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色匆匆,驟來驟去的雷雨,帶不走一絲夏日的煩悶。泥濘的鄉間小道旁,一席紅袍的少年閑坐在半截模糊了字迹的石碑之上,端着架子悠然地晃蕩着雙腿。瘦弱的樹梢下那片陰影,聊勝于無地阻隔着陽光的暴曬,本能疏解幾分心中的郁結。偏偏,枝幹上趴伏着的那隻老蟬依舊惱人地鬧個不停,讓少年心中的苦悶又盛上了幾籌。
迥異于它煩悶着的主人,火紅的小馬駒此刻倒是歡脫得很。好不容易在幹裂的土地上找到了幾根幸免于難的嫩草,砸巴着嘴的它自然要好好品味上一番,直到咀嚼得完全失卻了滋味,方才一臉回味地咽下肚去。
隻可惜,它眸子裏那一絲靈動的笑意,卻是好死不死地對上了少年的興頭。
“笑什麽笑,我們兩個落到現在這般地步,還不是多虧了你。”從石碑上一躍而下,憤憤地擡起右腳,在馬駒的小肚子上洩憤似得踹上幾腳,終究覺得于事無補的少年,一手搭在馬背上,一手撓着自個的後腦勺,喃喃着數落起了一人一馬:“要是我沒有路癡這毛病該多好。明明是個路癡,卻隻備上了一份地圖。明明隻有一份地圖,卻随手扔在了篝火旁邊。明明知道你是個來者不拒的貪吃貨,卻忘了把你好好拴起來。這下可好,整整一份地圖,一絲不剩地全進了你的肚子裏。這荒郊野嶺的,讓我去哪裏找人問路。啊啊啊,真是越想越煩人!”
“咴兒咴兒。”小馬駒的嘶叫聲中聽不出絲毫誠懇的歉意,反倒似是嘲諷。它拱了拱腦袋,将少年推到一邊,顯然是盯上了被少年踩在腳下的最後一點綠意。
“吃吃吃,就知道吃。還好不挑嘴,否則的話,真想把你個吃貨送回艾爾巴雷亞公爵家去。”一聽到少年要将自己送回老主人家,小馬駒愣了愣,一想到又要過上一個月隻能出來拘束地跑上一兩趟的日子。它連嘴裏才咀嚼上了一遍的嫩草都顧及不上,慌忙擠弄着自己那張瘦長的馬臉,做出了一副滑稽的讨好模樣,蹭着少年的身子死死不放。
“好了好了,我是不會把艾德裏克你送回去的,否則的話,下次見面的時候我怎麽和亞麗莎、菲她們交待,”哭笑不得的少年被小馬駒日漸增長的巨力蹭得踉踉跄跄倒向一邊,向遠處躍開了些距離的他,見到艾德裏克又要不依不饒地繼續朝自己撒嬌,連忙一個縱身跳上了樹梢,“别再過來了,不然的話,我可真得把你送回去啊……咦!”
登高遠望的少年,視線所及的盡頭,一縷灰煙在火光之中冉冉升起。隐隐約約的,少年聽到了夾雜在哭喊中的求救聲,“啧,光天化日下的剪徑大盜……這片區域的治安未免也太糟糕了,也好,至少能找到問路的對象。”
從樹梢頂端一躍而下,穩穩地落在馬背上的少年雙腿一夾,臉上帶上了點蠢蠢欲動的興奮,“艾德裏克,好好地跑上一場,可别讓我失望了。“
“律律。”對于少年之前恐吓将自己送回去的行徑耿耿于懷的艾德裏克,不滿的搖晃了下身子,後腿一軟,竟是想要一屁股做倒在地上,拒不合作。
“你這憊懶家夥,我……”正待出身訓斥的少年神色一正,猛地伏下了身子。
但見原本稀疏的陰影驟然緊密起來,将藍天白雲連同煌煌的烈日一起掩去,宛若遮蔽整個天空——一匹高大雄壯的銀色駿馬連着它的主人從少年的頭頂上一躍而過。華貴的鞍座之上,一頭金色長發的姬騎士略帶輕蔑地瞥了一眼稍顯狼狽的少年,倏忽間,便如一道銀箭般去的遠了。
不待少年發話,感同身受的艾德裏克就爆發出遠勝往常的幹勁。暴躁地打了個響鼻将道路上紛飛的揚塵驅散,人立而起的馬駒因爲鼓脹起來的肌肉,整個身形都在刹那間漲大了一圈。血脈之中流淌着的濃濃驕傲,讓艾德裏克認爲,除了自己的配偶之外,其他的馬匹根本沒有和自己并駕齊驅的資格,更别說是将自己和主人甩在身後吃灰了。
見到胯下的坐騎難得地起了争勝之心,馬鞍上同仇敵忾的少年,眼見的與遠去的騎手之間的差距已然拉大到了數百亞矩,當即也決定爲艾德裏克好好地添上一把助力,“吃下去。”少年将手掌上驟然燃起的火焰猛地塞進了馬駒的嘴中。
“吼!”發出一聲似獅似虎的吼叫聲,艾德裏克撒開蹈着火焰的四蹄,在崎岖的道路上拖曳出了一道火紅的閃電。
…………………………
艾德裏克真的使出了全力,小馬駒甚至感覺到,自己嘶啞的喉嚨裏已經噴出了屬于自己的真正火星。隻可惜,他追趕的對象也并非泛泛之輩。當駕着他的少年遙遙望見被盜賊劫掠的車隊之時,白熱化的戰鬥已然接近了尾聲。
曾将端坐于銀色駿馬上的金發少女,此刻正輾轉騰挪于将她圍攏在中間的四名彪形大漢之間。而在另一側,那八九個癱軟在地上哀嚎着的盜賊身上細密的劍痕,顯然也是出自她手的傑作。
金發少女使用,應當是帝國宮廷劍術中的某個分支流派。隻是,理應穩紮穩打,以防守反擊制勝的劍術,在少女的手中,卻顯得咄咄逼人,侵略性十足。即便是處在被包圍的不利情況之中,她也是攻多守少,看上去,倒是比那幾個意圖爲同伴複仇的更加拼命。
這樣發展下去,似乎就沒有自己出手的餘地了。想到這裏,悻悻的少年拍了拍艾德裏克的腦袋,示意馬駒放緩腳步,别拼得太過分,反倒傷了根基。
就在此刻,異變陡生。
距離金發少女和四名盜賊交戰之處大約四五亞矩遠的一座小型馬車,被一股巨力驅使着,帶着呼嘯聲轟然擊向他們的戰圈之中。首先遭殃的,是背對着馬車的兩名盜賊,連哼都來不及哼上一聲,他兩便被馬車擊打得吐血橫飛了出去。趁着這一頓,稍稍反應過來的金發少女沉肩揮劍,輕叱一聲,恰到好處地在餘勢未衰的馬車上斬出了一道僅容一人大小的縫隙,側着身子避過了大部分的沖擊。
可偏偏,他身後的其餘兩名盜賊中,還真有一位悍不畏死的亡命徒,拼着自己重傷,也用自己手中的彎刀在少女的背脊上砍上了一招。略顯沉悶的交擊之聲後,少女背上破損的衣衫中露出一道銀光,想是披挂了内甲作爲第二道防護。她向前一個側翻,便卸去了對手拼死一擊挾裹着的力道。同時,卻也将自己的後背完全暴露在最後一道殺招之中——頭領模樣的光頭巨漢,趁着擊飛馬車的掩護,猙獰地大笑着,揮舞着手中的大劍斬向低伏着身子無力反擊的少女。
在馬背上一點,宛若鷹隼騰空而起的少年,在達到最高點時,于虛空無可接力之處一頓,轉折的身形俯沖着取得二次加速,堪堪趕在光頭大漢的大劍斬落之際淩駕于了兩人頭頂的天際。
右手揭下身後披着的紅色風衣兜頭罩在措不及防的盜賊首領閃亮的光頭之上,左手趁勢在落地之時挽過金發少女。迸發出金紅色火花的璀璨中,脫鞘而出的白夜,用它無可匹及的鋒銳,在三息之間将沉重的大劍斬成了無用的廢鐵。将少女放下後,同樣空閑出來的左手指尖,嘶嘶低喘着的無數條細小火蛇,準确地鑽入了盜賊首領身體上的各處要害。
“好……好強。”褪去外套,展露出銀色内甲下婀娜身姿的金發少女贊歎地看着少年所造成的戰果,“這樣強大的劍士,我準許你獲得和我交手的資格。”
“準許……資格?”拾起飄落在地上的風衣,少年揚了揚眉頭,顯露出了自己的不解。
“不不不,我是說我想要和你切磋一下。”金發少女挺起胸痛,驕傲地報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弗列妲,姓氏有些不方便透露,總之,正在爲了和強大的劍士交手而進行……旅行,是的旅行。”
“裏恩·舒華澤,同樣是如此。”雖然對于少女頤指氣使的态度和奇怪的口癖有些不解,但對于志同道合的對方,裏恩還是友善得報出了姓名,“我也隻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劍士而已,還算不上什麽強大。”
“說到強大的劍士,我倒是知道一個附近有一個很強大的家夥呢。”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插進了兩人之間的對話。破破爛爛的馬車後面,探出一個髒兮兮的白發少年,“呸。”被嗆了一嘴灰的他,很是不雅地對着空地随意吐了口痰。
對于他的行爲,裏恩微微皺了皺眉頭,便不再表示。
弗列妲則是憤憤地斥責了起來:“喂,你這個庶民,剛剛明明一直牽制地好好的,爲什麽突然把那頭笨熊給漏了出來。不給個交代的話,我可不會輕易放過你。”金發少女舉起了長劍,遙遙地對準了白發少年
“關于這個……”白發少年愣了愣神,正待開口。
“才不是的,白頭發的大哥哥他,剛剛爲了救我,可是差點就被那個兇惡的大壞蛋砍成兩半了呢。不準你欺負他。”白發少年的懷裏,探出了一個小小的腦袋,綠頭發的小女孩如同老母雞護犢一般将白發少年攔在了身後,毫不示弱地和弗列妲對視了起來。就連原本想要上前緻謝的商隊其餘人等,看着弗列妲的目光也怪異了起來。
“那個……呃……其實我……”不知所措的弗列妲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這裏唯一勉強算得上認識的裏恩。
挂上自己招牌式的溫柔笑容,裏恩緩步走到一臉戒備的小女孩身前,輕柔地摸了摸她的腦袋,溫言道:“小妹妹,其實啊,那位金發的大姐姐,隻是想向這位的大哥哥緻謝而已。你看,他們剛剛不是一起聯手救下了商隊的大家嗎?才不會真的欺負他呢。”
“是,是這樣嗎?”小女孩将信将疑得看向了弗列妲。
“對,就是這樣。我很感謝他,要不是他牽制了盜賊首領,我也不可能那麽容易就擊倒其他人。”弗列妲向裏恩遞來一個感激的眼神,“還有,剛剛庶……閣下您說的那個強大的劍士,能不能告訴我們他的行蹤。”
“我剛剛不是正要說嘛。”白發少年轉了轉眼珠,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我既不是什麽卑賤的庶民,也不是什麽尊貴的閣下,叫我庫洛就好。這樣如何,我帶你們去他的住處,但是接下來,你們也要承擔我的路費。”
“好的,沒問題,不就是一點小小的路費麽,庫洛你的份就包在我身上好了。裏恩,你也沒問題吧。”還真是涉世未深的貴族大小姐,一口就答應了下來,還有,既然都已經決定了,再征求自己的意見又有什麽意義。
莫名其妙被牽扯其中的裏恩,艱難地點了點頭——那個叫庫洛的家夥,怎麽看,都不簡單啊。不過,強大的劍士麽,還真是令人期待。
(翹家的大小姐弗列妲,迷路跑到帝國西部的裏恩,以及在尋找複仇力量的克洛學長,番外二前半部分就是這三個人物的登場介紹而已了,後半部分才是題目中的那名劍豪。故事的時間段發生在第一卷湖中聖女之前,再提一次吧。
劍道社長弗列妲的性格和原作稍有偏差,畢竟年紀還尚小,各位書友應該能理解吧。順便,有誰知道弗列妲學姐的姓氏麽,不知道我就自己編一個了,反正打臉的可能性不大。
明天的話估計還是碼下半章吧,後天繼續回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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