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天誅地滅



“好一群道門修士,竟然破門而入,擅自掠取帝之下都,昆侖虛的私産,賊寇強盜行徑。惡貫滿盈,其罪百死不贖!”淡淡靈韻的泉水彙聚而成的水池,冒出一頭鱗身魚尾的水罔象,狀如赤子嬰兒,額有玄珠,膚色赤紅泛黑,耳大如牛,雙臂貫通,指爪暗紅。

它伸手指指點點,自持年歲甚高,左口一個小賊,右嘴一個小偷,教衆多修士自覺面皮不存,不由老羞成怒,目光如火。

素淨白袍的修士捋起手臂,剛剛擒服一頭山精,現在還想将這頭水怪也納入掌握。

“黃煜,你如此這般,是不成的。這頭遊光乃魚屬水罔象,生出通臂,已渡百歲化形小劫,有千斤過頂之能,又占據地利,恐怕你還不能降服它,小心在人前丢了面皮,讓你難堪。”同是東昆侖修士,鍾離泉身邊不遠處的卧蠶山栖霞洞寒音道人連忙提點。

“我曉得,不過役獸銅圈兩次祭煉,可不止對付山精,尋常水怪也手到擒來。這頭水罔象既已化形,通靈智,去喉中橫骨,說人言,雙臂貫通,有千斤之力,正好爲我洞府開辟地底水道。你莫要多話,且看我的手段。”東昆侖翠屏山飛星洞的白陽道人黃煜,頗有自知之明。他原是官宦子弟,被恩師點化,賜丹築基,從塵世拔超。自破家而出,入山修道以來,不知忍受多少修士的白眼,才有今日的成就,際遇也就比西昆侖散人石鳴略強,幸有真仙師父爲頂梁柱的師門作爲倚靠。

“着!”法器祭在半空,垂下一道黑白兩色的流光,卻被天羅禁制幹擾法力,遲滞片刻。

水罔象額頭玄珠冒出一團清冷的幽光,借助靈泉地底升起的寒煙,化爲一面鴉白色的霜盾,防守地密不透風,讓黃煜的法器無從入口。

半晌過後,在隐隐約約地嗤笑聲中,素袍修士臉色發黑地收回役獸銅圈,咯吱咯吱,氣怒交加,牙齒都咬碎了幾根。而水罔象得意地耍了耍尾巴,翻身潛入泉池深處,水花暗湧,良久才平息如初,微風吹來,碧波蕩漾。

“我來給你掙個面子。”寒音道人從袖子裏取出一根尺許長,拇指粗細的青竹,色澤溫潤,濃翠欲滴,“這是翠屏山陰截取的一根靈竹,溫養三載,方才祭煉小成的法器。”

道人抖手一甩,青竹枝見風就漲,約有九尺,前端末梢細如發絲,才停止生長,一根寒蠶絲垂下,翠羽作浮标,黃芽爲餌。

‘一丈青,渭水飛熊!曲鈎釣金鯉,直鈎釣公侯。可惜,火候不夠,才九尺長,恐怕不能奏全功。黃芽爲餌,林寒音,還真舍得下本錢。’鍾離泉冷眼旁觀,一直默然不語,他是源遠流長的大派弟子,東西昆侖之争,他心裏早有分寸,散人和小門小派,那點微末伎倆,在他看來,還上不了台面。‘不過,一丈青的祭煉,倒是一個不小的收獲。卧蠶山栖霞洞寒音道人,恐怕經曆一番奇妙的際遇,方才将一根靈竹點化成法器。’

寒音道人雙腿盤膝,穩坐釣魚台,手持釣竿,紋絲不動,一尾翠羽,載沉載浮,蠶絲入水不驚,黃芽仿佛活物,搖曳生姿,發散誘餌的香甜。

水罔象身藏池底,方才将仙道修士一頓臭罵,頗爲快意,兀自閉目休憩,平複躁動不安的靈性。突聞恬淡靈韻的泉水萌發生機,睜開碩大魚睛,咕噜一轉,瞧見米粒大小的芽苗,被曲鈎穿着,蠶絲釣系。

百年化形,生有利爪,這頭遊光左手把釣鈎,右手奪香餌,一粒黃芽吞下腹,靈機頓生,輕輕拉扯,随即放手遊開。

寒音道人瞧見翠羽浮标三點頭,似乎魚兒已上鈎,立即輕喝一聲,舉臂抽竿。

‘曲鈎釣金鯉!水怪上鈎否?’

别說目光炯炯,眨也不眨的白陽道人黃煜,就連其他修士,乃至天河派高弟鍾離泉也拿眼瞧去。釣鈎空空,來回擺蕩,蠶絲唆唆,嗡嗡作響,衆人似乎聽到無聲的嘲笑。

“我就不信它不上鈎。”寒音道人忍着心痛,又放下一顆黃芽,片刻過後,翠羽浮标一沉到底,他趕緊拉竿,結果餌料還是吃掉,甚至連魚鈎也毫無蹤迹。

遊光浮出水面,朝天仰躺,左手拍打白花花的肚皮,嘭嘭作響,右手持着拉直的魚鈎,梳理錯落的尖牙。

“香餌味道甚好,可惜,隻夠塞牙縫。”

“焉有此理!”寒音道人催動法力,法器深藏的道韻轉動,寒蠶絲“嗡”的一聲,經緯線縱橫交錯,轉眼編織成一張漁網,将走脫不及的水罔象一網成擒,提起離開泉池。

它大吃一驚,也不掙紮,雙臂有千斤之力,指爪鋒利如刀,扒拉網眼用力扯動,竟然生生拉開一道口子,哧溜一聲,落地脫逃,也不回轉泉池,雙爪交替,如常人步行狂奔,沖向昆侖虛的浮台懸圃。

“山主,救我一命。山主,救我一命。”

寒音道人臉色黑如鍋底,“好一頭奸猾的水怪,吃了道爺珍藏的黃芽,還敢壞我法器,哪裏逃!”九尺長的青竹釣竿又往前延伸三寸,寒蠶絲動如草蛇,貼地滑行,仿佛地府無常手上追命索魂的鎖鏈,要壞它性命。

衆多修士原本打算看出好戲,估料不到,劇情竟然峰回路轉,幾次曲折。水怪沒到手,便宜讓他占走。即便急怒攻心,發狠的寒音道人,使出壓箱底的臨淵結網,那頭雙臂貫通的遊光水怪也用蠻力破開禁制,成了漏網之魚。

真要讓它走脫,當着衆多東西昆侖修士的面,笑也給人笑死。

近些,再近些,懸圃的如玉青蓮就在眼前,鍾離泉眼睛一亮,看出這是一株異寶,就留了個心眼,棄了水罔象,擎出恩師所賜溟都劍,準備擊碎浮台,連泉水一并收取。

“冥頑不靈!”昆侖虛山巅宮殿的山祇虎嘯一聲,左手地網、右手天羅,雙掌合一,密布的禁制将仙道法力完全禁锢。

“移山鎮海!”伸指輕點,神力運轉,将昆侖虛附近幾座山峰搬來,壓在修士們的身上。

所有道人頓在原地,雙肩似負千鈞重擔,一動不動,即便法力流轉不停,奔流不斷仿佛大江,天河派二代真傳弟子鍾離泉,也目紅耳赤,一張俊臉紅地噴出火。

“還有你,私私縮縮,藏頭匿迹,也不是良善之輩,出來一起受罰。”山祇握手如錘,橫擺揮擊,仿佛重槌敲在銅鍾上,将藏在西昆侖散人石鳴身後的紫髯公震破法術,露出狼狽不堪的身形,随即也被山峰壓住,法力運轉遲滞,不得脫身。

‘這山祇的神威,舉手擡足就移山鎮海,真的不下玉虛真人。’鍾離泉掐訣念咒,使了一個巨靈法相,高有百丈,山峰移到左肩,右手禦劍放出溟都,準備擊殺或是重傷這位昆侖虛新任山主,自己趁機逃離。

“哪有這般容易。”左手一點,又移來一座山峰,壓在天河派高弟的右肩,右手彈出五根如刀虎爪,風刀霜劍,無數火花爆亮。山祇找到溟都仙劍的靈韻,一舉擊破,随後擒拿在右手。它不住扭動翻轉,仿佛一條滑溜的黃鳝,時刻想遁逃會原主手裏。

“三番兩次告誡,竟然根本不聽勸阻。爾等修士,欲念熾烈,犯我昆侖神域,罪無可赦,當受地滅。”山祇左手五指向上虛托,升起白、青、黑、赤、黃五道光華,随即反掌覆地,将一衆負隅頑抗的道人壓在山峰底下,五體投地,隻露出一個灰頭土臉的頭顱。

每座山峰都呈五色,與地面相連,立時生根,任憑修士仙道法術施展,都不得脫身。

“至于你,天河派鍾離泉,巨靈法相卻頗具道韻,可惜你隻是學到粗淺皮毛,徒具其表的空殼。法相天賦神通,挾泰山超北海的巨力,似乎火候不足。換做你師父溟都,或許有幾分妙趣。”山祇伸手一抓,将法相捏碎,兩座五色山峰将鍾離泉壓在地底,他極力掙紮,稍稍拱起,要借土遁逃走,意外發現昆侖虛的泥土堅如精鋼。

靈池真符沉寂,法力不斷流逝,石鳴高聲呼喊:“尊神,容西昆侖散人啓禀。”

“區區一介散人,不過陰神成就,在我眼裏,和凡夫俗子差相仿佛。你有什麽話,隻管講來。”山祇踏上浮台懸圃,泉水激蕩,珠玉叮咚,水氣氤氲,一道彩虹在祂肩膀升起,片刻過後,化爲一條虹鲵,繞臂攀升,圓乎乎的腦袋附在昆侖虛山主的耳邊,喁喁低語。

“斷送雲靈虹鲵,百年化形,成蛟的時運,石鳴,你罪過不小。”

西昆侖散人連連點頭應聲:“道人知罪,道人知罪。可是,山主容禀,這頭虹鲵本是吉兆之身,現則天下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卻藏身地底,數十年隐匿不出,有失其職,劫氣自成,卻是應在我身上。”

“人劫!雲靈化形是一劫,成蛟又是一劫。散人,言之有理。”山祇平伸左手輕輕擡起,西昆侖散人石鳴頓覺四肢身軀負重去了大半,法力不再虛耗靡費,暗自噓了口氣。

衆多修士有鑒于此,頗爲羨慕他三寸不爛之舌,僥幸取巧過關,雖是還在受罰,懲處卻輕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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