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風雨



汪文言聽出他話裏殺機,心頭一跳。

“東林黨人爲國爲民,沒有私心,殿下耳聰目明,不會連衆正盈朝這一說法都沒有聽過?”

這話不說還好,朱平安忍不住笑了。

對方人物清隽,笑得說不出來的好看,但汪文言的臉色開始變得難看。

“先生說到這個份上,我若是不說幾句,末免太對不起人。”

眼看着對方不慌不忙地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汪文言的心蓦然發慌!

“現下東林黨把持朝政,卻不管這天下破裂,衆生疾苦,先是與楚浙齊三黨鬥得你死我活,現在又要與魏黨鬥個不共戴天——”

眼看着汪文言霍然變色,朱平安伸手壓了壓,示意他聽自已說完:“這樣的衆正盈朝有什麽用?能讓邊患安甯蠻夷俯首麽?能安置越來越多的流民麽?能将那些不屑于跪拜權貴的大才之人收入朝堂麽?”

對方的口氣極是平靜,但每一個字如劍如刀,劈得汪文言鮮血淋漓,痛不欲生,他已面如死灰了。

“正兒八經的事你們一樣都做不到,說什麽衆正盈朝?“

“我看到的你們,除了内鬥,還能幹什麽?”

汪文言渾身顫栗,羞憤欲死!

他很想舉起幾個例子狠狠的駁斥下這個嚣張之極的睿王,讓他知道東林黨執政絕對沒有他說的那樣不堪!

可是念頭轉幾轉,再轉了幾轉——嘴張了幾張之後,他絕望了。

竟然無一事可說!

他很想将流民、邊禍什麽的固然可以推到幾朝留下來的弊政,治大國如烹小鮮,更何況是這樣一爛掉了底的大明朝?一個人病入膏荒,想要瞬間康複是不可能的,汪文言想以此做爲突破口——以他之材,瞬間就組織出了洋洋千言,隻要他願意,他可以從白天說到晚上!

當他準備這樣做的時候,忽然看到睿王嘴角挂着的笑容——

沒錯,是不屑。

他看得清清楚楚的。

那些話硬生生卡在喉嚨,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他安置了流民,他平了白蓮教,他成立了三大營,他滅了金國威風——

同樣的情況,人家憑什麽做了那麽多的事?

什麽話也說不出口了,再說一個字都是不要臉的胡攪蠻纏,汪大先生呆若木雞。

朱平安站了起來:“當年顧叔時先生初建東林書院裏曾留下一副名聯,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對聯寫得很好,但想要做到事事關心,也得憑能力說話,你說對吧?”說完站起身來,邁步就往外走。

“殿下三思!”見朱平安不管不顧的離去,汪文言再也忍耐不住:“東林黨再一無是處,也比魏忠賢好。不除去他,殿下獨善其身也是不可能,早晚必受其禍!”

朱平安停下了腳步,似乎在沉思些什麽。

汪文言絕望的心裏再次升起了一絲絲希望,如果可能,他真的不想與這個人爲敵。

魏忠賢的背後站着的人是皇帝,這一點他們早就看清了,但他們堅信皇權在天下仕林面前,最終注定是失敗的。

對于這一點,他有無比的信心。

可是面對朱平安,這種強大的信心沒有原因的土崩瓦解。

汪文言不敢想與這個人對上後,已方還能有什麽勝算。

對方已經用毫無轉寰的态度表示了對東林黨的不屑一顧。

汪文言悲哀的想,就算不能聯手,那也不能是敵人,最起碼眼前不行。他不敢想象,在面對魏忠賢的同時,如果再多朱平安這樣一個敵人,那畫面太美——他不舍得看。

“隻要你們不來惹我,我不會插手你們的事。”

這個态度是必須要表的,丢下這句話後,朱平安揚長而去。

汪文言汗濕透重衫,與剛才的意氣風發相比,此刻的他連站都站不起來。身爲東林第一智囊,想的看的自然與人不同,望着着朱平安的身影,那一瞬間,他很想追過去問一句:你們那還要人麽?

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天下開太平,是他終生的夢想。

他相信以自已的才能,跟着這位睿王,必定會做出一番事業。

但熱血在沖到頭之後,然後就冷了下來。

别人可以,他不行。

看到朱平安出來,南宮英雄等人圍了上來。

蘇婉兒叽叽叽喳喳連聲問齋飯好不好吃,朱平安但笑不語。

好不好吃,隻有吃過的人心裏才清楚。

一行人裏,朱平安深深的看了一眼葉滄羽。

如果沒有猜錯,往自已書房裏丢貼子說西元寺如何如何的人必定是他無疑。

後者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神,似乎也證明了他沒有猜錯。

西元寺方丈精舍内,堪稱失魂落魄的汪文言與委月大師相對而坐。

“依你這樣看,想要聯合這條路算是絕了。”

承認失敗是需要勇氣的,汪文言嘴角微不可察的抽了一下:“是,他對東林執政沒有一絲半點的好感。”

委月大師嗯了一聲:“非敵非友,深淺難測,這樣的人最可怕。”

汪文言無言以對:“請大師指點。”

“你不必灰心。”委月大師起身推開窗,“今天也不是沒有成果,最起碼知道了他的心思。你們可以全力放手與魏黨鬥上一鬥,至于以後,以後的事情誰知道呢?”

門外夕陽已墜,唯有天際殘雲似血,瑰麗壯闊,觸目驚心。

汪文言似乎發現了什麽,無神的緩緩放出光來:“大師神機妙算,莫非你有法子制得住他?”

委月大師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

———

大明江山仿佛被人下了詛咒,沒有一時片刻的消停。

在大明版圖的東南,澎湖太守李進正摟着他的第三房小妾胡天黑地的時候,風樓瞭望的幾個老兵正在罵娘。

海上的天氣如同沒長大孩子的臉,說哭就哭,說笑就笑。

剛還月明風清,瞬間下起了大雨。

當值兵胡柱子呸了一聲:“真他媽倒黴,輪到老子當值時就下雨。”

風樓其他幾個兵起哄:“你小子真行,還敢管老天爺,膽太肥了。”

“老天爺怎麽了,惹着我了——”他的話聲忽然停了。

裏頭幾個人嘻嘻哈哈:“惹着你要怎麽樣啊?”

“船,船!”下一秒胡柱子尖着聲叫道:“紅毛子的船隊打來啦!”

紅毛子船隊來自荷蘭,澎湖守軍對他們并不陌生。

自從萬曆三十年以來,這些紅毛子軍隊就時不時的過來騷擾,雙方也都有交手,勝負都有,可是這一次不一樣了。

當李進披着頭發,吸着鞋鬼一樣的奔到風樓上的時候,眼珠子差點瞪爆了——

海面上一片盡是船帆,就象洶湧奔來的潮水,連綿不絕。

結局已經注定,荷蘭海軍有備而來,澎湖守軍倉惶迎戰。

天啓二年十月,荷蘭侵占了澎湖,船隊出沒浯嶼諸地,騷擾金門、廈門,放火燒毀鼓浪嶼。

鎮守福建地方等處都督徐一鳴、遊擊将軍趙頗、坐營陳天策,率三營浙兵把總朱梁、王宗兆、李知綱合攻剿夷。

心是好的,可是結局差強人意。斯役海水盡數染紅,進擊明軍全數被殲。

消息傳到京城的時候,已是秋末冬初,舉朝震驚!

這些年大明日漸衰弱,邊患四起,硝煙不斷,但對于海外諸國來說,當年大明水師威名萬裏,如雷貫耳,無人敢犯。随着國力衰弱,已經有不少人的心眼活泛了起來。佛朗機人明租實占的濠境就是先例之一,但佛朗機人隻是爲了貿易所用,還沒有敢将明廷國土納入囊中的想法。

對于濠境,大明君臣雖然并不情願,但想打又無力分身,隻得默認,好歹人家每年還給兩萬兩銀子。但澎湖一戰性質完全變了——這是****祼的入侵,是占領,是侵略。

自從西元寺一行之後,朱平安呆在宮裏,就再沒有出去過,每天寫寫畫畫,沒人知道他在幹什麽。

朝堂上的風一夜之間改了風向,衆矢之的睿王忽然改成了正當紅的魏忠賢。

後者當然不是好惹的,當即奮力反擊,雙方膠着一團,互有勝負。

同時雙方對軍機處的争奪已經達到白熱化的境界,可無論他們怎麽争,決策權都在天啓皇帝的手中。

盡管雙方用盡手段,天啓皇帝一直沒有表态,所以直到如今,軍機處仍然沒有花落誰家。

當福建巡撫南居益的軍情奏疏送到了京城,擺在太和殿的龍書案上的時候,就象一枚炸彈,轟得一下在朝堂上炸開了!

天啓鐵青着臉,望着下面文武大臣臉紅脖子粗的嚷成一團。

各種各樣的聲音都有,主戰主和的都有。

天啓怒不可遏,他坐上這個位子剛兩年啊,前有怒爾哈赤攫取遼東,後有紅毛鬼子強占澎湖,這是指着眼珠子欺負人啊!是可忍孰不能忍!

冷笑一聲:“衆卿熱血,朕心甚慰,祖宗傳下的國土一分一寸怎能屬于他人!”

皇上一表态,論調就定下來了,一個字,打!

這符合大多數人的意願,可是問題來了,怎麽打?

這個問題擺在君臣面前,在這個問題上,剛才打了雞血一樣沖動的官員們全都啞巴了——真特麽全是賣嘴的!

天啓心裏拔涼拔涼的,欲哭無淚——你說養着這麽一群廢物,有什麽用!

不說不要緊,天啓可以點人:“葉閣老,澎湖該派何人前去收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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