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身不在朝,卻能知道朝中發生的任何事,孫承宗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做爲今天已很少見的三朝老臣,孫承宗在萬曆與隆慶兩朝并不顯眼,直到天啓上位之後,這才大放異彩。或許是因爲他是天啓心上最重視的老師身份,讓魏忠賢深爲忌憚,于是改變了策略,不能打擊就改爲拉攏,可孫承宗就象一塊風雨中的石頭,雖不言志卻堅。
他不得罪人,也不輕許人。
他現在位高權重,身上貼滿了标簽——在權臣與老師兩個身份中,他還是比較喜歡後者。
這輩子到現在爲止收了三個學生,一個是當今皇上,二個是睿王,如今他又收了一個,名字叫袁祟煥。
這是他到遼東以來,挑出來的唯一人材,然後就如荻至寶一樣的開始悉心培養。
孫承宗最近經常收到朝中很多人送來的密信,其中最大的一位就是皇上天啓。每次看完信都要皺上眉頭想上半天,耗心費神的結果,讓他老态畢顯,精神不佳。
時間長了,就連袁祟煥看出了點端倪,一時忍不住:“老師,京中出什麽事了麽?”
孫承宗歎了口氣:“事情肯定有,沒事倒不正常。”
袁祟煥哦了一聲,他跟在老師身邊也有一陣了,對方脾氣是什麽樣的他多少也清楚一點,知道他如果不說,誰也問不出來。而且一般的情況下,孫承宗幾乎不會和他談論任何朝中政事。
“睿王又立下大功了。”
就在他轉身要走的時候,孫承宗開了口,聲音低沉有力。
“他真的很不了起,以一已之力,驅胡虜,克失地,揚我大明國威。老夫雖然教了他幾天,也覺得面上有光。”
睿王,朱平安?
這五個字在舌尖上掂了幾個來回,然後吞進了肚子裏。到底是怎麽樣的一個人能讓天神一樣的老師給出如此高的評語?袁祟煥有那麽一瞬間的沖動,他很想見見這個人。
當然了,他嘴上沒說,心裏卻隐隐有些不服氣。
“祟煥,老師已經老了。”
“老師!”袁祟煥吓了一跳。他的目光無意中從老師的手背上掠過,隻見那手背上布滿了細碎的褐斑,枯瘦得仿佛隻剩下了一層皮,一股衰老的味道撲面而來。
人過六十古來稀,盡管他身材依舊高大,腰背依然筆挺,但頭發畢竟是白了。
看着他,袁祟煥一時有點百感交集。
“遼東這塊地,是大明的心病。治好了,大明生,治不好,大明亡。”
對于一個話到口邊留半句,不可全抛一片心理論堅定執行者,很難以讓人想象,這種話是從孫承宗嘴裏說來的。
通過天啓的一封來信,他已經看得很清楚了。當閹黨打擊東林黨,東林黨肯定不會是對手,因爲在閹黨的背後,站着一個無法戰勝的人。天啓的一封封來信,隐晦的表明了一個道理,那就是讓他知難而退,不要插手這件事。
孫承宗嘴角的苦笑再也挂不住——皇上還是年輕,太想當然了。
如果自己再不言不動,東林黨将失去最後的機會,而一旦東林黨失去朝中大權,作爲東林黨的核心人物的自已,必定會被取爾代之的新政黨排擠最後被撤換。這樣的話,自己一手構建的關甯防線将不複存在。他可以不在乎官職榮耀,但卻不能讓心血付之流水。
經過多少個日夜的失眠,無數回權衡利弊後,他決定了要回京一次。
因爲不能再亂下去了——會出大事的。
“别怕,人偶爾都會發發瘋。”看着這個正在成長的小弟子驚駭的目光,孫承宗笑得十分慈祥。
“說起來這句話是睿王殿下說過的,我離京來遼東時,他和我說了一句話,讓我記憶猶新——”
袁祟煥情不自禁的跟着問:“什麽?”
“他說,隻要他在一天,必盡全力幫我克制那些魑魅魍魉。”
好大的口氣!雖然沒有見過那位小王爺,但在袁祟煥的眼前,已經看見了一個意氣風發、神彩飛揚的少年。
他不知爲什麽捏緊了手。
“祟煥,遼東這塊心病,老師希望你能幫大明去了它。這是老師的期望,也是大明的指望,你能做得到麽?”
袁祟煥身體裏的血轟得一下全都沖上腦子,什麽東西也想不了,“老師,我——”他的話沒說完,卻發現孫承宗已經站了起來,“回去好好想想,從認識你到現在,你的成長已經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但是你要記着一點,凡事不可意氣用事。”
“是,我記下了。”袁祟煥答應了,同時也對老師給自已如此高的評語自喜不已。
可是下一秒,他的欣喜瞬間就長着翅膀飛了。
“若是能象睿王一樣沉穩,爲師真的沒有什麽不放心的了。”
又是睿王?
袁祟煥的手再一次捏緊了。
袁祟煥出去後,孫承宗目光移到了案上,那裏放着兩封信,一封是天啓的,另一封存睿王的,還有一封是趙南星的。
天啓的這封他看過了,以天啓的視角來看,所有的大事都圍繞着一個人,那就是朱平安。
孫承宗真不知道說什麽好了,那個不通文墨卻靈慧無比的少年,做成了大明朝幾代人都沒做成的事,重建三大營、平白蓮餘孽,甚至遠去東南收複澎湖時,都不忘施計出謀,挑動林丹汗在怒爾赤老窩燒了一把火,解了遼東大兵壓境之危。
如今又在濠境設船塢、開海事局,整饬大明水師,這些事光聽聽都足夠讓人熱血沸騰不能自已。
在他的心裏,天啓與睿王都不算是也的學生,雖然他們一樣的尊重自已,但他當他們是君、是上,在他的心底,隻有袁祟煥才是他真正認可的學生。想到這,他搖頭苦笑了一下——自已真是想多了。徒弟不是小樹苗,從小樹到成材,他能做的就是澆澆水、施施肥,以後長什麽樣,誰知道呢?
想到當今皇上天啓,孫承宗暗暗歎了口氣——同樣兩兄弟,弟弟如此出色,襯得皇上不就太無能?眼看一方聲譽日隆,威望漸高,皇上有所顧忌也是正常的。
他明白皇上給他來信的目的,皇上——這是心裏不安啊。
眼前閃過天啓那張永遠蒼白的臉,還有躲躲閃閃的目光,孫承宗深以爲憂,皇上起了疑心,卻又不忍下手,于是在自我糾結中,想起了自已還有一個老師,估計是想讓自已拿個主意開個藥方的。
想到這裏,孫承宗猶豫了一下,伸手打開趙南星那一封。
趙南星的來信一如即往,言辭犀利刻薄,在他那裏,他永遠是正義的,别人永遠是邪惡的——孫承宗無奈的搖了搖頭,将那封信抛到了地上。他都到這個歲數了,黃土埋到了脖頸子,指不定哪天就見先帝去了,犯不上巴結誰。趙南星雖然是東林領袖,卻也不能命令他做什麽不做什麽。
但皇上已經祭起了魏忠賢這把妖刀,趙南星也太看得起自已了,也不管這把老骨頭能不能擋得住。
可不管擋住擋不住,自已已不能置身事外。
現在他不怎麽擔心遼東這一畝三分地了,他看得很明白,閹黨也希望大明江山長治久安。因爲大明倒了對他們一點好處也沒有,關錦防線必須有人駐守,東林黨倒台自己肯定遭到魏忠賢排擠甚至迫害,但袁崇煥不會。
因爲袁崇煥還隻是一個小人物,大明也需要袁崇煥這樣一個人來鎮守山海關,不會過于爲難他。
這樣的話就算自已怎麽樣,大明江山也不會面臨危機。
“可以放手一搏了。”孫承宗在心裏對自已說。
後路已經安排好了,也該回去盡下人事,至于後果如何,全看天意吧。
當他下了這個決定後,他終于伸手打開了睿王來的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