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記不起是哪一天,灰白裏你爲我撐開雨傘,從此我的世界隻有晴天。——奁
“鬼醫——鬼醫······”堇茠兀自念着,忽而自語道,“爲什麽聽起來這麽耳熟呢?”
“哎呀姐,你就别管什麽耳熟不耳熟的了。二哥現在這樣生死攸關,我們應該趕緊去找那個什麽醫來着,就别耽誤時間了。”單流風焦急地說道。
輝冥點着頭附和道:“我看也是哦。況且這鬼醫還不是想見就見的,我們得找。”
“那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堇茠将信将疑地問道。
輝冥:“我也隻是知道個大概。前幾日我在來帝都的路上聽說他被王後請到帝都了。至于做什麽我就不得而知了。”
堇茠:“那你的意思是,現在要找他隻有去帝都皇城,而且······還未必找的到。”
輝冥點點頭,認真地補了一句:“準确的說,是九死一生,拿命去賭鬼醫就在皇城。”
“這······”堇茠有些遲疑地問道,“會不會有些冒險了?”
輝冥沒有回答,隻是反問了一句:“莫非你能治?”
堇茠不說話了,但依舊是有些猶豫的樣子。長長的睫毛遮在眼前甚是好看,如同雲影迷亂缺月。
“姐——”單流風拉着哭腔道。
“好了!”堇茠一聲嬌喝,令二人皆是一震,“我知道了。風,你留下看護你二哥。我去帝都找鬼醫。”
“啊?”單流風一愣,随機央求道,“姐你去危險,還是······”
“不,你呆着,聽話。”堇茠的語氣不容置疑。
單流風不說話了,臉上的表情卻沉重起來。
“你,跟我一起去。”堇茠忽然對輝冥說道。
“什麽?我······我?”輝冥指着自己,用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堇茠,“爲什麽我也要去啊?”
“很簡單,我不認識鬼醫,你去至少能指認個人。”堇茠解釋道。
“啊······我······那個······我有點不舒服,我······”
“噌——”一道白光驚鴻一現,未及輝冥再吐一字,冰冷的劍鋒已貼在他的脖子上。
堇茠目光如炬,一字一頓地問道:“再問你一遍,去——還是——不去?”
輝冥耷拉下腦袋,有氣無力地說道:“我去,不過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條件?”堇茠微皺了下眉,問道,“什麽條件?”
“你要幫我找回我的劍。它對我很重要,沒有它的話,我還不如死了。”輝冥很認真地說道。
堇茠一聽心裏立刻聯想到了歌離。歌離劍本就是要尋的寶物,此番正好作個順水人情,何樂而不爲呢?
“好!我答應你。”堇茠幾乎脫口而出。
“這麽爽快?”輝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诓我的吧?”
“你看我像說謊的人嗎?”
“嗯······好吧,你長得這麽漂亮應該不會騙我。那我姑且信你一回。要是我倆真的僥幸找到了鬼醫,那你可一定要兌現你的諾言。”
“好,一言爲定!”堇茠說着收回了劍。
“呼——”輝冥如獲重釋般癱坐在地上。
“起來,我們現在就走。”堇茠命令道。
輝冥拍拍屁股無奈的站起身。堇茠轉過身望了一眼單流風,兩人的眼神卻正好撞到一塊兒。
“姐······”單流風嘴唇翕動着,卻隻是揉了揉眼睛,沒有再說一個字。
“在這兒,好好呆着。”堇茠說完,頭也不回地向洞外走去。日薄西山,斜晖脈脈,漸瘦人影。
“那······我走了啊!你别想我······我真希望還能看見你······”輝冥對單流風揮着手說道。
單流風眼随堇茠的背影,嘴裏吐出一句:“快滾吧你······”
輝冥:“#%&*······”
劍冥山脈山勢蹭蹬,青泥盤盤,百步九折。上山如登天,下山如墜崖,艱險非常。但堇茠還好,她身輕如燕,靈動飄逸,行山路如微步淩波,片刻就把輝冥甩出老遠。而輝冥就慘了,别說他根本沒見過如此陡峭的山坡,即便見過,被綁着雙手還要平穩行路那可真是難爲人了。而且這劍冥山上古樹參天,荒草迷徑,阡陌縱橫。隻稍不留神便會不知東西。輝冥一路連滾帶爬、忍饑挨餓,滿腔的怨怼終于憋不住了。
“哎······我說,停停,停停啊!”輝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氣說道。
堇茠聞聲停住步子轉過身,一雙剪水雙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唉,我說,這是哪兒啊到底?這都是啥路啊這,也忒抖了吧。我這兒哪兒是下山,我這是滾山啊我······我說,我們還是想想别的辦法吧,這麽走,别說找鬼醫了,就是走到帝都都來不及啊。”輝冥不無怨忿地抱怨道。
堇茠沒有說話,此時已是日暮将盡,她擡眼望了望遠處:隴首雲飛,城緣日晚。川水融化脈脈餘晖,淺淺遞遠。天際雲蒸霞蔚,冉冉一行斷雁。夕陽靜好,暮色凄美。
“那······就不走過去了吧。”堇茠緩緩說道。
“啊?什麽?”輝冥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說——不去啦?”
“你想的美。”堇茠一言澆了盆冷水,“把眼睛閉上。”
“閉上眼睛?”輝冥睜大了眼睛。
“我讓你閉上眼睛,不是睜大,你沒有聽到嗎?”
“哦哦哦——”輝冥不敢多言了,直接閉上了眼睛。
靜下來的世界,阒然無聲,寂靜若滅。眼前是一片虛無,耳邊是無邊死寂。輝冥不敢睜開眼,他忽然覺得這種感覺是這麽熟悉,就好像是自己的過去。當所有東西停止生息,當自己虛無仿佛一陣輕煙,一聲久遠的歎息驚起沉睡的漪瀾······“喂——你怎麽回事?睜開眼睛啊,睡着了嗎你?”堇茠的軟軟的聲音似潮水般覆上耳膜,驚破了夢。
“嗯?”輝冥緩緩睜開眼,可當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時,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哇咔咔,這是哪裏啊?我沒看錯吧我,這······這是帝都啊!”
“大驚小怪。”堇茠說罷便自顧自朝前走了。
“诶——你别急啊。”輝冥匆匆追上堇茠,一臉崇拜地說道,“說實話,你這到底是什麽法術啊?這也太厲害了,短短一瞬間就能實現空間位面上的轉移,我真的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啊!你就給我簡單說兩句呗······”
“你廢話真多。”堇茠依舊是一副高冷的樣子。
“是是是,多就多了。隻要你給我講講就成啊。就講一點兒,好歹我這回可是陪你去闖鬼門關啊。難道,就連這一丁點兒小小的願望都不可以滿足我嘛?”輝冥故意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說道。
但堇茠畢竟是一個高冷的女神,軟磨硬泡是沒有用的。面對這樣的請求,她也隻是短短四個字:“無可奉告。”
“#@%*·······”輝冥心裏一番腹诽,臉上卻堆出一副笑,“是是是,不說就不說呗。”
堇茠不吃這一套,仍舊是不聲不響地走路。輝冥無奈,隻好耷拉着腦袋跟在後面。
夕陽漸斂,新月隐約,帝都街上,一雙孤影。
“你說鬼醫是個什麽人?”堇茠忽然開口道。
“嗯?你怎麽突然關心起他了?”輝冥問道。
“就是突然想問了,沒有爲什麽。”堇茠淡淡地說道。
“那我可不可以先問你一個問題啊,我突然想到的。”
“無可奉告。”
“#@*&······”輝冥滿頭黑線,“我不是要問這個······”
“那你問吧,我不想聽廢話。”
“好吧,我就是想知道,你要怎麽在帶着我的前提下,找到鬼醫并且安全帶他回來呢?我覺得這個問題很嚴肅吧,我忽然覺得我們就是憑着一腔熱血來的啊——沒有帶腦子······”
“你說誰沒有帶腦子?”堇茠小嘴嘟起,生氣的模樣别有一番風姿,“你罵誰呢?”
“額——我不是那個意思了······我隻是覺得我們是不是應該好好謀劃一下······”
“你隻需要好好指認人了就可以了,其他的不勞你費心。我既然敢來,就有自信能夠回去。”
“額······我也會沒事嗎?”
“我會保證你的安全的,你放心好了。”
“我再信你一回好了······”輝冥有氣無力地說道。
“現在可以給我講鬼醫了吧?”
“講講講······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裏有個鬼醫······”
“你······”
一輪新月冉冉升起,今夜有風,今宵無塵。一隻夜鴉栖息在枝桠,一阕笙箫遊蕩在風中,一川騎火燃燒在心裏。風冷陰寒,遣人驚。
将軍府,一片落葉墜下,未及落地,便引來萬箭齊發。
“原來是片葉子。”值守的軍官見了松了口氣,抹了抹額上的汗。
“校官,我們會不會謹慎過頭了····”一個士兵壯着膽兒問道。
“呸!”校官啐了一口道,“你懂什麽,将軍交代下來的任務,今晚這裏全面戒嚴,連一隻鳥都不能飛過······诶,快把那隻鳥射下來!”
“嗖嗖嗖——”一陣箭雨洗過天空,隻爲一隻飛鳥。
“好了,好了。還愣着幹什麽繼續警戒!記住啊,就是隻鳥都要射下來······”
一排燈火猝然升起,撕裂黑夜,将蟒閣照耀的恍如白晝。廳堂外,一排排鐵戟森寒可怖;廳堂内,卻隻有暖暖燭火,淡淡茶香。
一個穿着黑色衣袍的少年跪在下面,恭敬地說道:“将軍,一切已經就緒。”
“很好,天澤啊,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這是第一次執行任務吧。”
“是的,天澤隻恨年少,不能早日爲将軍效忠。”
“呵呵呵,盡忠不在早晚,在功成。結果,永遠都比理由更重要。你,明白嗎?”
“屬下明白!屬下一定不負将軍厚望!全力完成任務!““全力?呵呵。”淩徊嘴角劃過一絲冷笑,“我剛剛的話你好象沒有聽清楚。”
天澤一驚,慌忙改口道:“天澤一定以死相拼!”
“很好。那,要是失敗了,就别活着回來了。”
“是!”天澤頓首道。
“去吧,帶着你的戰士,立功去吧。”
淩徊話音剛落,堂下便已不見了天澤蹤影。
“哼。”淩徊抿一口茶,兀自語道,“冥蝶,哼哼,冥蝶······”
帝都皇城,向朝宮内。
微弱的火燭跳動着,脆弱如它,明滅定由一絲微風。窗扉不緊,燭光眼見就要滅作一縷青煙,卻被一雙蒼老的手護住。
“琴兒,窗再關緊些,别弄滅了火燭。”鬼醫蒼老的聲音響起,猶如拉弄的破弦般沙啞刺耳。
站在旁邊的童子正聚精會神地數着地上的燭火,所以沒有注意鬼醫的話。看着她那副認真的可愛模樣,鬼醫笑着搖了搖頭,自己蹒跚地朝窗走去。
“56,57,58······哇,師傅一共64根蠟燭。诶,師傅,你爲什麽擺這麽多蠟燭啊?”琴兒仰着小腦袋天真地問道。
“傻孩子,那是陣。”鬼醫一邊關窗一邊說道,“呆會兒啊,用處可大了。”
琴兒聽了一蹦一蹦地跑過來,湊近鬼醫問道:“那師傅,等會兒會是什麽事啊?好玩嗎?”
“傻孩子,好玩着哪,就跟我們平時做的遊戲一樣。等會兒啊,師傅叫你躲起來,你可千萬要躲遠藏好哦。不然師傅找到你,那你可就輸啦。輸了的人要被打屁屁哦······”說着,鬼醫故意做出一副吓人的樣子逗琴兒。
“好耶好耶。等會兒琴兒一定藏好不讓師傅發現。師傅你輸了可要讓琴兒打屁屁。”琴兒說着也做了個鬼臉,天真爛漫的樣子頗惹人憐。
“好好好······”鬼醫疼愛地撫摸着琴兒的小腦袋,卻不覺濡濕了眼角。
“诶,師傅你看外面,是不是要下雨了啊?”
鬼醫順着琴兒指的方向望去,薄霧濃雲,暗月疏星。礎石不知何時也染上一層濕氣。
琴兒撥弄着手指念道:“師傅你說,月暈而風,礎潤而雨。你看,這是不是要下雨了啊······”
鬼醫沒有說話,他神色凝重地看着窗外,忽而唱出一句詩,慢聲長調,其間和了幾分愁韻:“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