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周炜。”

“年齡？”

“十八，不對……二十二？”

“連自己幾歲也不曉得？”

“那就十八好了。”

“什麽叫就是十八好了？該多少就是多少！還敢油腔滑調？”

一個嚴肅得好像正在進行階級鬥争的警察呵斥對面的年輕嫌疑犯，坐在他身邊的另一個警察則在奮筆疾書，記錄着什麽。

問題還在繼續，“爲什麽要殺害你的同學戴維一家？”

“他背叛我……”

“怎麽背叛你？把經過說具體一點！”

“在一個什麽隊伍裏，答應我的事情不要說，但是又說了……我……有點忘了……”

“什麽亂七八糟的！原因說不清楚暫時先擱着，你再說說作爲兇器的槍是怎麽來的。”

“撿來的……”

“在中華國地區還能撿到這玩意？你說是哪裏撿的？”

“家……門口。”

“不對！你那個小區的監控我們已經查閱過，根本就沒有你撿到槍的内容！還有，我再次警告你，不要試圖說假話。我們的政策你也不是不知道。再說假話，你面臨的後果可能非常嚴重！”

“我……真的是撿的，我想不起來了！”

“還在說謊？實話告訴你，小區的監控錄像顯示，最近三天來你根本就沒有回過家，隻有今天晚上你在小區的涼亭裏坐了一會兒。你到底什麽時候撿到槍的！在哪裏撿到的！”

“…………”

“不想說真話是嗎？那我來給你說點實在的東西。聽好了，你要是老老實實配合我們的工作，把實話都交代了，說不定還能挽回一條命。我們查過你的詳細資料。你才剛滿十八歲，生日過了都沒幾天，對不對？在這個關鍵點上，要是政府寬宏大量，從輕處置，或許能弄到一個無期徒刑。但值不值得我們替你說話，就看你的表現了。”

“我……我真的不想死。求求你，師傅，我幾天前還不到十八歲呢！”

“所以你就該好好配合警方的工作。”

“好……但是……我該怎麽做？”

“那把槍的來曆！mk23就算在國外也不是滿地可見的街邊貨。這把槍的背後估計有着國外的某些勢力在運作，我們必須把它挖出來。你隻要能把事情說清楚，讓我們能有線索順藤摸瓜，就是立了一功。到時候我們會考慮從輕發落的。”

“真沒有什麽國内國外的勢力，那什麽mk……真的是我撿來的！我沒有撒謊啊！”

“看來你還是不肯說實話，是吧？”

“我真的沒……求求你爺叔，都一天一夜了，我好累，實在不行了……”

兩個警察對視一眼，随後無奈地點點頭。

“把他帶回去關好。你聽着，再讓你休息一下，你自己好好想一想，爲了掩護那些壞人，你自己這輩子就完了，是不是值得！”

啪地一聲，刺眼的燈光被關閉，周炜的雙眼驟然從光亮轉爲黑暗，一時有些恍惚。

随後，背後走上來兩個警察，将他從冰涼的椅子上提起，抓着他的胳膊朝走廊另一頭的禁閉室走去。

見周炜和押送警員的背影消失，主審的那個警察才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來，“這小比樣子的滿嘴胡言亂語，一句有用的信息都沒有！草！”

邊上另一個警察立刻陪笑道：“劉隊長辛苦，這不是市裏很重視這起兇殺大案，才讓您來負責這個專案組的嘛。”

那主審警察點起一根煙，随手丢給那小警察一根，冷笑道：“這是我那個對頭搞的鬼，把這種棘手的沒頭沒腦的懸案交給我，好看我的笑話！”

煙霧升騰，火光明暗中，那個主審警察的臉色顯得特别陰沉，赫然是周炜曾經在任務背景裏打過交道的刑偵大隊長劉海江！

劉海江隊長又重重吸了一口煙，咳嗽兩聲，随後有些陰郁地咒罵道：“娘的個比，要不是這幾年那些吃飽了沒事幹的外國佬總是幹預這個抗議那個的，咱們現在審案還用這麽束手束腳的，幾套流程給那小子一上，鐵打的漢子都得招了！”

年輕警察附和着歎氣：“可不是麽，上面對外要什麽面子，害的咱們下面累死人。既然要正規化，那就别搞什麽破案率啊！成績有規定，方法上還有要求！以前多省事，就咱們那些手段，是他得招，不是他還是得招！”

“哎哎，在局裏頭說話注意點兒！”劉海江有些不滿地瞪了年輕警察一眼，小夥子也知道自己在還有其他人在的時候放肆了些，縮縮頭不做聲了。誰知道被哪個關系不好的人給聽去了打小報告，麻煩可大了。

兩人警覺地看了看附近或忙或閑的幾個警察，然後一起走去彙報審訊進度。

一邊走着，年輕警察一邊嘀咕道：“我說劉隊，這麽一輪突擊審訊下來，感覺這個小子是不是腦子不太好使啊？有點語無倫次的。”

“你這就不懂了。”劉海江叼着煙，臉上露出老道的不屑神情，“他哪裏是什麽神志不清，真的腦子不好的人會知道在作案後留下來自首等寬大處理？要我說這小子精着呢，白癡模樣那都是裝的。等他喘過氣來要是還不招，我隻能讓他見識見識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了。”

“還是劉隊你經驗豐富。”邊上的警察笑着拍了個小小的馬屁，兩人一路走遠。

周炜被丢進了單人的禁閉室裏，他手上還戴着手铐，被連續審訊一天一夜後，精神上也極度疲憊，加上内心的恐懼和驚慌，整個人都有點糊塗。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就殺死了戴維一家三口，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坐在審訊室裏，面對着幾個警察的連番呵斥和逼問，于是隻能在惶恐中憑本能回答着問題。

周炜記不起來警察們說的什麽mk23手槍，至于怎麽殺死戴維一家的也是模模糊糊，記憶裏似乎戴維在一個什麽隊伍裏狠狠出賣了自己一回，但是卻回想不起來任何細節。

爲什麽他周炜莫名其妙得到了手槍，還莫名其妙成爲了一個殺人犯？戴維就算幹了點什麽對不起自己的事情，似乎也不至于讓自己就生出殺心吧？這得有多大仇啊？周炜覺得自己不至于連無辜的戴維爸媽也一起殺掉。

自己确實什麽都想不起來了，但是看情況警方并不相信自己。如果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自己會怎麽樣？

會被槍斃的！周炜的心裏有個聲音在毫無感情地提醒着他，這讓他寒毛直豎。

顫抖着蜷縮在房間的角落，周炜忽然無聲地哭了起來，一開始是抽泣，然後很快就一發而不可收拾，洶湧的淚水迅速流淌過面龐，浸濕了衣服。

他不想死，死亡是永久的，無法逆轉，不能想，不能看，不能說，不能聽，就和未出生時一樣，他作爲周炜就這樣永遠地消失在世界上了。任何人和事都和他沒有關系了。

每當想起永恒地身處寂靜的黑暗中的感受，周炜就忍不住想瘋狂嚎叫。

周炜哭了一會兒，原本就不多的體力更爲衰弱，他停止流淚，開始怨恨自己爲什麽隻是一個普通人。

如果自己有力量，像超級賽亞人一樣，那他就可以再不受任何現實規則的約束，所有那些壞的，不好的人或事，他都可以淡然面對。甚至反過來掌控他人甚至改變社會。

不，也不一定要賽亞人，哪怕是弱一點的力量也可以，超能力者，絕地武士，或者北鬥神拳之類的，隻要能讓他掙脫這個鐐铐，能逃出生天就好！

等等，似乎有什麽事情不對勁。

周炜的腦海裏突然多出一段段信息，伴随一個個片段在不停浮現，這使得他頭痛如裂，甚至忍不住以頭撞牆。伴随着痛苦的沉重呼吸聲，周炜情不自禁地伸出戴着手铐的手指，似乎想在空氣裏抓住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周炜忽然一聲大叫，驚動了外面看守的警察。

那警察滿臉的不耐煩，伸手拍拍鐵欄杆，“深更半夜的，你怎麽回事！關你之前我們檢查過，你身體沒毛病！别在這兒發瘋！”

“沒事……我剛才……做了個噩夢……”周炜虛弱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那警察警告似得哼了一聲，轉身走開。

聽着警察走遠，周炜松了一口氣，他掙紮着靠坐在牆角，額頭上全是黃豆大的汗珠，心頭滿是驚駭和後怕。

他剛才不知道無意中想起了什麽事情，然後觸發了腦海深處的記憶，經過意識層面上翻天覆地的折騰之後，他終于想起來了。

他周炜，是在起源空間不停掙紮生存的遊戲者，這裏隻是鏡像世界，而且隻是在魔法師日志任務裏的一個劇情角色設置的魔法裏。

周炜完全清醒了，但是仍沒有停止流汗，無盡的恐懼包圍着他。

原因很簡單，周炜在殺了戴維一家後，決定順從這個世界裏自己的身份定位，以一個現實裏周炜應該有的模樣，以普通人的身份讓警察帶走。并且他一路上都在試着讓自己的情緒和心态符合那個現實裏平凡周炜的模樣。

沒有想到，就是這麽一種心态上的改變，周炜居然在不知不覺間被這個精神世界所同化了，他竟然不知何時失去了自我意識，失去了作爲一個空間遊戲者的記憶，真的變成了普通的凡人！

如果不是内心深處還有一種強烈的危機感和異樣感，而他之前渴望力量的強烈執念恰好碰觸到了真實思緒的一部分的話，周炜就真的會完全被這個精神世界所吞沒，變成一個普通人，然後以各種方式死去！

事實上，如果之前還不能及時回憶起來的話，原來的周炜就等于已經死了，還存在的，隻是這個世界裏的普通人周炜，而就算是這個不是周炜的周炜，也會很快被法律給判處死刑。

這種事情太恐怖，太令周炜背後生寒了。

這讓周炜進一步理清了某些規則，如果自己完全把自己與世界割裂開，保持獨·立·的人格，那麽就不會被世界的意志所同化，但他也就找不到脫離幻覺的辦法，并且一定會被世界所排斥，會不停戰鬥，或者死去，或者到時間回歸。

而即使回歸空間，那也是個幻覺世界裏的空間，他不可能永遠安逸地在裏面生存下去，他有感覺，若是一直不進起源的任務，而是待在那個虛假的空間裏，他也會被某種方式慢慢吞噬，到時候沒有現在這樣的生命危險來刺激，他可能更加無法醒悟，也許就悄無聲息地被消滅了。

可要是進入起源的任務，又完全順應自己本身的角色，卻會被世界意志所同化，最終慢慢失去作爲遊戲者的記憶，而成爲一個完全不相幹的人，隻是那個人在幻覺世界裏叫周炜而已。這樣的話，真正的周炜也是等于死了。

還是要找到一個心境上的平衡點，既要讓周炜時刻意識到自己遊戲輪回者的身份，又要将幻覺任務世界裏的一切當成是生命的一部分，沒有任何不必要的情緒，就像走路和呼吸一樣自然。

這實在是太難了，可是周炜必須去做，而且要抓緊，否則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就會在幻覺的悄然吞噬下失去自我，等同于死亡。

思前想後，周炜給自己定了個階段性目标，完全順從世界裏普通人的身份是目前最危險、最不可掌控的事情，因此周炜暫時決定放棄這個階段，而先從遊戲者的身份亂入世界開始。

任何荒誕的，可怕的，不可思議的事情他都要去嘗試一遍，每個任務都要去無數次，直到自己對任務世界的每一個細節都了如指掌，同時覺得太陽底下再沒有新鮮事。無論任何行爲都不再會引起情緒的波動爲止。

到那個時候，周炜就會嘗試第二個步驟，在牢記自己遊戲者身份的同時，順從世界的意志。

隻要有一天能找到那個兩種心态之間的平衡點，達到一切成自然的狀态，周炜相信那時候自己就能明白脫離幻覺的辦法。

說幹就幹，周炜既然找回了原本的記憶，就不打算繼續扮演平凡的普通學生在這裏受罪，還有七八天的時間就會回歸空間，周炜用力一振雙手，就打算把手铐崩斷脫身。

出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周炜駭然發現，自己一拉之下，手铐竟紋絲未動。

他再試幾次，終于有些懼意地發現，自己的力量完全消失了。

再一試空間袋，任何東西也拿不出來，自然也放不進去。

周炜現在除了腦海中的記憶，在身體上和一個普通人沒有了任何區别。

無法掌控自己命運的恐懼感再次從心頭生起，周炜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原來沒有力量的普通人是如此的孱弱無能。

冷靜，自己一定要冷靜，這不可能是自己最終的結局。

周炜反複地深呼吸，過往的經曆并非白給，固然力量已經失去，但是心态上，周炜已經不再是當初的那個懵懂學生。他已經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調控自己的情緒。

現在不知道失去力量的情況是暫時的，還是永久的。好在還有七八天就會回歸，周炜咬緊牙關，決定扮演好這個普通的學生周炜。除了死亡，他什麽代價都可以付出，隻要能挨過這幾天就好。

在心中反複默念着自己能行，堅持到底的暗示，疲勞過度的周炜漸漸合上了眼皮，沉沉地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