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喧嚣的餘燼尚未燃盡,唧唧喳喳着的喜鵲已就着零星的幾點春意鬧上了枝頭。本就是新年新氣象,彙聚着克洛斯貝爾大半東方旅人的東街更是洋溢着濃郁地無法消散的喜意,就如同,這在陽光面前也絲毫不肯讓步的厚重霧霭一般。
而作爲東街最爲著名的景觀之一的龍老飯店更是如此,門扉上早已換上了店長強霍親自書寫的春聯,橫梁上層層疊疊的爆竹聲從年關響徹至今,依舊不絕于耳。紅色的桌布,紅色的碗筷,紅色的菜肴……整座飯店,都被浸染成了桑桑旗袍上那般喜慶的大紅色,便是莉夏居住的員工宿舍也不例外。
供桌上的水果和甜茶背後,煙氣缭繞中的财神爺相比平時似乎也笑的格外燦爛。桌角的碗碟裏還淩亂地棄着幾塊昨晚睡前在桑桑的強迫下少女勉力咽下的糕點。本應該和其他店員一同前往正廳參加拜祭的莉夏環手過膝,蜷縮着身子靜靜地呆在床榻的一角,那雙與節日的喜慶氣氛格格不入的無神眸子迷茫着望着空蕩蕩的天花闆,思緒已不知飄飛到了何方。溯起少女此刻異常的源頭,卻是她垂落在身側的那張泛黃的紙片。
這是一封三天前父親寄來的家信。剛剛來到克洛斯貝爾的頭幾個月,初次孤身離家的少女還帶着幾分淡淡的期待,如同一般人家的女兒那般在每個月的信件中絮絮叨叨地向着父親描述着自己的所見所聞被期待着父親能夠寄回隻言片語。等到了年中時,早已放棄希望的她麻木地例行公事一般的進行每月進度的報告。而在年末少女寄出的最後一封信件,則是已經如同此刻手中父親唯一的回信一般,隻剩下了幹巴巴的十個字——新年快樂,一切安好,勿念。還真是有些諷刺呢,在剛接到這封預料之外的來信時,莉夏甚至有些惡劣地猜想着,父親是不是隻是草草地将自己的筆迹複刻了一番,便發來了這封淡然得有些過分的回信——與洋洋灑灑的數萬字相比,孰輕孰重?
不過,當莉夏靜下心來細細思考時,卻從這封看似平常實則蹊跷的信件裏瞧出了幾分端倪。父親是個對于殺手事業極爲專注的男人,從有記憶開始的每一個新年,幾乎全是自己一人獨自度過,這樣的冷漠的他,又怎麽會做出向自己恭祝新春的率性行爲。更重要的是,能夠輕易地模仿任何人的筆迹的他,又爲何會露出如此拙劣的破綻——隻有最後兩個字,和前面八個字不同,父親使用的是自己獨有的筆鋒,那隻在拜祭母親時使用的特殊字體。輕輕聳動着鼻翼,将燭火烘烤下紙片散發着的氣味一掃而盡——略帶苦澀的墨香和氤氲着麝香的紙味也無法掩蓋其上濃重的草藥氣息,而替代了原本以爲會出現的隐藏字迹的,卻是邊角處那未經擦拭的斑駁淚漬——強大而又冷酷,如同父親這樣卓絕的殺手,也會流下眼淚?簡直如同笑話一般。而潛藏在淚痕下那道觸目驚心的血絲中散發着的淡淡死寂氣息,更是讓莉夏推斷出了一個難以置信的結論。
再一次将注意力凝聚在簡簡單單的十個字的吧筆畫那所構築的縱橫之間,閉上了雙眸的莉夏釋放出了自己的一縷殺意,小心翼翼地試探着,孤高,凜冽,一如往常的父親一般,即使有人能夠在實力上勝過他,也絕對無法擁有比君臨于黑暗世界殺手之王更加完美的殺意。可是,此刻的這層殺意卻隻是一層過于單薄的保護膜,僅僅被莉夏所釋放出的鋒銳殺意輕輕一觸,便如同蠟一般被切開,随即摧枯拉朽地崩塌腐朽。而包裹在其中的,是這個男人從未向女兒展示過的情感——那份溫暖地觸及到莉夏柔軟心房的關懷。明明在這十幾年中,隻要是一句硬邦邦連稱贊都稱不上的認可,都能讓少女歡欣鼓舞上好長一段日子,可是,爲什麽此刻這樣真摯的關懷感,卻讓自己的心如此的酸痛,連淚珠也不由打着滾兒流連在眼眶之中。
父親的身體,怕是要不行了……殺手之王那完美無缺地心境已經被疾病破壞得支離破碎,露出了其中藏匿着的如同常人一般的軟弱。透過紙片的背後,莉夏仿佛看到了,在竹屋中搖曳的燭火下,披着大衣不住幹咳着的父親,一邊握起他最喜愛的那隻狼毫肆意揮灑,一邊默默蘊着眼淚寫下這封信,那漸趨模糊的焦距和遲緩的思維,甚至讓這名曾經最出色的殺手忽視了信紙邊角上浸濕的眼淚和鮮血。僅僅是離開了一年,父親的身體就糟糕到了這種程度,原本還以爲是因爲顧忌不成熟自己露出馬腳才讓銀的名号在這段日子在共和國銷聲匿迹,沒想到卻是因爲他已然力不從心。
雖然父親原本訂下的兩年之期還剩下一半,但自己必須盡快趕回去,而且,是帶着他所期望已久的結果……躊躇不前的少女,終于下定了決意。
從床榻上一躍而下的莉夏五指虛張,用蘊着六分力道的右手在地上重重一壓,黯啞地摩擦聲中,地面的瓷磚應聲而開,露出了一個簡陋的暗格。她的目光掃過銀色的面具,漆黑的連體鬥篷,琳琅滿目的各色武器和繁雜符紙,落在了最後那個被素色絹布包裹着的長條形物體上。
于每月月色最盛之時孤身端坐于在克洛斯貝爾城郊的古戰場上,用家傳的獨門秘法汲取曾經戰死在這裏的無盡英靈身後所殘留着的兇煞之氣的精粹,甚至還在其滿溢之後因爲機緣巧合截取了一道天地之殺機,這把還未飲過任何人類頸中熱血的大劍已經提前成爲了一把名副其實的兇兵。就算是身爲主人的莉夏,在透過符紙和鎖鏈的封鎖之間觸及到劍柄之時,也會感受到一股宛若來自九幽深淵的刺骨寒意。若是如同現在一般觸及得稍稍久上一些,那些兇煞之氣甚至會透過少女手上包裹着的氣勁讓肌肉産生僵硬的感覺,甚至将無數的怨念纏繞上她的心頭。隻能揮出一劍,是的,在确認了裏恩的力量淩駕于自己之上後嗎,莉夏就絞盡腦汁想出了這個有些蠢笨的取勝辦法。在月之僧院的那次碰撞,則讓少女的心境再一次失衡。而就在剛剛,她卻驟然明悟到,隻要能夠通過自己的殺意引導出其中的那道天地之殺機,這一劍的威力,又能再強上一倍。
取法于上,僅得其中:取法與中,故爲其中。父親曾經這樣教導過莉夏,處于弱勢,又不願使用鬼蜮伎倆,在面對強大的裏恩時,也隻有以殺死他的決心作戰,方才能夠博得一線勝機。自己,已然沒有了退路,就在今天晚上,讓一切做個了斷,成敗勝負在此一舉。蓬勃的戰意還來不及散發開來便倒卷而回,轉化成一縷縷幽深的殺意,沁入了少女的身體内消隐無蹤。
殘留的紙片在即将熄滅的餘香中燃盡,随着飯店外蔡特那久違的興奮嚎叫聲響起,莉夏意識到,自己等待的那個男人,終于再一次回到了克洛斯貝爾。
銀,是最強的。強自掩去淺笑中帶着的那幾分凄涼,莉夏合上暗格,邁着堅定的步伐走出了房間。
(恩,今天就截到這段吧,把莉夏的心态論述一下就差不多了,本來是還有幾百字寫裏恩的,不過自覺有畫蛇添足之感,就删掉了,明天的後半章就是蓋伊和亞裏歐斯那裏以及戰端開始的那一段劇情了。
身爲殺手以堂堂之姿正面迎戰本是落了下乘,不過相比身懷殺意的莉夏,有了一些自己揣測的裏恩又會在戰鬥中不自覺地收手,又把兩人拉回了同一水平線。
恩,順便我在這章作死了,不過點娘應該不會發現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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