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啓欲言又止是爲了什麽朱平安心裏清楚,讓他驚奇的是天啓的态度——雖然隻是短短幾天,他仍能清楚覺察出今天的天啓和以前那個不一樣了,這種感覺讓他有些惶恐,乃至不安。
等出了宮門,冰寒的風吹到臉上,瞬間讓他清醒起來。
“真是想多了!”
怕什麽呢?
在乎這個睿王的身份?
呸!他在心裏沖自已笑罵了一句,什麽時候自已也變得這樣患得患失起來?
回到宮中剛坐下,一杯茶剛喝了一口,就聽外頭有人通傳:“信王殿下駕到。”
他來幹什麽?朱平安愣了一下,剛準備站起來,外頭腳步聲響,信王朱由檢已經快步跑了進來。
“二皇兄,你别起來,快休息一下。”
朱平安沖他笑了笑:“三弟怎麽來了?”
“聽說二皇兄進了诏獄,我急得不行——”十幾歲的信王稚氣漸消,已經有了少年蓬蓬勃勃的氣勢,拉着朱平安的手:“本來當時就想去找皇兄求情,是太妃攔住了我,二皇兄,你不要怪我。”說完低下了頭,一張小臉上全是自責。
朱平安心裏怦然一動,然後悄悄地歎了口氣——
他能說這孩子心機太重了麽?
這示好示得末免太戳眼睛了。
“我頂撞了皇兄,坐牢是罪有應得,幸虧你沒去給我求情,沒準一求皇上更生氣,這個功夫我出不來呢。”朱平安哈哈大笑。信王眨了下眼,也陪着笑了起來。
“二皇兄就是愛開玩笑。”朱由校笑了幾聲,眼神裏帶出些警惕和窺探的意味,把提防藏在了親熱裏:“聽說二皇兄馬上就要去遼東了?”
“聽誰說的?”朱平安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你從那知道的?”
朱由校想都沒想:“是黃師傅說的。”
“黃尊素?”
朱由校點了點頭:“是啊,他說當今天下,隻有睿王能夠平定遼東。”
天啓已經對自已生出了猜忌之心,這些人還不肯安生,在後邊不停的推波助瀾,這是生怕自已死得不夠早吧——朱平安笑得意味深長,這些東林黨人不甘心坐以待斃,于是轉移陣地,積極發展下線麽?
不得不說,他們眼光挺準的。
朱平安深深的看了信王一眼,後者明顯一愣,有些不知所以然。
“這樣吧,我明天去見皇兄,幹脆我帶你一塊去遼東吧?”
信王的臉瞬間僵了,想都沒有想,直接回絕:“我不去。”
朱平安的笑容瞬間就加深了。
似乎覺得自已失言了,信王小臉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讷讷道:“二皇兄,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看我什麽都不會,去了隻能給你添亂,還要麻煩你費盡心機給我羅織一些戰功,沒什麽意思。”
朱平安的本意是帶他出去見識下刀兵水火,對于這位明朝最後一帝,他末嘗不想盡盡心。這位将來在明史上号稱最勤奮的皇帝,需要的是眼光與胸襟,而這些在戰場上是最容易體會到的東西。
既然大勢已定,他想的就是盡盡人事,但沒有想到對方一口回絕的沒有半絲餘地,他還能說什麽呢?
兄弟二人的談話到此爲止,世上大概是沒有能藏得天衣無縫的心事的,隻是少了一點細緻入微的體察。之後信王也沒有再說什麽,一餐飯吃得各有心事。
夕陽西下時,朱平安親自把他送出宮,命南宮英雄帶人好好的将他送回去了。
走的時候,信王欲言又止。朱平安忽然發現,他們三兄弟并不怎麽象,信王的模樣并不像他皇兄天啓那樣面色蒼白,身形瘦削,但是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他們的眼角眉梢中總是帶着一股經年不變的憂郁,看起來實在不像什麽天潢貴胄。相比他們,常常笑得陽光的朱平安,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朱平安沖他微笑:“還有什麽說的麽?”
“二皇兄,如果你去了遼東——”
信王朱由檢遲疑了一下,忽然跑上前來,拉住朱平安的手,低而快速的道:“能不回來,就别回來了罷!”說完這句話後,他轉身就跑了。
覺得攥着自已的那雙手一派滾燙,一陣寒風吹來,朱平安狠狠得激靈了一下。
回到宮中,朱平安重重倒在軟椅上,覺得真是累心累身。
“你的神色不對,他和你說了什麽?”
朱平安心神俱疲,連頭都沒有擡:“什麽也沒說,你别問了。”
“你準備去遼東麽?”
那個聲音已經開始顫抖。
朱平安半晌沒吭聲,不知是懶得回答還是默認。
“以前是我不想去,現在是不得不去。你不高興,我也沒有法子。”
室内沒聲了,朱平安閉上了眼,輕輕歎了口氣。
第二天,乾清宮。
再次見面,彼此都自然了很多。
天啓很自然的說起了遼東戰勢,朱平安也沒有故作推辭,當既答應了馬上帶兵前去。
“好好好!”似乎沒有想到朱平安會如此痛快,天啓隻覺得壓在頭頂上的烏雲大山一時盡去,整個人輕松得如飲仙露。看着淡然立着的朱平安,忽然發現這個人身上似不帶一絲煙火氣,隻要他在跟前,多大的難事他都能給自已挑起來——什麽叫架海金梁,什麽叫擎天玉柱,說的就是他這樣的人。
不知爲什麽,他忽然心生後悔,早知道不該看那道密旨了。
沒等他把心裏那絲後悔放大,朱平安已經開了口:“皇兄,此次遼東戰役事關國門興亡,金狗骁勇善戰,又兼此次傾全國之兵來襲,臣弟不敢怠慢,有三個要求,希望皇兄應允。”
他的話提醒了天啓,暗暗吐出一口氣:“對,你提醒朕了。說吧,都是什麽?”
“第一,對付後金不同于山東剿匪,戰場上形勢千變萬化,若說事事請奏,怕是來不及。”
天啓點了點頭:“你的意思是要全部的指揮權?”
朱平安行了一禮:“皇兄聖明。”
天啓:“好,朕給你這個權,從你踏上遼東一地起,所有軍政二事一概交予你!生殺獎罰,任你施爲!”
“多謝皇兄。”朱平安不動聲色的行了一禮。他把這個要求放在前頭是有目的,明朝特色是皇上信任宦官,以天啓對于魏忠賢的信任,如果不趁現在斷了他的念想,那個老東西難免妖風滔天。
“第二,三大營這次我要全帶走。”
對于這個要求,天啓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這個嘛——”天啓沉吟了一下:“你也知道,三大營是拱衛京師所用,等閑不能輕動。”
他看了看朱平安的臉色:“這樣吧——”
“皇兄——”朱平安不疾不徐的打斷了他的話:“非常時期當行非常之事,金狗畢全功于一役,說句不好聽的,若是山海關破,别說京師三大營這一萬多人,就算是十萬多人,又有什麽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