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領地



陳年的麥子反複沖洗走上面的黴斑和灰塵,放入漆黑的陶罐,往裏面倒點水,直接架在臨時堆砌的火竈上,灰暗密林随處可見的幹柴枯枝折成小段,黑色的燧石用力擦擊,濺射出星星點點的火花,落在幹透的苔藓上,燃起一朵朵橘紅色的火焰,火勢迅速蔓延,并熊熊燃燒,很快把麥粥煮開。

被流民脅裹至灰暗密林小石潭瀑布附近的木桶村村民,解開束縛的繩索,立即尋回自己的家人,随後喝着有些燙嘴的麥粥,心裏不安的情緒漸漸平靜。

站在瀑布上,俯視村民的格洛尼有些皺眉地看着他未來的領民,多數都是常年辛苦勞作積累的虛弱和疲憊,呈現出的靈光都是灰黑色,隻有管事和農事官、書記官的家人脫離農活而顯示出淡淡的幹淨氣息。

‘這批人不可能短時間内轉化成忠誠的領民,我需要的是聽話和馴服的農奴,要用恐懼和暴力打斷他們反抗的勇氣。’心靈深處傳來淡淡的絮語,格洛尼知道這是吸取魔女薩莉亞的本質融爲一體的深淵祭台的勸誘,反正沒有其它辦法,隻能暫時聽從。

格洛尼握緊權杖,突然想到什麽:‘繃緊的弓弦容易折斷,柔軟的羊皮紙卻能長久保存,堅硬的牙齒掉盡,柔韌的舌頭尚存。隻用強硬的手腕不能完全統治他們,還要給予其中部分村民些微好處收買人心,才能緩和積蓄的怨恨。至于現在,還是用恐懼統治術使這些愚民乖乖聽話。’

格洛尼高高舉起手裏的權杖,密林裏出現一股旋風,吹過惡魔利爪似的杖頭,發出凄厲的尖嘯。

把權杖重重地頓地,發出沉悶的聲音,格洛尼的聲音仿佛天空深處雷霆的轟鳴:“我是灰暗密林的領主,黑暗中的舞者格洛尼,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我的農奴和仆人。膽敢觸犯我制定的律令,第一次鞭打,第二次,一律處死。這裏位于灰暗密林的深處,有誰敢試圖逃跑,外面有饑腸辘辘的野獸徘徊,有誰敢偷懶,打斷脊梁骨,扔給野獸做點心。我是仁慈的領主,和你們殘暴、貪婪的薩曼森男爵相比,我會讓你們每天吃飽,住在不漏雨的房子。至于現在,用你們的農具,在附近燒荒,開辟出農田和菜地。”

宣示自己的領主權,格洛尼滿意地發現不少農夫認命地表示服從,可是還有部分人露出猶豫的面色,顯然并不在乎他的威嚴,畢竟他們家庭幾代人都受薩曼森男爵家族統治,已經建立牢固不可破壞的忠誠。這些頑固者隻有見識到鮮血和死亡後才會認清現狀,恐懼的種子才能生根發芽。

身爲監工的流民被格洛尼分派了不同的任務,一部分人領着農奴們砍伐密林裏随處可見的樹木,修剪上面的枝條,在規劃好的區域建立簡陋的木房,至于房頂則在粗細不一的枝幹上鋪滿厚厚的樹葉,再用土石之類的重物壓實。而另一部分流民,帶領農奴們在燒荒過的白地上翻土,把厚厚的草木灰壓進田地深處,這些是天然的肥料。然後撒下各色種子,小心地培土,澆上少許水。

格洛尼從瀑布走下來,踩在細碎的水珠上,仿佛無形的階梯,氤氲的水汽彌漫在他周圍,一道淡淡的彩虹在格洛尼身後劃過,這一幕讓不少見過世面的流民都目瞪口呆,更别說從未走出過男爵領地的村民們。

他踩着水面走上岸,來到新開辟的農田前,高聳的雲杉阻礙兩片新田連成一塊,格洛尼把權杖插在地上,左手貼着樹皮燒地焦黑的古樹,默默念出黑暗之言發動自己的植物凋零,掠奪它的生命力施展下一個法術。

古老的雲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枯萎,樹皮漸漸幹燥撕裂,露出裏面好像經過熏蒸處理過的主幹。

‘森之黑羊的豐沃!’格洛尼截取其中一部分彌補自己的施法源泉的損失,大部分經由權杖賜予新撒下的種子。

新開辟的農田裏,剛剛播種的麥子開始發芽、生出稚嫩的芽苗,細小的綠色出現在農奴們眼前,他們都敬畏地匍匐在地上,對這種近乎奇迹的一幕,發自内心的恐慌。即使其中有個别極其頑固的人,也被格洛尼的權能所折服,

随着農夫們忠誠心一點點地建立,格洛尼發現自己的權杖深處,細小的一絲恐懼靈光漸漸滋長壯大,而‘領民’的擴充,也相對地充實着空架子似的‘黑暗領主’。深淵祭台前,若隐若現的高背座椅漸漸凝出實體,上面寥寥無幾的花紋勾勒出一個上弦月。

從木桶村牽走的耕牛身上卸下教堂稅庫裏的陳年舊糧,全部堆放進臨時開辟出來的糧倉裏。

由于小石潭瀑布周圍的灰暗密林常年彌漫水汽而格外潮濕,爲了确保糧食不會黴爛,地闆都高高地遠離地面,同時這裏也是耕牛和其它家畜的棚欄。

一個上午過去,格洛尼的領地已經初具雛形,他乘着這段時間削制了幾十把木劍,用魔化武器在上面臨時添加一層淺黑色的鍍膜。

惡狼騎士墨菲輕輕用手指關節一連三下,敲了敲泛出金屬光澤的木劍,竟然聽到清脆的“叮叮叮”聲音,絲毫不下于傭兵們精制的鋼劍。他忍不住雙手持劍向一棵腰圍粗的松樹斜下劈砍,哆!

咔啦!木劍深深地劈進樹芯位置再也無法動彈。

‘和精鋼打制的利劍的鋒銳相差不大,就是劍身過輕。算了,我的要求太高,能用上這種利器,我已經很滿足。領主的能力越來越強,快要超過薩莉亞大人了。’墨菲暗地把兩人互相比較,對于前一任領主的印象越來越淡。

午飯是浸泡一個上午的麥子磨成粉漿後,在烤地滾燙的石盤上攤成厚厚的面餅,身爲農奴的村民們洗刷了可食用的野菜卷着一起吃,而格洛尼的領民們則在飲水區獵殺一頭小野豬,洗幹淨放在火堆上烤熟,分成碎塊後裹在面餅裏吃地滿口流油。

格洛尼的食物還是那個可憐的花冠少女,面色蒼白的她因爲失血過多造成步伐不穩,一腳高一腳低,仿佛喝醉酒似的踉跄前行。領民們敬獻的食物隻吃了少許,格洛尼就有一種滿腹感,充斥在他體内的黑暗之力維持身體的日常消耗,因此剩下的大部分都被饑餓的少女狼吞虎咽地吃掉。

“呃!”打了個飽嗝,少女立刻用雙手掬水喝了幾口,才感覺好受了許多。過了一會,濃濃的睡意襲來,她的身體前後搖晃了幾次後,趴在格洛尼的膝蓋上,很快傳出微微鼾聲。

格洛尼看見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屬于送信人亞文的記憶潮水似的湧出,‘這是弗爾爲我準備的婚事,木桶村的牧羊女妮娜,以前見過幾次面,不過現在卻根本認不出我了。’他的嘴角露出淡淡的苦笑,很快就恢複原狀。

能吃上飽飯,農奴們幹活的力氣和勁頭都有了。他們根本不會去思考領主是誰之類的複雜問題,隻是想用自己的雙手努力幹活,把孩子帶大,就這麽簡單。

不過這隻是大部分人的想法,還有一些人始終認爲占據這片水源地,自稱灰暗密林的領主以及怎麽看都是流民的這夥人沒有什麽前途可言。即便格洛尼展現出奇迹似的法術,也無法停止他們逃跑的想法。

下午,繼續開辟農田和建造房屋,農奴們沉默地繼續幹活,發現周圍的氣氛越來越古怪。

察覺農奴人數不對,立即向領主報告的墨菲有些不安,才第一天,就有奴隸們偷偷逃跑,這已經觸犯格洛尼制定的律令。幸好逃走的都是伐木建造房子的人,并不屬于他的手下。墨菲有些幸災樂禍地看着頗具威信‘頭目’塔瑪一眼,發現他的臉色很糟糕。

塔瑪曾經私下挑戰過墨菲,是唯一能令他感到棘手的流民。和自私的墨菲不同,塔瑪很願意幫助在荒野和山林裏苦苦求存的人,在流民們中間擁有很高的号召力,這對墨菲的地位産生了一定的挑戰。因此當塔瑪陷進沼澤泥潭裏,墨菲沒有伸出手救援,卻也沒有對他扔砸石頭。這是身爲黑暗領主格洛尼的領民的自覺,開始學會維護領地的整體利益,而不是背後使壞。

聽完塔瑪清點所管轄農奴人數的回報,格洛尼沒有任何表示,語氣和平時一樣毫無感情,也沒有露出急躁的面色,隻是微微點頭表示知道,然後揮揮手讓墨菲和塔瑪離開。

單膝跪地的墨菲立即起身,低着頭離開深坑洞穴,塔瑪用力地磕頭,才慢慢起身,身體比往日更佝偻,似乎肩膀上承擔着不能承受的重擔。

‘沒出息的愚人,小小挫折就垂頭喪氣,不适合待在他的位置上。’格洛尼摩挲着手裏的權杖,發出邪惡的召喚。

很快,灰暗密林就有一群小家夥發出響應,那是幾十隻食腐烏鴉,撲扇着泥灰色的翅膀,淺黑色的眼睛裏爬滿扭曲的血絲。它們降落在小石潭瀑布附近的一棵巨松上,呱啦呱啦發出刺耳的噪聲。

格洛尼冷哼一聲,所有灰翼烏鴉閉上鳥喙,閉上眼睛,低下頭,仿佛忠心耿耿地聆聽君王訓示的宮廷臣仆。

‘尋找,人類,雄性,少年。’沒有複雜的命令,隻是簡單的字眼,以烏鴉核桃大的腦子,大概也隻能理解這些片段。

‘去吧。’格洛尼微微示意,所有食腐烏鴉振翅而起,離開暫時栖身的松樹,成群結隊地開始螺旋往外搜尋。

沒過多久,收到這些小家夥反饋的格洛尼,立即命令墨菲和塔瑪按照烏鴉的指引,去拯救被野獸逼上樹冠不敢動彈的‘逃亡’農奴,或者稱呼爲投奔舊主薩曼森男爵的木桶村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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