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回來吧,我需要你。”唐棠自己把自己吓了一大跳。唐棠懷疑這八個字是否出自自己之口,唐棠甚至更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嚴重的幻聽。難道不是嗎?方才說了那麽多,現在自己最起碼應該真誠地向梅雪瑤道一句對不起才是呀。可爲什麽自己嘴巴裏會蹦出來上面這八個字呢?道歉的話爲什麽沒有呢?爲什麽不說呢?究竟爲什麽不說呢?唐棠恨恨地。
猶如聽到天籁,唐棠真真切切地聽到梅雪瑤輕輕的嗯了一聲。雖然很輕,但的确是嗯了一聲沒錯。唐棠頓時心潮澎湃了不已。雖然梅雪瑤直到現在仍然沒有一點兒看向唐棠的意思,盡管梅雪瑤那聲“嗯”嗯的若有若無,但唐棠确信自己完全沒有聽錯,唐棠肯定自己這次沒有出現幻聽。
唐棠受寵若驚了,他做夢也想不到令自己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讓自己焦頭爛額急火攻心的事情,在梅雪瑤這裏居然如此輕易的就得到了解決。甚至輕易的幾乎叫唐棠難以置信。唐棠心裏同樣假想過無數的版本,然唯獨缺少這個版本。
也許中電視的毒太深,唐棠腦中梅雪瑤怒發沖冠拂袖而去的畫面沒有出現;梅雪瑤傷心悲痛痛哭流涕的畫面沒有出現;梅雪瑤怒目相對苛責聲聲的畫面沒有出現…梅雪瑤居然什麽反應都沒有,不激動不傷悲。梅雪瑤如此平靜實出唐棠意料之外。
唐棠拼命忍住問出口的沖動。
“瑤瑤,爲什麽不生氣呢?爲什麽不大罵我一頓,或者打我幾拳踢我幾腳都行。不管你要怎麽對我,我都做了充分的準備接受。誰叫我混蛋呢!說不定你罵我一頓打我一頓我心裏反而比現在好受得多。”
唐棠終究沒能忍住。
梅雪瑤終于把如水般純淨的目光打向唐棠。
“我知道你都是爲我好。”梅雪瑤輕輕說道,氣吐如蘭,“我爲什麽要生你的氣呢?”
“可是我…”
唐棠情緒激動,話說半截兒,直接抓過梅雪瑤左手往自己身上招呼。梅雪瑤拼命掙脫,無奈唐棠力氣大過她的,梅雪瑤掙脫不開。唐棠胸口一記又一記沉悶的聲音傳進梅雪瑤耳朵,梅雪瑤熱淚盈眶。唐棠狂熱之中瞥見梅雪瑤流淚,驟然停手。
感受着左手火辣辣的疼痛,梅雪瑤心疼不已:“疼嗎?”
唐棠松開握着梅雪瑤的手,搖頭,微笑:“不疼,一點兒都不疼。”
梅雪瑤又朝河邊走過去幾步,蹲下去,看着那些水,看着水裏面的那個月亮。唐棠靠在梅雪瑤身邊站着,看着梅雪瑤欣賞水中之月。梅雪瑤不開口,唐棠也不去開口,生怕打擾了這份甯靜的心情。
情不自禁的,梅雪瑤開始無聲地落淚。
“瑤瑤,瑤瑤——”唐棠一聲又一聲地呼喚着,奈何梅雪瑤的眼淚還是越來越多。唐棠心疼萬分:“瑤瑤,爲什麽又哭了?”唐棠說着伸出右手,緊緊握住梅雪瑤的左手,再也不敢放開,就這樣一直握着。唐棠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再把梅雪瑤給弄丢了。“瑤瑤,你的手我會握好,你的心我會永遠把它拴在我——唐棠這兒。”唐棠右手拉着梅雪瑤左手深深按于自己心口之上。
梅雪瑤将左手自唐棠心口抽離,配合着自己右手抽出紙巾拭淚,慢慢地止住哭泣:“唐棠,我怕,我怕你有一天又會離開,我怕我沒有機會爲你做更多的事。我每天都在怕着,怕你離開,怕你不理我。”
梅雪瑤的話将唐棠的一顆心說的生疼生疼,讓唐棠覺得自己死一萬次都不足惜:“瑤瑤,這不關你的事,你都知道,這都不關你的事。你一直都很好,是我這裏不好,是我這裏出問題了。”唐棠指着自己的頭,“都是我犯渾,都是我魔怔了!”唐棠狠狠地拍打着自己的頭。
“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看到成績以後,我不敢再面對你,雖然我很放心不下,可是我…我也知道你會很傷心,可是我…瑤瑤,你相信我,我沒有一天放下過你,真的。那天我回家,下着雨,我看到你在樓上不放心地看着我,一臉焦慮;那天,你推着電動車離開,因爲你電動車鏈子掉了。我躲在修車鋪旁邊看着,一直看到你車子修好完了騎上離開;我還知道有一回你幫安甯洗衣服結果你們兩個差點都被鎖在了宿舍樓裏;體育課上打球的時候,我總是情不自禁地尋找你的位置,終于有一回我一腳把球踢進了自己的球門裏面…瑤瑤,這兩個多月來,我的心沒有一刻離開過你身邊,每天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滿腦子想着的全都是你,甚至睡夢裏也會夢到你,夢有時候美的讓我都不願意醒來。可是,所有這一切我都不能告訴你,更不敢理你,因爲我怕我會功虧一篑,我怕我一靠近你我的防線就會全面崩潰我所做的努力都會全部白費。我以爲,爲了你的進步,我即使是再痛苦也是值得。沒想到,瑤瑤,我全錯了,我錯的那麽離譜。”
“都過去了。”梅雪瑤輕輕的。
“你相信我,以後都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了。你不要怕,永遠都不會有第二次了,我們一定會創造奇迹。”
梅雪瑤伸出右手,同自己左手一起,緊緊握住不知什麽時候又抓着自己左手的唐棠的右手:“‘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還記得嗎?也是在這裏,你對我的承諾?”
唐棠心口一軟:“記得。怎麽可能忘記。”
梅雪瑤鄭重其事:“唐棠,這也是我對你的承諾。”梅雪瑤張開雙臂,與唐棠緊緊相擁,生怕唐棠頓時消失無蹤。“你什麽都不用說,什麽都不用解釋,我都知道,我全都知道。真的。”梅雪瑤一頓,“隻是,以後有什麽事别再自己扛了,讓我和你一起承擔吧,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麽脆弱。”
唐棠抽出被梅雪瑤緊握的右手,同時伸出左手,輕輕捧起梅雪瑤一張小臉,讓梅雪瑤的眼睛能直視着他的。然後再次将梅雪瑤一雙小手緊緊捧在自己手心:“‘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你相信我,我一定爲你做到。”唐棠目光中透着異常的堅毅與決心。
回來的路上,梅雪瑤右手一直被唐棠左手緊握,再也感覺不到道路的崎岖與不平。
教室裏,梅雪瑤輕輕地收拾桌面,盡量使自己不打擾到周圍的人。
“梅雪瑤,要搬回去了嗎?”是馬曉霖的聲音,聽起來透着深深的疲憊。
“嗯。”梅雪瑤輕聲應道。
“你搬走我們都會舍不得的。”馬曉霖身體不受大腦支配地迅速往後望了一眼又迅速回頭,動作快的好像這一切未曾發生過。
雖然快,然而馬曉霖這一連串的動作仍然被梅雪瑤眼睛捕捉到。
梅雪瑤亦随着馬曉霖的目光朝後望去,關睿軒正深埋着頭用功依舊,不被外界打擾。梅雪瑤輕輕一笑,收回目光,繼續收拾面前淩亂的桌面。
殊不知,關睿軒早已經擡起頭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梅雪瑤瀑布般的長發默默沉默着。
梅雪瑤頭發真長!從認識梅雪瑤到現在,不論春秋還是冬夏,關睿軒從來不曾見梅雪瑤戴過發飾。即便是黑色的頭繩關睿軒都不曾見過一根。衣着永遠簡簡單單樸樸素素但任何時候都不失整潔;人從來安安靜靜沉沉穩穩靜靜悄悄。關睿軒看着,想着,“能有幸擁有梅雪瑤的,該是一個多麽好運氣的人哪!”關睿軒不由自主偏過頭,目光打向前排唐棠的身上,極輕極細微地歎一口氣。自以爲誰也沒辦法聽到,然而依然被正前方的馬曉霖捕捉。馬曉霖亦跟着輕輕歎一口氣。
“嗯?”梅雪瑤偏頭,望着馬曉霖。
“沒什麽,隻是很羨慕你。”馬曉霖臉上微笑,内心苦澀。
趙夢來了:“梅雪瑤你又要搬走了嗎?”言罷,一把抱住梅雪瑤。
我此刻若是趙夢該有多好!就可以肆無忌憚地盡情發洩情感了!關睿軒難過地想。
“我真舍不得你呀!”趙夢甚至流淚了。“不要走好不好,不走行不行!上次你離開一直叫我難過到你回來,你再搬走我真受不了啊!”
關睿軒覺得趙夢把屬于自己的台詞全說了。趙夢如今說的完全是自己的心聲呀!自己又何嘗不想這樣一吐爲快!
“趙夢别這樣,幾排而已,仍在一個班集體呀。”梅雪瑤使勁兒從趙夢懷裏掙脫開來。
“以後還回來嗎?”趙夢道。“以後是不是再也不回來了。”
關睿軒豎起耳朵等待梅雪瑤回答。馬曉霖亦豎起耳朵靜待梅雪瑤回答。
梅雪瑤不知道說什麽好了。以後再回來的可能性估計不大了。即便下次再出狀況,梅雪瑤也不想再脆弱地選擇逃離了。梅雪瑤已明了,解決問題的根本方法不是愚蠢地逃離而是勇敢地面對。倘若當時自己能夠多問唐棠幾回,也許事情早解決了也說不定。一味被動地等待不是明智之舉,這樣的事情一次已經足夠。可是說不再搬回來了,梅雪瑤實在難以出口。
“嗯,有機會一定回來。”
“太好了,一言爲定!”趙夢破涕爲笑。
關睿軒心裏咯噔一下,要是沒機會怎麽辦呢?
馬曉霖聞聽此言,倒暗暗松了口氣,松開了緊握着的雙拳。
“梅雪瑤,我們都會很想你的。”馬曉霖道。
梅雪瑤笑笑:“我也會想你的。”
“瑤瑤,你總算又回來了!你不在,我連個說話的伴兒都沒有,太難受了。”安甯道,“我昨晚做的夢特好,我猜今天準有好心情,果然!”
“我也很想以後能好好呆在這兒哪兒也不去了。”梅雪瑤悠悠道。
梅雪瑤看着唐棠的背,唐棠沒有回頭,沒有說話。唐棠在梅雪瑤眼睛裏完全是一幅渾然天成的畫,這幅畫裏,梅雪瑤之前感受到的不完美,如今已經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