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平安不再遲疑,跟着她穿廊越徑,來到寝殿外頭,朱平安便立住了腳。
小宮女會意,連忙快走幾步,進去亶報去了。
“殿下來了,恕本宮身體虛弱,不能起身見你了。”
朱平安在外頭行了一禮:“不敢當,皇嫂太客氣了。”
張皇後聲氣微弱,“殿下爲國立功,又長途跋涉,本宮本不該以瑣事相累。可是放眼宮中,本宮能相信的人也隻有你了。”
看這話說的,朱平安心頭一沉。
他已經明白爲什麽天啓不想讓自已見皇後的意思了,說來也是醉了,一回宮就遇上這樁沒頭沒腦的亂事,煩都能煩死。
張皇後似乎知道他是怎麽想的,良久沒有開口,隻是微微抽泣起來。
朱平安歎了口氣:“皇嫂,你有什麽事盡管說吧,隻要我能做到,絕不推辭。”
張皇後等的就是他這句話:“如此多謝皇弟了,想必你也知道,本宮自懷孕以來,一直身體康健,可不知爲何,今日突然早産,是本宮求了陛下,請皇弟爲本宮和你那沒出世的皇侄察個水落石出。”
說到這裏,張皇後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說是哭,也是壓着聲氣的哭。
她越是這樣,朱平安的心裏越是不好受。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有個人也是這樣在自已跟前壓着聲氣哭——他的心裏忽然象長了一片草,一年的忙忙碌碌,明面上好象是忘幹淨了,直到此刻他才醒悟過來,敢情一切都是自已騙自已呢。
腦海中泛起決堤般的思念如潮水奔潮而來,他靜靜地站着,任那思念呼嘯過去,他苦笑了一下。
“算了。”朱平安自暴自棄的想:“就這個命吧,愛誰誰吧。”
“皇嫂,你身邊伺候的那些人都那裏去了?”
張皇後哭聲瞬間沒了:“事情一出,都已經關在東六所,由本宮父親自看管,。”
朱平安點了點頭,就沖這個處置決定,可以看出張皇後果然不是常人,以前種種窩囊軟弱看來就是爲了自保。看來這次失子之痛将她的鬥志燃起,流産這事不管是誰幹的,惹到覺醒後的張皇後,隻後沒有好果子吃。
“好,我明天就去找張國老。”
張皇後極爲感激:“殿下大恩大德,本宮銘心刻骨。”
朱平安站了起來:“何必說這些,隻是有一句話我想先說在頭裏——”
“有話盡管講。”
朱平安沉吟了一下:“如果不是意外,敢對皇後下手之人,必定不是凡與之輩。皇嫂你可想好了,就算找出了真兇,也不見得能報得了仇。”
其實說這個話,朱平安心裏敢沒有什麽底,本能告訴他皇後這次流産最大嫌疑人就是魏忠賢與客氏,但他這個想法,連他自已也無法說服自已。
皇上有多麽看重這個孩子,大家有目共睹。皇後也不是裕妃,不是他們想動就能動。這種情況下,魏忠賢和客氏除非瘋了,才敢對皇後下手,一旦被皇上察出來,那麽等待他們是什麽,不用問就知道。
朱平安覺得他們不敢,可是除了他們還會有誰呢?
張皇後好象明白了他的幾分意思,怔了一下:“自本宮自懷孕以來,一切飲食皆不用外來,宮人伺候的也都是之前舊人,而且奉聖夫人從沒有一步踏入過中宮。”
看來皇後這根弦自始至終是繃着的,那這倒是奇怪了——朱平安撓了下頭,覺得頭大如鬥:“這麽着,臣弟先告退了,一切等察出消息再說。”
不說朱平安頂着一頭官司回到慈慶宮,如果他知道養心殿和他一樣同樣的不安生,也在讨論對皇後下手的人是誰,估計他會更頭痛了。
“你說說看,這事是不是奉聖夫人幹的?”
已經榮升刑部主事的霍塵意束手站在一側,臉上帶着恭敬表情,沒吭聲。
“不可能是他——”魏忠賢愁容遍布,自言自語中帶着說不出來煩燥。
“不會是他,她又不傻,皇後要生就讓她生,想要動手何必選在這種風口浪尖的時候?”
霍塵意笑了笑,做爲魏忠賢門下獨一無二的心腹,他早就發現魏忠賢和客氏這對夫妻已經不複之前那麽親密無間,問題似乎不是發生魏忠賢這邊,那麽就是客氏的問題了,他不動聲色的想着。
外頭急匆匆跑進來一個小太監,俯在魏忠賢的耳邊嘀咕了幾句話,魏忠賢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又是他,這個禍害!”魏忠賢一隻手重重的拍在桌上,明顯上了大火。
“魏公,出了什麽事?”
面對霍塵意的詢問,魏忠賢冷哼一聲:“喪門星,惹事精,他一回來就沒一件順心的事。
霍塵意秒懂了,能讓魏大公公如此頭痛的,天下隻有一人。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事已如此魏公上火也沒有用。好在今時不同往日,大家見招折招,鹿死誰手,争過才知道。”
這句話淡而空泛,卻深得魏忠賢之心,滿意的看了他一眼:“說的好。”
“剛剛得到的消息,睿王已經插手皇後流産的案子了。你要有思想準備,明日我會上疏陛下,盡量讓你也插手其中。”
“是。”沒人看到,低着頭的霍塵意的眼瞬間就亮得驚人。
一年沒見,再次交手,誰會赢誰會輸?
沒有人會知道。
第二天,睿王果然接了聖旨,命他徹察中宮流産一切大小事宜。
消息一經出來,朝中一邊倒的形勢終于停了下來,節節敗退的東林黨終于有了喘息的功夫。可是很快天啓又接連下旨,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各出人手,随同睿王一齊審案。
傳說中三司會審,今日再現,種種舉動足以證明皇上這次不是說着玩玩的,是要真格的了。
這樣一來,朝中上下一片死寂,三司會審意味着什麽,在朝中混過幾年的老油條都清楚。
所以這幾天前朝後宮,都是一派風雨欲來的沉悶壓抑,每個人都是一副朝不何夕,人心惶惶的樣子。
朱平安不敢怠慢,帶着這一群人接連幾天提審了皇後宮中連宮女帶太監幾十号人。結果正如皇後所說,這些人都沒有什麽嫌疑。那麽問題來了,皇後既沒有吃壞了東西,又沒跌着碰着,好好的怎麽會流産了?
到最後,所有的證據都在說明,皇後的這次流産貌似是天意,與人無幹。
這個說法也得到了所有審案官員的一緻認同。
但那怕所有人都相信這一點,朱平安也不會相信。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事,除非見了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