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大浪淘不盡英雄,青史五千年,上下名垂者如星海浩瀚,不計其數。人如蝼蟻,穿行于滾滾曆史潮流之中,卻又以其身軀構築曆史。”
“諸君眼前之曆史,不是曆史,是人。人之軀體,思想,貢獻……”
“馬克思同志曾言:人既是曆史的劇中人,又是劇作者。曆史不過是追求着自己目的的人的活動,研究曆史,必定研究人。”
這一次明史研究,主要是研究明朝之中的個體,某些特别出色的人。
一個在曆史之中的人,把他們放到顯微鏡下,細細地解剖。
周楚這一段,是用馬克思的話扣了題。
他微微一閉眼,仿佛沉浸入那一段曆史之中,語氣舒緩地開口,像是春風吹拂過大地,又如掠過平靜的湖水,波光微皺。
“無數時代或長或短,或如流星,轉瞬即逝,或如北辰,千年不改。泱泱乎,我中華五千載,而明曆經十二世、十六位皇帝,國祚二百七十六年,遠邁漢唐……”
周楚從小就懼怕在太多人面前說話,他私底下很能放開,可到底在正式的場合就跟吃了啞藥一樣。
原本吳振雲讓他上來演講,就是趕鴨子上架。
周楚一直很擔心自己的發揮,他在演講稿上花費了大量的心思。
大家的演講都偏向于中規中矩,更多的人像是念論文一樣念過去了,可周楚不能。
這是明史研究,可更是一場演講。
演講最重視的是什麽?
用語言的魅力,使你的聽衆爲你之言感染,由此産生共鳴。
漂亮的文字,充沛的感情,恰到好處的表情和肢體語言,都能讓這一切更突出。
“半面是毀。何爲毀?”
“魯迅言,大明一朝,以剝皮始,以剝皮終,可謂始終不變;金庸言,明朝是中國曆史上最專制、最腐敗、統治者最殘暴的朝代,到明末更成爲中國數千年中最黑暗的時期之一!”
“半面爲譽,何爲譽?“
“大明終其一朝276年,不和親,不賠款,不割地,不納貢。無漢唐之和親,無兩宋之歲币,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信手拈來,言語純熟。
周楚仿佛盡得馬丁·路德·金的真傳,他将自己充沛的感情,付之于言語,又注視着在場人的表情。
泛泛地看去,衆人都在看自己。
他站在所有人視線得焦點之上,所有的目光都如實質一樣向着周楚壓來。
曆史評價本身衆說紛纭,周楚不過是将兩種對立的觀點給擺了出來。
下面坐着的最起碼都是幾個學校來的教授,還有他們帶着的博士研究生。做學問的人,多多少少都帶着一股傲氣,京華大學竟然讓一個大二的學生來進行壓軸演講,一開始讓衆人有些費解。
本來不少人已經準備着離場了,時間臨近中午,不少人饑腸辘辘,根本不想聽什麽演講。
然而周楚,開頭用了個小伎倆,成功拉回了注意力。
本來隻是小手段,引得衆人會心一笑罷了,然而之後的一句一句,竟然像是将人的呼吸給握住。
不是說演講詞到底有多驚豔,而是周楚這種大開大合的演講風格,不同于之前整個課題研究會演講場上的沉悶和死氣,退卻了老年學生的暮氣沉沉,充滿了一種蓬勃的朝氣與活力。
他出口的每一個字,都铿锵有力;
他道出的每一句話,都發自肺腑;
他閃爍的每一個眼神,勾起的每一個微笑……
如此自信而灑脫!
太久太久沒有見到過這樣有活力的年輕人了,大多數人在他們的面前隻是唯唯諾諾,連演講都怕驚動了什麽一樣,輕聲細語。
碰見周楚這樣張弛有度的,瞬間便感覺不一樣了。
不一樣了。
周楚自己也感覺不一樣了!
他論述了明王朝的輝煌與腐朽,仿佛自己不是站在禮堂上,面對着百數十的專家學者,而是站在千軍萬馬奔騰的沙場,張開雙手,朝着天空,就能擁抱太陽!
周楚的聲音放空了,也低沉了。
“崇祯皇帝吊死在景山,清人鐵蹄踏遍我千裏沃土,嘉定三屠,揚州十日……”
“紫禁城朱紅色的大門,在沉沉的暮色之中,緩緩閉攏。”
“于是——”
“一個輝煌的時代,落幕了;一個腐朽的時代,落幕了;一個屬于大明王朝的時代,一去不複返,轟然——落幕!”
前面的聲音都是壓着的,随着一個一個脫口而出的排比,周楚的聲音一次一次地往上拔,沉郁而悲怆!
他伸着雙手,仿佛就站在巍峨的城門下,看着他口中述說的大明王朝落幕。
台下已經有人爲這一句而動容,眼眶微微濕潤。
甯馨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周楚,揮灑自如,看着很瘦削的身體之中,仿佛蘊藏這無窮無盡的爆發力,驚人極了。
周楚緩緩睜開雙眼,似乎盯着虛空某個角落,卻無法抑制自己内心奔騰的感情。
演講,調動了他身上每一個感情細胞,讓他的聲音充滿了張力,也讓本來不那麽出色的文字變得魅力非凡。
大明王朝的時代,結束了。
于是……
“璀璨的群星,伴随着大明的隕落而升起。”
“夜幕,到來了。”
“明日的朝陽,依舊升起,可新的一天,已經不再屬于大明。”
“而我們,我們站在曆史最洶湧的潮頭,不過一個局外的回望者。”
後人研究曆史,也僅僅隻是一個回望者。
這是曆史的悲哀,也是曆史的殘酷。
周楚松了一口氣,終于從演講的氣氛之中拔了出來,朝着寂靜的台下一躬身:“我的演講到此結束,謝謝大家。”
轟然一聲,衆人仿佛才驚醒過來,從周楚用言語描繪的世界之中走出。
大明王朝二百餘年興衰起伏,勾引得衆人遐思無盡,直到周楚返身拿了稿紙走下台,他們才齊齊鼓掌。
掌聲雷動!
他們爲的,是這年輕人出類拔萃的演講;爲的,是他直刺曆史研究人的痛心之處;爲的,是這一份誠心和朝氣!
爲周楚鼓掌,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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