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一波接着一波的探視人員全部離開後，五六長長舒了一口氣，完全沒有形象地累趴在了陪護床上，大口大口喘氣。

旁邊綁着石膏、左腿被吊得老高的阿孥桦，笑着翻了翻白眼，嬌嗔掉：“有必要嗎？太誇張了吧？”

五六手肘用力，半撐了起來，朝着笑得臉上跟開了朵大紅花一樣的阿孥桦翻了翻白眼：“你開了吧？這下子，你那虛僞的自尊心，膨脹起來了吧？”

阿孥桦大口咬了一口蘋果：汁水真多，又脆，還甜甜的，真好吃！

五六将白色的棉被墊在身後，一臉認真地望着阿孥桦：“你說，你這樣，有意思嗎？”

阿孥桦斜過眼睛看了眼五六，有點不明白：“什麽意思？”

五六抿了抿嘴，還是決定，将心裏面猶豫了許久的話，說出來：“你狠喜歡這種被别人捧得高高的感覺，對不對？會讓你的虛榮心，膨脹起來，是不是？這次骨折了，你心裏面是不是甚至于在竊喜？”

阿孥桦很生氣，将吃了一小半的蘋果狠狠地、用力地扔到了對面的牆上：“五六，你什麽意思啊？你有話說清楚了，别含含糊糊講一半！”

五六坐正了身子，當然，他的腰，還是有點彎着的：畢竟，接待一批又一批滿臉笑容與關心的同事，還是很累的一件事。

“你倒是說話啊？”阿孥桦猛然坐正，牽動了吊着的右腿，疼的她“嘶嘶”直呼氣。

“阿孥桦，你變了。以前的你，真誠、活潑、可愛、認真??????總之，是個陽光又善良的丫頭。可是，現在??????”

“現在怎麽樣了，你倒是說話啊？”阿孥桦尖銳地打斷了五六的話，這個時候的阿孥桦，面目猙獰、可怕。

五六一臉失望地搖搖頭：“現在的你，對于身邊的人是分爲了三六九等、區别對待；對待工作，你也是能推則推、敷衍了事；對待單位的用品，你是能夠帶走就帶走；以前的你，根本就不在意時尚與流行，隻要幹淨、整潔就好。可是，現在的你??????”望着阿孥桦壓抑不住地怒火，五六搖了搖頭，“現在的你，所有的工資，都用在了追求時尚與流行上面。阿孥桦，你現在的工資，是以前的至少四倍。可是，你依然沒有存款，生活條件依然沒有改善。”

阿孥桦眼部肌肉驟然收縮，臉漲得通紅，她大口地喘着粗氣：“五六，你有什麽資格這麽說我？你從小出生在有錢有權的人家，是富二代、官二代，你有什麽資格評判我們窮人的生活模式？你知道我從小都沒有好吃的、好看的衣服、好玩的東西，心裏面是有多麽渴望？你知道我被同事嘲笑諷刺後的笑臉背後，有多少個晚上是流着淚到天亮？你知道我有多少次的研究成果被同事領導瓜分後的憤怒與無奈？你知道我看着身邊一個個不如我的人，因爲背後有人，都混得比我好的難過與憋屈？你他媽的什麽都不知道，你憑什麽評判我？”

五六歎了口氣，起身，想要将阿孥桦緊握的拳頭松開，卻發現，無能爲力。

阿孥桦繼續尖聲叫喊：“你以爲我想要追那些什麽個時尚與流行？你以爲我不想多存點錢，用來改善自己和父母的生活？可是，如果我不追求時尚與流行，同事們會瞧不起我，背後會議論我的，我就融不進這上流社會的圈子裏面了！我好不容易有了這麽一個機會，可以改變我的命運，我不想放棄！我不想放棄，你明白嗎，五六！”

阿孥桦大聲叫喊着，尖銳的聲音，刺激得五六耳膜生疼，心，更是疼的皺了起來。

還好，阿孥桦當時貪圖房租便宜，選擇了比較偏遠的地方，所以，她的叫喊聲，并沒有招來鄰居的意見。

五六不想再說什麽。

難道，他要說：你自己不喜歡，誰可以強迫你？其實，你自己也是喜歡的，不然，你每次沖動消費後的眼裏，都是滿足與驕傲；

難道，他要說：融入那些人的圈子裏面，真的很重要嗎？要知道，一個人，無論未來如何，都不能背棄自己的過去啊；

難道，他要說：其實，我經曆的不公平的事情，比你多的多，可是，我沒有變成你這樣一個虛榮心過度強盛的人；

難道，他要說：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根本就不是身外之物，而是他自身的靈魂？

不，他什麽都不能說，憤怒中的阿孥桦，什麽都聽不進去。隻有等她哪一天，從自以爲的雲端摔下去，或許，才有可能醒悟。

“我打算明天去上班。”阿孥桦情緒慢慢平靜下去之後，她心裏有着無限後悔：她害怕激怒了五六之後，失去了自己現在擁有的一切。所以，她趕緊叉開話題。

剛剛才喝了一口水的五六，差點沒嗆着：“你說什麽？我沒有聽到？”

阿孥桦很認真地望着五六：“我說，我明天去上班！”

五六皺起了眉頭：“你沒問題吧？你才休息了二十幾天，就上班去？”

阿孥桦點點頭：“二十幾天，夠了，單位要過來看我的領導同事，已經全部來過了，最後一批，今天也來了。所以，我明天，可以去上班了。”

五六不同意：“你的腿骨，還沒有長好，需要一段時間。”

阿孥桦也寸步不讓：“不行，我明天必須上班去！”

面對倔強的阿孥桦，五六也沒有辦法了：“那，我多花些勞動量，加快你的腿傷的修複速度？”

阿孥桦搖頭：“不行，絕對不行！”

五六恨不得掐死這個倔強的女人算了：“你剛才進醫院，我就說要幫你采取最好的治療方式，隻要七天，就夠了。你不肯。現在，你明天非要上班，我要幫你加快腿傷的恢複速度，你又不同意。你到底想要怎樣？”

阿孥桦突然笑了，笑得雲淡風輕，笑得仿佛發現了什麽小秘密：“五六，不得不說，你被你爸媽保護得很好，對于官場，是一點都不了解。”

五六雙手叉腰：“你什麽意思啊？怎麽又扯到我爸媽？”

阿孥桦慢慢躺了回去，渾身放松：“你不懂官場。這是你的不幸，也是你的大幸。如果說，你懂官場的潛規則，那麽，以你的背後的力量，你早就升上去了。這，是你的不幸。可是，正因爲你什麽都不懂，所以，你反而沒有那麽累。這，應該算是你的幸運了吧！”

五六大概知道阿孥桦的意思了，所以，他更加不想說話了：他不喜歡，他一直不喜歡這些黑暗面的東西。所以，他甯願假裝不知道。

阿孥桦嘴角浮現一抹諷刺：“如果，我剛進醫院，你就将我治好了，那麽，那些領導如何表現自己對于員工的體貼？這個時候，他們巴不得我直接摔死算了。所以，我帶着重傷，他們過來看望我，兩開心。”

五六沉默，他也知道，這是事實。

“至于那些同事，他們是真心希望我摔死算了，從而有機會升職。可是，我沒死，又有領導過來看望過我了。所以，他們縱然心裏面再不樂意，也得陪着笑臉，小心翼翼過來，搶着看望我。我就喜歡看他們這些所謂的上流社會的人，對我這麽個小地方過來的人，賠小心。五六，你知道嗎？我看着他們的模樣，我開心啊，我是真開心啊！你要知道，在認識你之前，他們都是不拿正眼看我的啊！可是，現在，我根本就是不需要看他們的。”

阿孥桦的聲音裏面，充滿了解氣後的舒暢。

五六沉默，這些，他都知道。

“至于我明天上班，也是爲了給那些虛僞的領導，留個好印象。不然，同事們去找領導抱怨，說我阿孥桦很久不上班了，我的職位，也就保不住了。要知道，領導，都是不講道理的。他們不管你員工遇到了什麽困難，他們隻知道，這些工作，必須有人做。他們隻知道，一個人說你不好，沒什麽，不需要在意。可是，一群人說你不好的話，那麽，不管你究竟好不好，你就是不好的。”

五六沉默，這些，也是事實。

“可是，如果，我在所有人開口之前，就自動去上班，那麽，就等于封了那些舌頭比較長的男女的口。而且，給領導看到我帶着重傷去上班，對我的印象，必然會提高許多。那樣，下一次有機會升職的話，就會優先考慮我了。”

五六沉默，他都知道這些事情。

沉默了很久之後，在阿孥桦快要昏昏入睡的時候，五六輕輕問了一個問題：“爲了給領導留下好印象，值得嗎？”

阿孥桦似乎聽到了五六的問題，又感覺似乎是自己做夢。她感覺自己似乎開口回答了，可是，她又感覺自己已經累得嘴巴都張不開了。

算了，不管自己有沒有回答，就讓這個問題，随風飄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