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甯馨



甯馨,出身書香世家,走進來就帶着一股書卷氣。

她身周都環繞着墨氣一樣,隻短短時間内,整個宴會上都安靜了下來,隻聽得見她與周長發的交談聲。

這是個讓男人根本生不出亵渎之心的女人。

成熟高貴,優雅萬方,可透着疏離的感覺。

幾乎是瞬間,周楚對甯馨有了一種直覺上的判斷:不好接近。

周長發對甯馨甚至透着一種巴結的态度,也能推知,甯馨的身份不簡單。

她走過來,跟會場上的熟人打招呼,一舉一動都矜持極了,甚至用“優雅”二字,已經不足以形容。

典雅。

那種女神一般的典雅。

甯馨雲淡風輕地從周楚的身邊走過,坐進了周楚右邊的席面。

“甯女士也來了,真是難得啊。”那一桌,有個秃頭搭了話。

甯馨微微一笑,唇角彎出個弧度:“這不是聽說,周董收藏了一幅唐伯虎的真迹嗎?所以來瞧瞧。”

這話可說到點子上了,周長發也聽見這話,頓時起了炫耀的心思。

甯馨是什麽人?上流社會無數人豔羨的女人。

她就是所有男人觸摸不到的夢。

“哈哈……看樣子,幾位老師都是奔着周某人這一幅畫來的吧?”

這一桌坐的都是精于書畫鑒賞的文人藝術家,各有各的風格,甯馨從小接受的就是傳統教育,也愛國學跟國學。

近幾年,繪畫收藏市場逐漸升溫,唐伯虎的作品價格也是一路走高。

隻可惜,能見到真畫的幾率太小了。

所以一早聽了消息,都有不少人趕來了。

周長發也知道他們感興趣,趁着大家都在,幹脆地道:“既然大家都這麽感興趣,那我也就拿出來,請大家一起幫着掌掌眼。”

周長發說完一揮手,就有人去擡了那裝畫的紫檀長盒出來。

周楚此刻忽然就沒看甯馨了,他看的是那長盒。

剛剛似乎聽見說什麽,唐伯虎的真迹?

周楚眼神古怪起來,看那畫軸被人展開了,卻是一幅唐伯虎的《秋風纨扇圖》。仔細看看,畫倒像是真的……不過……怎麽老覺得有點差錯呢?

“秋風纨扇圖!”

畫一拿出來,那一邊的人頓時驚歎了起來。這動靜,自然也引得場中諸人注目。

“甯女士乃是鑒賞方面的大家,還請……點評一下?”周長發主動地湊上去,很熱絡地跟甯馨搭着話。

甯馨連忙道:“點評不敢當,我不過是略懂皮毛。這《秋風纨扇圖》唐寅作品之中少見的立軸圖……”

甯馨将這一幅畫的一些淵源,娓娓道來,講述時候,聲音清越而婉轉,頓時将所有人代入那種氛圍之中。

周楚揚揚眉,卻想起唐伯虎叫自己點評他那一幅幅畫作的時候。

唐伯虎這人是怪人,有些個怪癖,你光誇他不行,還要罵他。

也就是說,周楚點評他畫作的時候,七分是誇,剩下的三分則是找茬兒。

而今這一副《秋風纨扇圖》自然不是唐伯虎巅峰之作,問題也不少,不過鑒賞這一行,尤其是在想要顯擺的畫主人面前,都撿好話說。

這一位甯馨,顯然是深谙此道,她避過了畫中的某些細節,隻說好的。

周長發于是喜笑顔開,仿佛自己撿到了寶貝一樣,被甯馨用那種悠緩的語調一誇,整個人都要飛上天了。

周楚被這他這滑稽的模樣逗笑了,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堂姐周穎。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他周楚,真不是什麽軟柿子,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

一仰脖子,幹了杯底留的一點茅台,周楚站了起來,埋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一邊整理一邊道:“甯女士的點評果真是恰到好處,不過作爲一名合格的鑒賞家,不應該隻撿好話說,好歹該讓周董知道這一幅畫到底值不值他購買的價吧?”

甯馨眉頭微微一攏,側過曲線玲珑的身子,看向周楚。

周楚朝她一笑,也慢慢地走了過來,那一身顯老的唐裝在他身上,卻平白多出一種翩翩風度來。

全場都愣住了。

這裏少有幾個不知道甯馨是誰的人,周楚這犢子,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找死啊!

這邊幾個搞收藏的都明白這道理,可平白出來個周楚,明晃晃将這樣的潛規則說出來,這不是扇他們臉嗎?頓時有幾個人不樂意了,不善地盯着周楚。

周長發沒說話,看看幾位藝術家,又看看甯馨那平靜而美豔的面龐,有些不知所措。

甯馨站在那裏沒動,她唇角的弧度并未放下:“不知這一位,怎麽稱呼?”

“甯女士好,我叫周楚,您可以稱我爲小楚。”

周楚禮貌得很,微微朝着甯馨點頭緻意,竟然有一種風雅味道。站着的時候,脊背挺直,蒼松翠柏一樣朗朗昭昭。

周長發見到兩個人交談,已經是皺緊眉頭了。

他女兒周穎,更是見周楚不爽,她學過好幾年的古畫鑒賞,都不敢誇下這海口,這小子竟然說甯馨“不應該”。

“堂弟該不會是來找茬兒的吧?你倒是說說這畫有什麽問題。”

這話還真沒說錯,周楚他就是來找茬的。

他特别實誠地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看着很像老實人。

“堂姐,我也不是找茬,隻是恰好學過一點鑒賞,也難得見到唐伯虎真迹,這不是有些激動嗎?您等我來看看……”

他從周穎的身上收回目光,卻慢慢走到了這一幅立軸畫卷前。

泛黃的紙卷,畫面上一體态微微豐腴的仕女執着纨扇,秋風掃葉,将其裙擺也帶着搖曳起來。

湖石在右下角,墨色較深,筆力遒勁。

從整體上來說,的确是一幅佳作,可細節上卻有頗多的不嚴謹之處。

“正如甯女士所言,此畫筆法洗練,這一幅乃是淡彩白描。用筆簡潔明快,有剛有柔,有粗有細,乃是剛柔并濟,又粗細相合。”

“畫面極其簡單,背景也很空曠。國畫手法之中,有最不同于西方油畫的一點,便是留白。很多東西,往往隻有畫上的一個點,比如畫花鳥,隻有一茬樹枝,一隻鳥。換到西方油畫,就要畫出樹木,甚至是藍天白雲。”

“此《秋風纨扇圖》留白手法便堪稱精妙,重點也很突出,仕女面含愁态。結合此畫成畫的背景,唐伯虎作此畫之時,乃是潦倒落魄。古人雲,自古逢秋悲寂寥。諸位請看這一筆,秋風襲人,裙擺翩跹,更覺此畫中人弱不禁風……”

這些都是誇,七分的誇。

衆人都耐心地提着,國畫之中的留白、此畫裏一個重要的叢竹雙鈎技法,都被周楚點了出來。

而且後面的成畫背景,是甯馨還沒有講到,但周楚卻也了如指掌。

本來衆人是等着奚落他的,可沒想到,這小子竟然還說得頭頭是道。

細看周圍幾個藝術家的表情,就知道這周楚沒有說錯。

不是說這周楚不學無術嗎?

怎麽覺得……有那麽一點不一樣的地方呢?

甯馨是第一次見到周楚,也是第一次見到敢于在這種場合站出來反駁自己的人。

她大度,微一垂首:“我年紀比你大,就厚着臉皮叫你一聲小楚。看得出小楚對國畫有不淺的了解,可瑕疵,又在何處呢?”

周楚道:“甯女士火眼金睛,乃是行家,周楚不過班門弄斧,還望您莫要見笑。”

周穎聞言,幾乎要氣歪了鼻子。

靠,這小子到底聽不聽得懂人話,說不說得來人話啊!

什麽叫做“班門弄斧還望您莫要見笑”,知道自己是“班門弄斧”那你還說個毛啊!

周楚心知自己那話一出,肯定有人吐槽自己,他掃了一眼,卻已經是胸有成竹。

他伸手輕輕指了一下圖中仕女脖子的位置:“這一條線,大家可以仔細地看一看。明顯比這一筆要重了許多,而且輕輕地彎折了一下。這是用筆的時候手抖,所以有這樣的瑕疵。興許是唐伯虎先生作畫之時,聯想自身窘境,心有戚戚,體現到畫上,卻造成了個‘美麗的誤會’了。”

其次,還有畫中的閑章。

閑章乃是爲了填補畫中的留白,或者壓角用的。

這一副圖中,也有一枚。

“閑章的瑕疵,并非唐伯虎之過,而是後來的收藏者所造成的。鈴印之中有作畫者本人的印章,也有後來的收藏者和鑒賞人留下的鈴印,鈴印也是判别此畫真假的一個重要信息。可此畫之中的這一枚鈴印,卻蓋錯了位置。”

“前面講到,此畫乃是白描,留白手法乃是其精髓。可這一枚鈴印的存在,便将此留白的意境破壞殆盡。正是因爲鈴印的存在可能破壞畫原本的布局構圖,很多收藏家往往将自己的印蓋在不顯眼的地方……”

他指着的,正是題字右側的一枚鈴印。

周楚不講的時候,衆人不覺得,這一看,還真是越來越不順眼。

原本收藏過這一幅畫的幾乎都是名家,人家蓋印蓋在哪裏,根本不是他們能點評的。可這周楚,一句兩句三句,絲毫不給面子,直接說鈴印蓋錯了位置,這膽氣!服!

瑕疵的确是有,敢說出來的人很少。

周長發聽了,卻是心有惴惴,他打量一圈這些個鑒賞家的表情,頓時明白過來:怕是這周楚說的不假!

“周董也不必介懷,這小子,也就能說出這些無關緊要的。整體上來看,此畫還是相當漂亮的,從藝術上來說,已臻化境。收藏價值更是不低,确爲真迹。”

那之前跟甯馨搭話的秃頭,沒忍住,出來駁了一句,看周楚方才侃侃而談,出盡風頭,心裏有些不大待見他。

周楚一聽,樂呵了,這秃頭簡直是上趕着來被打臉啊!

他咳嗽一聲,看向那秃頭:“其實……正如您所說,這些都是小瑕疵,可大問題,我還沒說呢。”

“你!”那秃頭被周楚這話嗆住,差點氣得跌腳,“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周楚眉毛一揚,眼角餘光不經意地一掃,就瞧見甯馨眼底波瀾不驚,也注視着他,似乎對他将要出口的話很感興趣。

這一刻,周楚忽然心裏癢癢的。

他收回目光,仔細将整幅畫又看了看,才輕描淡寫道:“這是一幅二揭畫,價值大概是整畫的三分之一。”

很多人聽了這話,半天沒明白過來,揭畫是什麽東西?

可周圍幾個行家裏手卻都齊齊色變,就是一旁的甯馨都睜大了美目,驚詫不已。

秃頭道:“揭畫不過是傳說之中的手藝,早已經失傳了,你這不是開玩笑嗎?”

所謂揭畫,就是将當時作畫用的畫紙,一層一層地分開。作畫的墨迹,一般都是深深浸透了畫紙的,再這樣慢慢一揭,每一層紙上都留有畫家的真迹,再經過裱糊,幾乎能夠跟原畫一模一樣。

做個形象的比喻,畫紙就像是千層餅,畫作本身就像是千層餅上穿的一個窟窿,揭畫,就像是将千層餅一層層揭開,每一層都有個窟窿。

于是,揭畫又有一揭、二揭、三揭的說法。

“最外面那一層,便稱之爲一揭,也是最值錢的,二揭次之,三揭更次……以此類推,手藝最好的匠人能揭把一幅畫揭成七張……這一副《秋風纨扇圖》就是第二揭。”

周楚解釋了一下揭畫的淵源,看那秃頭不服氣,似乎還想反駁自己,便笑道:“這位先生若是不相信,可以立刻将這一幅畫拆了外面的裝裱送檢。重點查一下這畫真正的厚度,一定會有驚喜的。”

這一回,衆人都沒了聲音,看向了周長發。

一時,滿場靜默。

忽然之間有個聲音插了進來,“我家臭小子胡言亂語,不知在說什麽胡話呢,大家别介意,别介意……”

這會兒竟然是周援朝走了回來,一拽周楚的袖子,就給衆人賠着笑臉。

周長發一張臉都拉成了馬臉,衆人面前也不好發作,冷哼了一聲。

周楚真是氣不打一處來,知道周援朝不想惹事兒,幹脆地道了聲“抱歉”,轉身被周援朝揪着耳朵坐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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