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道上塵煙與雪和飛,小北風比刀子更鋒銳,夜色卻如墨一般濃重,連雪地的反光都融入了黑夜
車内的朱平安緊緊握着那副遼東地形圖沉默不語,他滿心都是疲憊,并對昨晚的對話深深的後悔——怎麽就煞不住車了呢——他恨恨的打了下了頭:“真是昏了頭了!”
自已來自幾百年後,思想觀念與孫承宗根本不一樣,他隻顧得将孫承宗當成了老師,當成了親人,卻忘了他還有一個身分,那就是大明朝的士!
士就是一個字,但代表了一種精神。你可以說他們守舊、死闆不知變通,但可以說他們堅持原則、堅持以天下爲已任的人。
從心裏講朱平安看不上這種人,但他必須看得起。
“英雄,孫大人他們走得多久了,怎麽追了這麽久還沒有追上?”
因爲急馳臉變得通紅的南宮英雄喘着氣湊上來:“小爺,你可是站着說話不腰痛,咱們和大人最少差着兩個時辰的路呢。”
朱平安默然,兩個時辰——以孫承宗的精明是故意算好的了,就算自已再追也追不上了。
“繼續追。”朱平安沉默了一會:“派幾個馬快的,拿我的手令,見到東廠的人就讓他們滾!”
南宮英雄愣了一下,他跟着朱平安已經有些日子了,朱平安給人的印象一般都是冷靜自持,從不驕狂張揚,屬于綿裏藏針的那種類型,怎麽這一夜之間象變了個人一樣。
愣了一會接過手令,“如果他們不聽呢?”
南宮英雄說的是實話,東廠歸魏忠賢一手提調,背後是皇上那尊大佛,自成立以來走路都是橫着的,上到王公大臣,下到百姓流民,無不聞風色變。
“不聽,就殺了。”他的聲音從車簾後面傳出來,像極了數九寒天裏沾滿了冰渣的冷鐵。
南宮英雄簡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這特麽的也太霸氣了!
不過他喜歡!
他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但不妨礙他知道一點,那就是從今晚開始,這位自已傾心跟随的少年王爺似乎要恢複本色了。
一路急奔,直到天色大亮的時候,前邊終于有了消息。
南宮英雄一臉沉重的湊上來:“殿下,看來咱們是來晚了,看這痕迹,孫大人是受了伏擊。”
看着一地狼籍,還有幾處很明顯的血迹,朱平安清楚的感覺到額邊的青筋跳了起來。
“走吧,回宮,我知道他在誰的手裏。”
乾清宮裏,天啓帝呆呆坐在金椅上,神色顯得頗爲古怪。
高小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天啓陰晴不定的神色,揣度着他的意思,幾次欲言又止。
天啓歎了口氣:“讓他别跪着了,告訴他,朕當初和他說好的了,這事不怪朕。”
高小手跳皮跳了一下:“是。”
“讓他先回去,告訴他,朕不會對老師怎麽樣,讓他别沒事找事。”
高小手腳不沾地的消失了。
将原話說了一遍之後,朱平安的臉色不見輕松反見沉重,“知道魏忠賢在那裏麽?”
高小手看出不妙,“喂,皇上都這麽說了,你可别搞什麽妖蛾子了。”
朱平安冷笑:“高小手,你是頭一天進宮的麽?進了诏獄的,還有囫囵着出來的麽?”
高小手的眼皮跳得更厲害了——以至于他的心開始發慌,急步上前拉着他,厲聲低吼道:“不管怎麽說,這個功夫你也得冷靜,你和皇上的關系可剛緩和了沒幾天呢。”
朱平安怔了一下,轉頭沖他笑了一下:“所以,我去找魏忠賢。”
出了乾清宮,他本來有些昏沉的頭被冷風一吹,針紮似的清醒過來。
“這個功夫,他不在養心殿,應該在仁安居。”
高小手覺得自已真是瘋了,這位主現在這個狀态,明成就是想個鬧事的,自已居然還通風報信?
真是昏了頭了。
朱平安頭也不回的大踏步去了。
高小手焦急的跺了幾下腳,在原地轉了幾個圈,眼睛轉了幾轉,掉頭就跑了。
因爲燒了地龍的緣故,仁安居雖時當隆冬,卻如春天一般鮮花盛開。
魏忠賢的這幾年的心情加起來也沒象今天這麽好,一張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這下終于拿下這個禍頭,咱們從此可以安枕無憂了。”
還沒等他高興完,宮門轟得一聲就被踹開了。
門外傳來太監宮女驚慌喊叫聲,客氏的臉色一下就變了:“誰,敢在仁安居放肆!”
“是我。”
聽到這兩個字,魏忠賢和客氏的臉齊齊變色。
聲落人現,朱平安帶着人闖了進來。
一夜的奔波,讓他看起來憔悴了不少,可不容否認的是他眼底的銳利光茫足以令任何一個人驚懼顫抖。
最起碼魏忠賢是有這種感覺的。
朱平安的出現,魏忠賢心裏是門清知道爲了什麽,深深一驚之後,瞬間就冷靜下來。然後很快就暗自竊喜起來,他已經能猜到朱平安是所爲何來,可是他不怕,這是什麽地方?這是皇宮呢——
他斜着眼瞅了朱平安一眼,先在心裏冷笑了一聲:要是能連這個一聲收拾了,才是天下太平呢。
客氏已經迎了上去:“不知是殿下到來,快請上座。”
朱平安一擺手:“不必勞動奉聖夫人,本王來這裏,就是找魏太監問句話。”說完沖着魏忠賢擺了擺手,喚狗一樣的笑了笑:“過來,我有話問你。”
魏忠賢氣得渾身發抖,他又不瞎,對方拿他當狗耍,他又不是看不出來。
“殿下,找老奴有什麽事?”
盡管都快氣炸了,魏忠賢還是忍着湊了上來,他向左右遞了個眼神,邊上已有不少人圍了上來。
“我問你,你把我老師抓到那裏去了?”朱平安直視着他,一字一頓地說得擲地有聲。
魏忠賢猜到了他的來意,卻沒有想到他會這麽直接,一時間愣了,沒吭聲。
“說!”
朱平安一伸手,揪住了魏忠賢的脖領子,一把将他拖到跟前:“别撒謊,敢蒙我一個字,你試試!”
其實魏忠賢的身材蠻高大的,比朱平安還高着半個頭呢,可是不知爲什麽,在對方如劍鞘的逼視下,他一個混混出身的潑皮,在那一刻,居然一動也不敢動。
可這隻是一瞬間的事,他很快就反應過來了——
他的白胖臉皮瞬間紫漲起來,這也太不尊重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