
“客從何處來?”一位公子微笑着問。
“不才乃大唐使者”,張惟則畢恭畢敬的回答。
“哦!大唐皇帝乃是我們的道友!”另一位公子欣喜的說道。
“我們這裏有一件禮物,麻煩閣下将其轉交給我們的道友”,說着,另一位公子轉身命身邊的青衣侍女遞過來一樣東西。
張惟則接過東西,還沒有來得及細看,眼前一花,那幾位公子忽然不見了蹤影。
故事講完了,張惟則恭恭敬敬的将手中的寶匣呈送到李純的禦案上。李純迫不及待的打開了匣蓋,發現匣子裏是一方金龜印,印長五寸,寬一寸八分,金印上有八個鬥大的篆字:“鳳枝龍木,受命無疆”。東西的确是好東西,可惜,聰明絕頂的大唐天子李純卻讀不懂那八個字。萬般無奈,李純隻好用紫泥玉鎖層層封鎖住寶匣,将其放在自己的重重帷帳之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一道光,一道五彩斑斓的光,一道一丈多長的五彩斑斓的光透過重重帷帳,射了出來!祥瑞,天大的祥瑞,李純禁不住内心的狂喜,忍不住就要歡呼出來。
然而,更大的驚喜還在後面。月底,李純寝殿的連理樹上生出了兩株靈芝,一株龍形,一株鳳狀,原來,這就是鳳芝龍木的答案!那麽,受命無疆呢?難道是受命于天,萬壽無疆?莫非,莫非我的前生果真是一個天外逍遙的神仙?
求仙,求仙,我要求仙!這一次,不要說李蕃,就是神仙也擋不住我求仙的步伐!哦,神仙又怎麽可能阻止我求仙呢?
于是,一道求仙求藥的诏書新鮮出爐。從某種意義上說,正是這道求仙求藥的诏書,開啓了李純的死亡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