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波夫坐在一邊,回想起自己剛剛認識帕格尼尼的時候,他的小提琴還是非常美妙的。
但是在情聖學院之中的帕格尼尼,很快重複了他在人世間的老路,他迷上了女人,并且沉迷于賭博,直到有一個女人将他從深淵之中拉出來,成爲了他的天使,拯救了他整個人。
這個女人的名字叫荻達,是一位貴婦,她成爲了帕格尼尼整個人生的轉折點。
可是後來,這個女人消失了,異常簡單地離開了帕格尼尼。
于是,帕格尼尼故态複萌。
而他,也漸漸忘記了小提琴曾經帶給他的一切,甚至因爲賭博,帕格尼尼将自己的小提琴也賭了出去,那個時候誰不嘲笑他,說他手裏的小提琴是最可憐的。
現在,多少年沒有人在帕格尼尼的面前提過小提琴了?
波波夫是一個很重視朋友的人,他能爲帕格尼尼做的,就是把周楚帶到他的面前來,讓他看看,試一試能不能挽回這一隻音樂的“魔鬼”。
可是帕格尼尼最厭惡的,就是有人在他面前提這個。
那一瞬,帕格尼尼爆發了,他猛然站了起來,幹瘦的身體裏似乎爆發出了無窮的力量,鼓起眼睛朝着周楚瞪過來,胸腔裏震動,便吼出【,..來一句:“你給我滾出去!”
心裏沉了沉,周楚看着這一位顯得有些衰老,并且透着一種風霜浸染感覺的老人,一位小提琴名家。
曆史上還有那麽多那麽多關于他的傳說,而他本人竟然已經這樣病入膏肓。
周楚現在不能求助于别人,而看波波夫這樣沉默着坐在一遍,也沒有開口幫助他說話的趨勢,周楚就知道。這一次肯定要自己一個人解決了。
如果他不能搞定帕格尼尼,那麽今天的事情一定會砸。
且不說帕格尼尼這樣的手指是不是還能拉小提琴,單說他這樣的精神狀态就非常糟糕,周楚心裏其實已經沒有抱太大的希望。
不過既然看破了波波夫的意圖,周楚就顯得很鎮定,而他也不認同帕格尼尼這樣的生活方式。
所以,連波波夫都對他開口說的這一番話感覺到意外。
周楚看着帕格尼尼,道:“波波夫老師爲我介紹您,應該是希望您能幫到我,我本以爲自己能夠見到世界上最天才、最奪目、最耀眼、最無法逼視也最難被人企及的那個天才,那個把小提琴當做生命來演奏的人。可我看見的是一個酒鬼,我甚至看不出在這樣一雙肮髒無力的手,是不是能拉出世界上技巧最高超的曲子,是不是那個曾經震撼過無數人的魔鬼帕格尼尼。”
帕格尼尼沒有說話。依舊鼓着眼睛,仿佛要吃了周楚一樣兇惡。
周楚的話,卻還沒有說完。
“想必這個世界,真的是一代新人趕舊人,原本就是我不應該抱有太高的期待,畢竟您已經不适合這一條路了。新生代的天才真的很多,不過來拜訪您一趟,我依舊感覺到非常榮幸。因爲……”
周楚的聲音一頓,眼神沉靜。聲音裏卻有一種帶着尊敬和遺憾的痛惜:“我隻是來瞻仰舊時代傳奇留在曆史上的遺迹。”
多狠的一句話?
說完,他還特别裝逼地鞠了個躬,波波夫都險些被周楚這樣的話給吓得嗆住。
他連忙再次看向帕格尼尼。
本以爲帕格尼尼立刻會暴跳如雷,沒想到他竟然隻是看着周楚。
周楚也就這樣站着,任由帕格尼尼看着,接着。他還鎮定地笑了一聲。
一雙生鏽的手。
這的确是帕格尼尼的手。
多少年沒有人敢在他的面前提到小提琴了?多少年沒有人這樣劈頭地痛罵他了?帕格尼尼眼底閃過幾分回憶的色彩,竟然破天荒地說道:“你說得不錯,我的确是一個已經生鏽腐爛的人。我早已經沒資格拿起小提琴了……”
波波夫歎氣:“帕格,你知道我帶他來并不是這樣的意思,實在是有些要緊的事情需要你的幫忙。”
也許是醉生夢死太久。帕格尼尼的精神都顯得很萎靡,他擺了擺手,接着對着周楚一指門,道:“年輕人,你可以走了。”
“……我來不是爲了走的。”
周楚怎麽也沒想到,帕格尼尼竟然這樣坦然地承認了這件事,一點也沒生氣,或者說他早已經不痛不癢了。
正所謂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帕格尼尼也沒差上許多。
那一瞬間,周楚覺得自己之前的話簡直都白說了,難怪波波夫之前說不保證帕格尼尼能幫自己,這老頭子似乎還挺倔強啊!
他不讓自己在他的面前提小提琴,周楚偏偏要準備試試。
帕格尼尼可是小提琴上的天才,他轉眼就想到了一個很好的辦法,周楚眼底帶着一種失望,像是原本看見帕格尼尼的無數人一樣,他照舊尊敬地朝着帕格尼尼行了個禮,這才退開了。
波波夫差點被這事情的發展給驚掉下巴,死纏爛打才是周楚的風格啊,這小子一向百折不撓,這一回竟然是放棄了?
眼看着周楚已經走了出去,波波夫連忙起身,跟帕格尼尼道:“我出去看看他。”
帕格尼尼神情木然地點了點頭,看着波波夫出去了。
周楚并沒有走遠,他出來,靠在界紅色的磚牆邊,就點了一支煙,眉頭緊鎖,顯然也是覺得這一次的事情有些棘手。
見人還沒走,波波夫心裏就放心了不少,他腳下皮鞋踢踏有聲,很快就瞧着地面,來到了周楚的身邊,含着笑意道:“原諒我以爲你已經放棄了,沒想到你不過隻是在這裏想辦法,現在後悔了吧?”
“後悔什麽啊?”
周楚知道,波波夫肯定看出自己之前不過是想使用激将法。
按理說,是男人就應該生氣吧?
隻是帕格尼尼跟完全沒有反應一樣。怎麽說也是那樣輝煌的人物,雖然這一生跌宕起伏,但怎麽也不至于一點尊嚴都沒有吧?
這一次的計算失誤,着實讓周楚覺得陷入了僵局。
他煩躁地抽掉了半支煙,接着看向波波夫,道:“老師。你跟帕格尼尼認識多少年了?”
“從有情聖學院開始就認識了吧?”波波夫眼底露出幾分回憶的色彩來,顯然這一段時間非常久遠,“不過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這樣了,你知道,在我的那個年代,他也是一個傳奇。我雖然也拉小提琴,但是從來不在他的面前拉……”
“既然這樣,我覺得目前就是要喚醒他對于小提琴的記憶。并且讓他意識到,自己曾經爲小提琴付出了那麽多……”
周楚不覺得帕格尼尼是真的放棄了,隻是有時候人跌倒了就爬不起來。
根據之前波波夫說的話,帕格尼尼其實是情傷。
這一點,波波夫也認同:“沒辦法,你必須知道,荻達是一個多有魅力的女人。他是帕格尼尼後半生小提琴的支柱,他所有的音樂都是爲了她。她就是他的光明女神。荻達走了,也就帶走了他的情感。塵埃、空氣和水,伴随着歲月,漸漸腐蝕了帕格的手指……”
荻達。
其實想想,周楚還很願意見見這個女人呢。
他挑了挑眉,忽然将煙頭掐滅:“波波夫老師,我有一個主意。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可行……”
“時間已經非常緊迫,即便是情聖學院裏面的時間跟外面的時間不一樣,你也沒有多少猶豫的機會了。”他的意思是,讓周楚說說自己的方法,好歹死馬當作活馬醫。
周楚往前面走了三步。轉過身,又朝着後面走了三步,他點着手指道:“喚醒一個人内心的方法,就是讓他聽見自己喜歡的音樂。而且,您博學多才,又見多識廣,應該知道,寫《唐璜》長詩的拜倫,跟帕格尼尼老師是同一個時代的。我想知道,帕格尼尼老師有沒有看過《唐璜》這首詩?”
這一瞬間,波波夫就明白了。
《唐璜》就是一個多情的故事,抛開那些沉重的時代背景和内含的譴責與思索,這就是《唐璜》的風流和荒唐,也是他一個人起起伏伏的一聲,唐璜也遇到過拯救他的天使,自然也過過那種溫香軟玉在懷,完全無法自拔的日子。這樣的人生經曆,與帕格尼尼何其相似?
如果說,世上有什麽曲子,能夠引起帕格尼尼内心之中的共鳴,非唐璜莫屬。
想着,波波夫的眼睛也漸漸明亮起來,他不由開口問周楚:“所以接下來呢?”
“我想給帕格尼尼老師,聽一聽《唐璜》組曲。”周楚眯着眼睛笑了。
“哪裏去……”
問話剛剛出來一半,波波夫就笑出了聲,他不由得給周楚比了個大拇指:“真是個好小子,主意也非常棒,用你們國家的老話來說,天時地利人和!你可以找绮夢仙子幫忙,我在這裏看着帕格尼尼,順便一會兒幫你說說話。”
“那可真是太感謝您了。”
得到了波波夫的肯定,周楚終于松了一口氣,他直接出了威尼斯幻境,接着就跟绮夢仙子聯系。
他直接跟绮夢仙子說了自己的主意,绮夢仙子點了點頭,便送周楚出了情聖學院。
意識回到自己身體的時候,周楚耳邊再次響起了激越的小提琴的樂聲。
他拿着手機,便直接朝着裏面靠近,其實一看時間,周楚在情聖學院裏面似乎晃悠了很久,到了外面算算也才十五分鍾。
《唐璜》組曲的最後一個樂章足足有接近二十好幾分鍾,原本并非是小提琴獨奏,還有鋼琴大提琴等樂器一起,小提琴也并非主役,但是現在全部替換成小提琴演奏,對丹士朗來說也完全沒有難度。
不過他的演奏,明顯已經出現了一些小小的問題。
重新回來的周楚,在走進來的時候,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安梅梅也遞過來一個眼神。
周楚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事,手裏拿着手機,抄着手聽丹士朗的演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