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暗鬥



空落落的魏忠賢難過的都快哭了,忽聽天啓喚他:“大伴——”

“哎,老奴在呢。”魏忠賢又驚又喜,轉身就飛奔了過去。

天啓點點頭:“白蓮餘孽找出來沒有?”

真是那壺不開提那壺,魏忠賢的臉瞬間縮成一個苦瓜瓢。

被天啓不輕不重訓斥了幾句,望着天啓身邊的高小手笑得一臉嚣張,魏忠賢的心早就抽成一團——媽了個巴的,光惦記着那個眼釘,忘了還有這個肉刺了。

白蓮餘孽——魏忠賢長長歎了口氣,嘴裏盡是濃濃苦澀。

怔了片刻後,轉身就走。

霍塵意有些吃驚:“魏公?”

“走,去趟仁安居。”

說起來,魏忠賢好久沒有去仁安居了。

仁安居,奢華依舊。

奉聖夫人客氏散着長發,對着銅鏡怅怅而坐,比起先時的美豔照人,此時的她憔悴了很多。

“看起來好了很多了。”魏忠賢伸手按住了她的肩,歎了口氣:“這麽多天了,你沒有什麽要和我說的麽?”

客氏銅鏡裏那張臉表情很複雜。

魏忠賢很耐心的等着——沒錯,壽康宮插手攪局時,是因爲他已經認出那個黑衣人是誰了。

宮是個大染缸,過得久了人都被染成一個色。第一生存法則就是要将真情善心什麽的掏出來給狗吃了,否則被吃的人就是你自已,對于基本生存知識,魏忠賢深得個三昧。

盡管他心裏震驚不啻天翻地複,盡管他到現在爲止也不敢相信客氏是白蓮餘孽,但不相信不妨礙他出手救她。

在他的心裏,放着區區不過兩個人而已。

“這次的事,多謝你了。”

客氏終于開了口,魏忠賢想聽卻不是這句話,煩燥的打斷她:“你我之間多少年了,還用得說這個?我就是想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什麽?”

客氏沉默了半晌:“你就這麽想知道?”

魏忠賢噎了一下,總覺得對方話裏有話,一時間倒不敢接腔了。

“我的脾氣你知道,不想說的事沒人能夠逼我。”客氏笑了一下:“你魏四也不行。”

“你這是什麽意思?”一聲魏四,成功的把魏忠賢心裏的火叫了上來:“你這是在防着我麽?”

這陣壓在心裏的那些不如意,順着這個口就淌了出來,方才安靜沉默的氣息驟變,呼吸陡然急促起來,按在對方肩上的手上下了死力氣,望着銅鏡裏那個人不知是因爲痛還是因爲煩而皺起眉來的人,他稍稍喘息片刻,繼續口不擇言道:“爲了你,我連秉筆太監都丢了,連你句實話都換不出來?”

“爲了我?我沒覺得。”客氏失笑,眼神莫名諷刺:“魏四,咱們大家都明白,你我關系合則兩利分則兩害,别說的和真的一樣,好象你特别不一樣?”

這是二人自有對食關系以來,第一次暴發的從來沒有過的沖突。

魏忠賢不斷的喘着粗氣,他的手也越來越用力,甚至都能聽到手下骨頭傳來的咯吱聲——即便這樣,客氏的嘴角依舊帶着無所謂的笑,一言不發,那股不肯退避的執拗着實可以讓任何人膽戰心驚。

魏忠賢漸漸松開了手,紅着眼剛沖出房門,片刻後他又回來了。

“這事,我會替你壓下來。”魏忠賢有些垂頭喪氣,剛才暴怒兇狠已然消失,眼底最深處帶着一抹無法言說的哀求:“隻要我在一天,無論你闖下什麽大禍,我都能給你扛下來。”

這怎麽可能?客氏驚訝的擡頭看着他,心象是被什麽撓了一抓,麻麻癢癢的說不出來的古怪,于是她别過了頭,不再去看他。

“我知道了。”

魏忠賢愣了一下,他來當然不是爲了說這個,拍了下腦袋:“讓你氣昏頭了,我來是告訴你,睿王讓我想招打發到澎湖了,沒有這小,這陣宮裏會清靜一點,你可以松口氣了。”

說這話的時候,魏忠賢不無得意,可他眼看着已經軟化下來的客氏的眼慢慢的瞪了起來。

魏忠賢心裏咯噔一下,壞了,怎麽又招惹到她了?

仁安居不消停的時候,朱平安正在乾清宮面聖。

這是朱平安養傷開始到現在,兄弟二人第一次見面,不知道爲什麽,雙方都有些尴尬。

“你的傷好了麽?”

“早就好了。”

良久之後,二人的開場白,幹巴巴的話讓高小手都聽不下去了。

“陛下,您不是有事要和殿下說麽?”

“哦——”天啓眨了下眼:“澎湖被紅毛鬼占去了,這事你怎麽看?”

好久沒有聽這位皇兄問自已怎麽看了,朱平安不想說這事必有蹊跷,倒生出點無端感概來。

他怎麽看?還用問麽,打回去呗。

“我怎麽看不要緊,要緊的是皇兄怎麽看!”

“宜懸頭槁街蠻夷邸間,以示萬裏,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這句話出自西漢名将陳湯給漢帝的上書,表明他擊退北匈奴郅支單于的功績,如今被天啓搬來一用,竟然出奇的合情合景。

天啓一腔熱血似乎已被點燃了,站起身來疾走了幾步:“大明累被人欺,如今連紅毛鬼都敢放肆,朕的意思當然要打!”他自登基以來,可謂是諸事不順,食不知味睡不安枕的時候,他也常常扪心自問:這個天下是不是已經快要守不住了?

他不願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

他想幹點什麽,卻有心無力。

“皇兄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朱平安站了起來:“隻要皇兄一句話,水火不懼,金戈不避!”

滿懷喪氣的天啓驚愕的擡起頭望着這個兄弟,信心忽然一下就爆棚了,他也搞不懂這是怎麽回事。

在這一刻,他的腦海電閃而過一個念頭!

多大的事似乎都難不倒這個人,再難的困境到了他的手裏全都抽剝繭一樣的順手而解——不知爲什麽他忽然再次想到遺诏父皇給他留下的那個‘枃’字,瞬間心震動,臉上色變。

“有你這句話,皇兄就放心了。”

天啓說話時聲音和緩,壓在嗓眼裏将出未出似的,如釋重負帶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晦暗,一旁的高小手聽了卻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隻覺得這話的殺機快要滿溢出來了。

論調已經定下,剩下隻有細節。

在得知魏忠賢與向高聯名推舉自已的事,朱平安一陣錯愕,魏忠賢肯定沒安着好心,恨不得自已最好死外頭,可向高是怎麽回事?

轉念聯想到西元寺一行,朱平安心裏全明白了。

看起來他們雙方都相當顧忌自已,有自已在這裏,他們想要鬥還得防着自已。

那就給他們倒出位置來好了,朱平安冷笑。

“皇兄,我願意去澎湖走一回。”

他的幹脆利落,讓天啓感概萬千,想到朝堂上站着的那些噴,論起哄個頂個厲害,真本事一點沒有。

“朕不想讓你去涉險。”

這句話是不是天啓由心而發,隻有他自個知道。

朱平安不在意:“也不見有危險,紅毛鬼沒有什麽可怕,我先去看看,見機行事。”

天啓已經什麽都說不出來了,半晌方道:“朕決定了,三大營你帶去。”

高小手在一旁小聲提醒道:“陛下,三大營有拱衛京師重責,不能輕動啊。”

天啓有些躊躇不定。

朱平安:“不用三營,我帶五千人就夠了。”

事情圓滿解決了,天啓臉上并沒有多輕松,顯得心事重重。

“遼東送來的折裏一直在提這個事,金狗的四大貝勒虎視眈眈,大戰一觸即發。”

朱平安想了一想:“皇兄放心,現在已經十月,遼東天氣已變寒冷,隻要再堅持幾天,他們不打自退。”

他能想到的天啓也想到了,神色不見絲毫放松:“金狗出兵從不輕回,朕擔心,澎湖消息傳出,遼東必有一戰。”

天啓的擔心是客觀存在的,怒爾哈赤搞了多這麽軍隊,就這麽空着手回去,不是他行事風格。

“他們閑着沒事幹,咱們就給他找點事幹。”

看到朱平安挂到嘴上的微笑時,天啓的心忽然就放平了。

————

自從設立軍機處的那一天,就有無數人削尖了腦袋想擠進來。

可無論你多有面,多有權勢,多大家世,結果都以失望結束。

爲此朱平安收獲了一大批怨恨與詛咒,這些事天啓都知道,欣慰之餘越發覺得這個兄弟實在不簡單。他在行動向自已說明,他不群不黨,隻要他需要,他會永遠站在他的背後。

天啓一方面很欣賞這位兄弟,想想他做的那引起事,每一樁每一件都是漂亮幹淨,什麽叫肱肱,什麽叫棟梁,朱平安用行動完美将這幾個詞诠釋得淋漓盡緻。

如果他不是自已的兄弟就好了——

如果他不姓朱,自已或許也不用這樣防着他了——

‘枃’,梳絲之器,如今亂世如絲,事實證明了他不愧其名。

也許他真的能幫自已把這亂世理清麽?天啓心裏這麽想着,嘴角帶着苦笑,旨意流水一樣的發了出來:恢複睿王一切職務,重掌軍機處、及三大宮調度;但凡軍國大事,一概由睿王定奪,澎湖一事全權負責,兵部、戶部全力配和,凡有輕慢者、敷衍了事者重懲不殆。

消息一經傳出,沒有想象的炸了鍋,反而朝堂上平靜的有些古怪。

好象每一個人都有思想準備一樣。

唯一開了鍋的是軍機處,就連看大門的都得意洋洋,意氣風發。

朱平安重新出現在這裏的時候,受到了熱烈的歡迎。他的再次歸位讓很多人看清了一件事,做爲一個特立獨行的存在,眼下雖然不顯山不露水。可是總有一天,必有一枝獨秀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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