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覺得，通向克洛斯貝爾大聖堂的這條山道是如此的漫長。每向前邁出一步，頭腦中的思維好像就被抽出了一絲。當墓園的大門就盡在眼前之時，少年茫然地擡了擡腦袋，隻覺得腦海中已然是一片空白。

“裏恩，裏恩，裏恩！你在不在聽我說話啊！”一身素服的桑桑，明明就近在眼前，可聲音依舊是飄飄忽忽，宛若遠在天邊。

将桑桑在自己眼前搖擺着的手掌撥到一邊，裏恩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睛，仿佛這樣，就能稍稍集中些許精神，可是，努力地回憶了半響，他還是沒能想起一路上的隻言片語，“啊，怎麽了？”

“我是說那天晚上的那道春雷……”就算是沉浸在悲思之中，在桑桑的眼裏，裏恩的面色也是過分的蒼白，而那略顯佝偻的單薄身軀更是仿佛一陣風便能吹倒，“算了，時間快到了，我們抓緊進去吧。”攥起少年冰冷的手，意外的，桑桑這用力地一把竟然沒能拉動的了他，反倒是由于被駐足的裏恩突然甩開而差點帶得了帶了個趔趄。

“抱歉。”虛弱地笑了笑，裏恩将手伸向了腰側。重新歸入備用的劍鞘中的白夜，依舊被他固執地懸在它原本的位置。可是，斷折的它，卻無法再度被他引以爲倚靠，而他心中的勇氣，也已經微小到會在這裏卻步的程度，“讓我稍稍醞釀一下。”平複了幾下自己的呼吸，裏恩方才硬着頭皮走進了墓園。

“裏恩，如果身體實在不舒服的話，我們不如回……”

“不可以！，這是蓋伊哥的葬禮，我還要……”幾乎是吼叫出來的話語，不僅驚起了早春枯枝上僅有的幾隻鳥雀，也讓熙熙攘攘的墓園中處在人群後方一角的泰半與會者詫異地轉過了頭來。

警察局的同事，酒吧中的酒友，西街的街坊們……以及種種被蓋伊幫助過的市民。雖然談不上相熟，倒也大多和裏恩有過一面之緣。故而，見到情緒激動的少年，大多也隻是悲傷地笑了笑，便理解地轉過了頭去。

裏恩的目光，則已經越過了他們，投向了隊列的最強方。

經曆了突兀的“喪夫之痛”的塞茜爾，緊緊地抿着嘴巴，明明已經是傷心到了極點，就連搖搖欲墜的身體也是虧得身側艾歐利娅隐秘的攙扶方才不至于摔倒，可她卻依舊得做出一副堅強的模樣，振奮起精神擔負起葬禮主事人的責任，用哭泣得嘶啞的嗓音接待着來往的衆人。

因爲，原本更加有資格承擔這個角色的羅伊德，此刻正跪倒在墓碑前，泣不成聲，通紅着雙眼的他麻木地一遍又一遍敲擊着身前的地面，任憑指縫間的鮮血不住的流下。一直到了現在，羅伊德還是不願承認，一直被自己憧憬着的，追趕着的大哥，就這麽回歸了女神的懷抱。

但是，這都不是裏恩關注的重點，此刻他的眼裏，隻有那個男人。

亞裏歐斯·馬克萊因，身爲蓋伊身前最好的摯友的他，此刻也一臉沉痛地伫立在人群中。

而他的身側，則是蓋伊在克洛斯貝爾警察局搜查一課的同事達德利。

屏住呼吸，裏恩靜靜地聆聽起了兩人低沉的對話。

“馬克萊因先生，我實在是不明白，明明還有不少疑點，爲什麽上面會催着讓班甯斯前輩盡早地下葬。您也勘察過現場了，區區坍塌了一角的蘭花塔，就想要埋葬班甯斯前輩這樣的武道強者，簡直是笑話！”達德利雖然情緒十分激動，可還是努力了壓低臉上身影，将響聲控制在了隻有兩人能夠聽到的程度。

“如果是一般情況下的蓋伊，就算不能及時逃脫，也不至于傷重緻死。”亞裏歐斯輕輕地點了點頭，表示認同，随即話風一轉，“不過，現場殘留的迹象幾乎昭示了他先是被天雷正好擊中，然後再被坍塌的石闆砸中要害，這樣的傷勢，就算是狀态處于巅峰的蓋伊也難逃一劫。“

“的确，班甯斯前輩這段日子來似乎在爲一件難以決斷的事情四處奔波，不論是身體狀況，還是心理狀況，都不太好。”啞然了片刻之後，達德利依然沒有完全背上說服，“但也正是因爲如此，我更加不能相信現在官方的說辭，這件事情背後，一定有人介入。”正了正眼鏡，達德利斬釘截鐵地說道。

“所以，你想要繼續追查下去，但是遇到了上面的阻力？”亞裏歐斯微微眯起了眼睛，“蓋伊曾經和我說過，達德利你是他最爲欣賞的後輩。如果需要幫忙的話，身爲他的摯友，我義不容辭。”

“我就知道馬克萊因先生您一定會這麽說的。所以，”達德利從随身的文件包内取出了一沓厚厚的卷宗遞給了亞裏歐斯，“這是班甯斯前輩前段日子經過我的手整理過的一些文件，我趁着他被上級銷毀之前搶救了部分出來，希望馬克萊因先生您能從這裏找出一些線索。當然，我個人私底下也會盡全力去查明真相的。”

“我也會的。”似乎察覺到了裏恩冰冷得如同刀鋒一般的目光，接過卷宗後，亞裏歐斯和裏恩的目光驟然交接在了一起。

裏恩隻覺得身周缤紛的色彩與嘈雜的聲音在刹那間俱都遠去，一片黑白和寂靜中，阻礙在兩人之間的所有障礙都在同一刻化作了虛無。

虛僞的家夥，明明就是親手葬送了摯友的儈子手，此刻竟然還能夠心安理得地參加他的葬禮，剛剛從達德利手中接過的線索，恐怕一個轉身之後便會化作灰燼吧。但是，還有我呢，沒能殺死我這個目擊者，就是你最大的失策。

我要在這裏，在衆目睽睽下指證你，不是什麽可笑的天雷，更不是什麽僞造的坍塌，而是你，亞裏歐斯·馬克萊因，親自用手中的太刀斬殺了蓋伊·班甯斯。

站出來，站出來，站出來……心中不斷回蕩着的這個響聲，讓裏恩如同魔障一般緩緩地向前邁動了腳步，由怒意催動着的氣勢讓他的身周變得森寒無比，逼迫着前方的人群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道路

但是，證據呢？就憑自己的一面之詞，又能夠說服多少人相信真正的“事實”。

亞裏歐斯·馬克萊因，克洛斯貝爾土生土長的守護神，根正苗紅的英雄，不論是作爲曾經的警察，還是作爲現在的遊擊士，他都是代表着正義與光明的那一方。就連達德利這樣正直的警探，在調查受阻的第一瞬間，所想到的也是求助于它。

至于自己，裏恩·舒華澤，來自帝國的一個客居旅人，勉強能稱作讓人信服的事迹也隻有被刻意掩蓋的月之僧院事件，區區一年間所營造的關系網比之對方遠遠不如且重合大半。

如此嚴厲的指控，有幾個人會站在自己這一邊？當裏恩看到站起身來的羅伊德終于忍不住眼淚，在亞裏歐斯懷中放聲哭泣的時候，清醒了些許的他，不由放緩了腳步，氣勢頓時爲之一洩。

不，就算是劍刃已經斷折，自己也不能違背自己的信念，自己必須……

“裏恩哥哥，你原來在這裏啊！”一隻溫軟柔膩的小手突破了裏恩身周生人勿進的圈子，扯住了他的手。

小滴……牽扯在自己和師兄之間的最爲重要的紐帶，早已不是對于劍道最高境界的追求，而變成了眼前這個微微有些惱怒的小女孩。如果自己指正成功了，那麽小滴該怎麽辦？剛剛恢複了光明的她，難道要繼失去母親之後，再一次失去父親的關懷？而自己指正失敗，恐怕也會和小滴之間添上一條無法彌補的裂痕。

心中的天秤搖擺不定，最後的一點銳氣也随之消耗殆盡，裏恩略帶痛苦地垂下了腦袋。

而此刻，相對走來的亞裏歐斯也站在了裏恩身側，抱起小滴的他用略顯冷硬的語氣在少年耳畔低語道：“節哀。”

“你……”銳氣已然耗竭，裏恩終究也隻是從牙縫裏幾處了同樣的兩個字，“節哀。”

交錯而過的亞裏歐斯漸漸遠去，裏恩的腦海裏莫名地響起了前段日子歸鄉時的雲老師對自己的評價：“裏恩，你現在的劍和你自己一樣過于繁雜，因而不免失之于純粹。想要再進一步，最好的方法莫過于破而後立，不過，這樣的機會，總之，不要想的太多，簡單一點，輕松一點，還有……”後面他究竟是說了些什麽，卻是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

盛放着蓋伊遺體的棺材在哀樂中緩緩擡過，此起彼伏的悲苦之聲蔓延在身周，僅僅在神父念誦來自女神的悼詞時平息了片刻。渾渾噩噩的裏恩卻一直麻木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葬禮結束，如同牽線木偶的一般地被桑桑領回了飯店。

………………

暮色中的克洛斯貝爾東街，裏恩靈巧地越過龍老飯店後院的圍牆，小心翼翼地四處張望了一番，在确認沒有被任何人發現蹤迹後，提起速度，小跑向了車站。

原本鼓鼓囊囊的包裹中大量的風物業已在昨日發放一空，連特意留下來作爲回味的屠蘇酒也被莉夏應盡。此刻，這略顯幹癟的行李裏，除了一些旅行的必須品，就這剩下了一封來自利貝爾王國傑尼絲王立學院的入學通知書，爲裏恩指明了接下來的前路，或者說，逃跑的方向。

一年之前的今天，少年孤身一人來到了克洛斯貝爾，一年之後，原本可以在歡送中離開的裏恩，因爲身心俱疲，卻再一次選擇了獨自上路，隻是……

“裏恩，果然呢，白天就覺得你神色不太對。”候車廳中，氣勢洶洶的棕發少女攔住了裏恩的去路，“一聲招呼都不打，就想要偷偷摸摸的離開？不管你有什麽理由，總之，這樣做是不對的。”

“諾艾爾……其實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棕發少女露出如此氣急敗壞的表情，而她凍得通紅的臉頰和小手，又讓原本就心懷愧疚的裏恩不知如何開口是好。

“不想說就不用說出來。但是，我還有話想要和裏恩你說。我，諾艾爾·希卡，已經決定了，要在明天加入克洛斯貝爾警備隊，繼承爸爸，蓋伊先生，還有無數已經逝去的人的意志，成爲守護克洛斯貝爾的力量……”連珠炮一般的高速話語，讓周圍零零散散的人群不由側目，而諾艾爾也氣喘籲籲地彎下了腰，可她還是倔強地說出了未完的話語，“所以，裏恩，也絕對不要放棄啊，你的夢想，還有一直堅持的信念！”

“這樣就好。”内心小小地被觸動了些許，可依舊遠遠無法讓裏恩振奮起來，拍了拍諾艾爾的背，裏恩抛下惆怅的少女，再一次向前邁動了腳步。然後，他意外在月台上，看見了同樣背着行李的桑桑。

“那個，今天做的便當，不小心多了一點，就便宜你了。”大紅色的木盒裏，傳來帶着甜膩的陣陣香氣。

在片刻的詫異之後，裏恩很快便看穿了桑桑的意圖，“是要去找莉夏麽？畢竟，她也算是不辭而别，如果可以的話，不如和我一直同行……”沒想到，燒去了莉夏用來告别的信件，反倒是堅定了桑桑去尋找她的意志。

“不用了，共和國那邊，爸爸還算是有些熟人。而且，本來離家出走就很讓爸爸他……如果再和男性同行的話，就算是裏恩，也不想嘗試一下爸爸的擀面杖吧。”桑桑露出了小狐狸一般的笑容，然後做了一個展示肱二頭肌的動作，“而且，我可是很強的，普通的小偷什麽的五個六個不在話下。那麽，我先走了，以後聯系。”

“啊，以後聯系。”目送着桑桑的身影遠去，裏恩也同樣走上了自己的列車。或許是因爲晚間的末班車的緣故，車廂裏空空蕩蕩的，隻有少年一個人。不過，這樣也好，能夠有一個安靜的角落的話。

“裏恩，請問這裏沒有人吧？”奇怪地問句，銀亮的秀發伴随着熟悉的話語從眼前閃過，看起來，想要孤零零地一個人呆着，也是一種奢望。苦笑着的裏恩，心中稍稍升起了一絲暖意。

（恩，昨天晚上修電腦去了，所以沒更新。

雖然這一章的收尾不是太滿意，不過黃道十二星座倫完，裏恩在克州的旅程總算是收尾了，後面本卷還有一章牧蛇而行的奏者（蛇夫座）稍稍交代一下結社那邊，畢竟福音計劃的前奏在1201年就要開始了。

接下來要前往傑尼絲王立學院插班了，在盧安的半年多大概也就10萬字左右的一卷吧，反正我估計字數一向不準确。至于原因麽下一卷會詳細講，簡單說是受奧瓜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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