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試當日淩晨,天還沒亮,周圍還是一片寂靜,半山塾衆人投宿的客棧卻已經燈火通明,喧鬧起來。
早早地楊大壯就挨着房間把學員們都喊了起來,等他們洗漱完來到大廳時,丁小福和譚嗣同已經在這裏等候他們,這是擔心一會兒應考的人多路不好走,所以早點開始準備。
等到衆人坐定,店家很快就端上來了早就準備好的早餐,都是清粥小菜,白米粥熬得甜糯,細細的野蔥被油嗆得香香,夾雜了肉餡和青菜的小煎餅猶自散發着熱情,還有切成小片的白煮肉,點了醬油正好入味……肉食最能撐肚子,讓人不會很快饑餓,丁小福可不在意學員吃了會不會跑肚的事情,半山塾提供的一日三餐油水豐厚,這些學員早就不是那種肚子裏存不了二兩油,稍微吃些好的就要拉稀跑肚的貧苦孩子了。
早餐之後,丁小福和譚嗣同親自把學員們送往縣縣城貢院,這次他們是步行前往,孩子們提着統一準備的書匣,靜靜地跟在兩人身後,一路上隻見其他客棧中也紛紛有蒙生走了出來,有的步行,有的坐車,就這樣默默的彙入了淩晨的人群中,大夥都安靜的朝着貢院走去,灰蒙蒙的晨光中,明明街上走滿了人,卻一點聲音都沒有,氣氛似有莫名的沉默。
就在這樣怪異的氣氛中,縣貢院終于快到了,人群也是越來越密集,到最後摩肩接踵,連行走都有些擁擠起來。這時候,丁小福決定步行而不是坐車的決定終于讓人感到明智了,這樣擁擠的人群,無論是馬車還是牛車都根本寸步難行,反而是車上的人火氣越來越大,之前那種怪異的沉默也漸漸被打破,逐漸開始有争執聲傳來,仿佛撕碎了什麽一般。
喧嘩,又或者是壓力下的失态,這些對半山塾的衆人來說完全沒有影響,丁小福依舊是嚴肅認真,而譚嗣同的表情則平靜淡然,這是因爲他們這種全然無所感覺的表現感染了其他學員,他們也變的平靜下來,就這樣沉靜的走到了貢院門口。
貢院此時還沒開門,早來的蒙生們都擠在門口等着,不過丁小福掌握的時間不錯,半山塾衆人剛到沒多久,就聽到貢院裏面傳來一陣腳步聲,随後大門吱扭一聲打開了,這下門外的蒙生們頓時微微騷動起來,大夥擁簇着就像向前面擠去,眼看場面就要亂了。
這時候,貢院裏忽然走出了兩隊兵丁,領頭的隊長看到外面略微混亂的場面,立馬怒喝道:“混蛋!擁擠什麽!退開!趕快退開!”,說着提着鞭子揚手就朝擠在最前的蒙生掄去,雖然沒有真的打着,呼嘯的風聲卻也吓人。
被這家夥一吓,站在前面的幾個蒙生頓時面色慘白手腳發軟差點就滑倒在地,幸虧身後的人伸手扶了一把,這時候隻見有個小官一搖三擺的從貢院中走出來,看着衆人大聲說道:“爾等都是前來應是的蒙生,也算是讀書人,如此喧嘩豈不是有辱斯文!還不快快排成兩隊核查身份後進入考場!”
聽到這話,周圍的蒙生連忙讓開了一大片空地,那些兵丁擺開陣勢讓出兩條通道,又有衙役拿出了桌椅等物,開始檢查考生身份,安排入場,童子試确實沒有縣試那麽引人注意,不過應有的準備和制度卻是絲毫不少的。
遠遠的看着那些衙役做好準備了,丁小福這才點點頭,安排半山塾的學員排隊走了過去,老老實實拿出了學籍證明,然後就會有衙役上下檢查一番,這檢查主要是看看是否有夾帶,至于驗證身份隻是捎帶而已,畢竟隻是童子試,就算是合格也不涉及到錢糧、官職的問題,是否有人替考其實學政那裏并不是很在意。
不過話說回來,就憑那學籍證明上類似“三尺六寸、滿面胡須”這樣的描述,丁小福覺得就是牽上一隻狒狒來怕是也沒多大區别了,他還真想知道這些人到底是怎麽判斷是否本尊,靠推理嗎?
且不說某人不負責任的吐槽,整體來說入場秩序還是頗爲完好,除了抓出來十來個試圖夾帶的考生之外,其他人都順利進入考場,在門口凄厲悔恨的哭喊聲中,神州曆1024年的童子試正式開始。
******無******處******不******在******的******分******割******線******
看到半山塾的學員們都順利的通過檢查,排隊入場,丁小福滿意的點點頭,和譚嗣同對視一眼,轉身離開,這情況本來就是在意料之中,像童子試這樣的初級考試,說實話一般隻要自己不做死就不會有什麽麻煩,除非有人刻意針對,以半山塾現在的情況,當然會有人刻意針對了。
——說白了,半山塾的情況,還沒有被人可以針對的資格……
針對不針對的就是順口一說,那邊正在哭嚎的學員中有沒有是被人陷害的丁小福也不會操心,他隻是半山塾的代理山長,可不是大庚縣的學政大人,隻是從貢院門口和譚嗣同一起離開之後,丁小福并沒有轉回客棧,而是在貢院附近選了一個視野比較好的茶樓坐了進去,叫上茶水點心,就這樣自斟自飲起來,倒是譚嗣同反而直接回了客棧,他當年可是一路直入深宮大内的牛人,眼前這點考試連毛毛雨都算不上了,再說他還有那些學員的家長需要操心,讓楊大壯一個人忙活,明顯是不靠譜的。
童子試隻是很簡單的考試,考核内容其實就是讀書識字的水準而已,論難度頂多也就是個小學畢業考試的水準,不過考試時間還是要大半天,一大早進了考場,一直要到太陽落山,天色擦黑才結束,接近八個時辰的考試時間,其實也是一種對體力考驗。
學員們要考八個時辰,丁小福也在茶樓上坐了八個時辰,他扔了十幾枚銀币在櫃台上,小二們也不會不耐煩,反而殷勤的伺候着,添水換茶不敢怠慢,丁小福也沒去理會,注意力隻是放在了貢院那邊,他是在等半山塾的學員考完出來。
丁小福就這樣坐了将近一天,一個人霸着一付座頭,也沒人來打擾他,可是在臨近考試結束的時候,卻有一個慈眉善目的老頭笑眯眯的坐在了他的對面。
老人來的奇怪,也沒人招呼,就這樣徑自坐到了丁小福對面,丁小福有些奇怪的皺眉瞄了這老頭一眼,但他現在無心惹事,再加上他本來就不是那種霸道的脾氣,所以也沒多說什麽,隻是靜靜的撇過臉沒有說話。
倒是老頭笑眯眯的看了丁小福一會兒,主動開口說道:“小郎君,你在這裏坐了一天了吧,是在等人嗎?我來猜猜看,你一直在看着貢院,是有親人參加童子試吧?”
聽到這話,丁小福轉過頭來,細細的掃視了老人片刻,忽而展顔很有禮貌的說道:“這位老丈,不是有親人,隻是晚輩添爲半山塾山長,在這裏等的是我的學生。”
“半山塾山長?你是私塾山長,居然專門在這裏等待了學生整整一天?”丁小福的話很明顯讓老頭吃驚了,他詫異的看着丁小福,似乎有些不能理解作爲山長怎麽會這樣做,雖然也有别的山長會在考試結束的時候來接學生,可是專門等一天,這好像有些誇張了吧。
可是丁小福卻表現的非常淡定,聞言隻是笑着說道:“童子試也算是人生中的一次重要考試,這是起始之期,又是終結之時,我當然要來看看他們了。”
“起始之期,終結之時?”丁小福的話似乎引起了老者的興趣,他若有所思的重述一遍,微微皺起眉頭說道:“童子試過關就能成爲童生,升級學館進一步學習,這起始之期我倒是明白,可是爲何又是終結之時内?”
聽到他的話,丁小福笑道:“不僅僅是這樣了,考上童生的學員,自然是新的起步,可是沒考上的學員就要轉而進入社會,開始學習怎麽生存,這同樣也是一種新的開始了,童子試自然就是起始之期,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無論是考上還是沒考上,經此之後他們他們都會離開半山塾,或者是進入更高一級學館,這就是他們和半山塾的緣盡之時,或者是步入生活,這也許是他們一生中學習生涯的終結……終結之時,也許對他們更加現實冰冷一點,我當然要在這裏看看他們,也送送他們了。”
說到這裏,丁小福淡然的站起身,點點頭徑自離去,那邊貢院的大門已經慢慢打開,考生們一個個帶着疲倦的神情,逐漸走了出來。
而在茶樓裏,老者猶自坐在原處,口中念念有詞,似在咀嚼着丁小福的話一般。
起始之期,終結之時……
就這樣又靜坐了良久,老者的臉上忽然閃過一絲微笑,喃喃說道:“這小家夥,還蠻有趣的啊。”
【說着老者轉過頭,向着貢院方向望去,在那裏映入眼簾的卻是丁小福笑臉,他身邊圍滿了小蘿蔔頭,大夥急切的說着什麽,看上去情緒似乎都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