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八

這一次，不用蕭天開口，聞道真人便宣布，下一場比鬥将于一個月後進行，松濤峰兩名傑出弟子，劉雲與墨潇鴻之間的比鬥，将會誰輸誰赢？

這樣宣布後，聞道真人示意八位峰主不要急着離去，他有話要說。

飛仙殿内，三清祖師雕像前，擺放着的香爐上，三柱大香正袅袅娜娜騰起好聞的煙氣，清新宜人，沁人心脾。

聞道真人高居首座，背後煙氣冉冉，襯托得他更加仙風道骨。他低垂着眉眼，默默悄悄的樣子，像沉浸在無邊大道中，在醉醺着，醉醺出悠悠的道韻！

聞道真人的功力再上一層樓！數十年前，他便有了地仙修爲，恐怕，要不了多久他就可以飛升仙界了！

這樣沉默許久，直到天邊的霞彩漸淡，直到夕陽終于完全隐沒在西山看不到的輪廓中，失去了所有蹤影。天邊，最後一抹晚霞的紅暈在一寸寸收縮，這該是夜即将降臨的時刻。也是最美的時刻。

因爲有溫溫柔柔的風在吹着，這種溫柔的風，隻有在晝夜交替的時候才會出現，才會有浮出最和緩的弧線。

風從敞開的殿門吹進，香柱上的煙越加溫存，像暈開的水墨。

聞道真人一直微微垂着的頭終于緩緩擡起，他看了一眼蕭天，平淡的一眼，沒有波瀾，沒有弧線，他說：老蕭啊，你爲什麽一直這麽放縱你的弟子哦。

多少年了？到底有多少年了？自從聞道真人當上掌教，他自己成爲峰主，老蕭這個稱呼便幾乎從來沒有從聞道真人口中說出。

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了當年修道未久的時光，他們，他與聞道，夥同已經身死的大師兄，還有現在深居劍谷的小師弟，一起趁夜摸上飛仙峰禁地，将一樹五行果偷吃一空。

他的眼眸中閃出某種感傷，嘴裏卻呵呵笑着，道：師兄呀，我們當年也和他們一樣的啊！

這句話另在場每個人都露出某些緬懷的情緒，他們，想着當年青春年少的事情，他們想着當年的張狂，眼底不由自主的漫上一抹笑意，笑意中，隐着絲絲縷縷的感傷，曾經的師兄弟，現在剩下的，還能有幾人？

那一場正邪之争，逝去了太多人，逝去了太多不能忘卻的回憶。

聞道真人微微歎了口氣，眼底的神色，不由自主的溫和，異常溫和，他将手一翻，半粒金黃色的丹藥顯露在手上，八位峰主看着這半粒丹藥，聞道真人看着這粒丹藥，他說：祖師爺留下的十枚奪天丹，現在隻剩下半粒，咱們的弟子們，該如何躲劫？

奪天丹，可以瞬間恢複所有傷勢所有元氣，連元神上的損傷都可以瞬間修複！甚至在吞服下一整枚奪天丹後可以變換氣息，躲避天劫！

上次蕭天面對天極屍王不得不引動自身雷劫，以他重傷的情況，要安然渡劫絕無可能，幸好聞道真人及時趕到，将半粒奪天丹與了他，要不然他隻有死的份！

蕭天聽到聞道真人的話，臉上不由的尴尬，他期期艾艾的道：師兄，兒孫自有兒孫福，咱們操心那麽多幹嘛？

他尴尬，是因爲這奪天丹松濤峰使用的最多，十枚奪天丹，他松濤峰曆代積累下來，最少使用了五枚。

聞道真人不再言語，奪天丹是整個流雲仙宗最珍貴的存在，與四種鎮派秘法一樣重要的存在，隻有峰主與掌教才有資格使用，祖訓上說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能使用。

這丹藥，拯救過很多峰主，很多掌教的性命。

靜默許久，天邊最後的晚霞悄然隐去，淺淡的暮色一點一點漫上，籠罩着這個世界每一寸空間，昏黃的燭火悄悄被點亮。八位峰主的身影被搖曳的燭火拉得很長很長，像各自徜徉的回憶般綿長。

易天楚突然開口道：真懷念當年與老蕭一起偷看各峰女弟子洗澡的時候啊！雖然最後黑鍋都是他背。

殿内，綻放出一陣輕輕的笑聲，在燭火的映照下，像醇香的酒。蕭天的臉色悄悄漲紅，他居然也會不好意思！似乎流雲仙宗的每一件壞事，都有他的份。

易天楚沒有說出的是，不知道下一次魔劫的時候，他們能剩下幾人還坐在這裏談笑，不知道弟子還能剩下幾人傳承他們的衣缽。

他們都知道，魔劫，恐怕不遠了，那些蠢蠢欲動的氣息，那些讓人不安的波浪。

這一晚，他們放下了作爲峰主的威嚴，當聞道真人喚來愛徒林天凡，吩咐他上酒之後，幾人将飛仙殿大門關上，遮蔽了所有弟子探射過來的視線，他們像年少時候踏上桌子笑着鬧着，鬧着笑着，脫了身上道袍，像地痞流氓。

這一夜，随着冉冉煙氣，所有的回憶，所有的歎息蒸騰到了很高很高的天空。

劉雲醒來的時候，是比鬥過後的第五天，這是夜晚，昏黃的燈火輕輕波動出閃爍不定的光芒。師娘李嫣正坐在他房間内的小桌上，身後，幾位師兄弟都在。

看到他醒來，李嫣吐出的第一句話便是：以後，隻要不危及生命，不要這麽拼命，不管什麽事，都有師傅師娘擔着！從今往後，我和你師傅不會再讓你們受到任何傷害！

劉雲的喉結滾動，來回滾動，但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知道，這是師娘向他們，他們幾位師兄弟作出的承諾，師娘在安慰他們，朱潛，始終是一根刺卡在他們喉嚨，作爲長輩的蕭天與李嫣，其實才是最心痛的！松濤峰上每一個弟子都是他們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即使蕭逸風是他們的親生兒子，但從來他們都不曾偏頗過誰，六位弟子，都是他們的親生兒子。

或許，最小的真的是最受寵愛的，從始至終，劉雲一直被師兄們、師傅師娘照顧着，即使他再調皮，即使他再不着調，他們也能笑着摸着劉雲的頭，說：這麽小就這麽壞，長大以後怎麽了得？其實，他所有的調皮，所有的不着調，都是他們慣出來的，都是他們養出來的。

現在，劉雲長成一個長着大胡子，喜歡逛青樓喝花酒，瘋瘋癫癫的大漢，他們依舊寵着，愛着，即使責罰，也是裝模作樣。

劉雲在擂台上那句話，那句自從朱潛身死後，他便告訴自己不能輸的話，刺痛了每個人的心，深深的刺痛了每個松濤峰上之人的心。

松濤峰上，從原來的八個人，突兀的減少到現在的七個人。還有一人長眠在後山，隻有夜風輕輕吹拂着墓碑上那條白色的絲帶，隻有一夜一夜的寂寥，雖然每天都會有人在那座低矮的墳墓前自言自語說話，雖然每天都會有人在低矮的墳前澆上滿滿一地美酒，但是，獨處後山的二師兄，當是寂寞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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