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四月之初,大地回春,絢爛的萊諾花瓣,随着和煦的暖風響起,飄舞在埃雷波尼亞帝國的每一個角落。唯獨北地的艾辛格特山脈中,不改往日之姿,依舊是寒風凜冽,一副冰天雪地的冬日盛景。蜿蜒的羊腸小道上,一支由不到十人組成的小隊,正在雪地之中艱難地跋涉着。
披着摩擦得甚是陳舊的熊皮,挎着白桦木所制的掉漆小弓,舉着鏽迹斑斑的獵叉,小心翼翼地垂着腦袋的這隊人,乍看之下,和近來抱着最後掙紮一番的心思,偷偷躲過哨卡,進入山脈中冒險的獵戶青年并沒有多大的差别。
隻是,當領頭的男人揭下兜帽,抹去臉上掩飾着真容的油彩之時,若艾辛格特那位深受主君信任的守關将領當面,恐怕即便是立即下令将今日玩忽職守的幾名手下處以軍中極刑,也難解一絲心頭沉痛的悔恨之意。
這是一張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間,融合着兩者特征的面容。固執的亞麻色短發雜糅着少年人的桀骜不馴和成年人的成熟穩重,澄澈的蔚藍色眸子隻是故作着深沉,清秀的堅毅面容雖然被風霜打磨出了棱角,可依然可以看出不少圓潤之處,就連鬓角的發絲,也才剛剛勉強和初具規模的細密胡須連接在一起。他的年紀,約莫也就是十八九,頂多二十出頭的模樣。
可就是這樣年輕的他,卻已然是這隻隊伍中,最爲年長,資曆最爲深厚的領隊了。見領隊的他當先卸去了僞裝,隊伍裏的一張張稚嫩的面孔也相繼展露在了寒風之中,隊伍最後的一人,甚至因爲冷風突然灌入口中,瑟縮着打出了一個壓抑着響聲的噴嚏。
放在和平歲月,他們有的可能剛剛成爲騎士侍從,有的可能仍舊在遛狗縱馬,有的可能**于山水。但就在出發的前一天,明明嘴角青澀的絨毛都未完全轉變成胡須的他們,卻被殿下超擢成了正式的騎士。最小的才十四歲,最大的也不過十六歲,沒有一人真正地踏上過戰場。或許是爲了追求榮耀,或許是爲了洗刷仇恨,或許是僅僅是憧憬于殿下超凡的人格魅力,出自各自不同的原因,這⑥人,在此時此刻,聚集在了亞麻色頭發青年的身後,成爲了奇襲小隊的一員。
扪心自問,即便因爲實打實的武勳在短時間内升遷到了白獅衛隊小隊長的位置,對自己的武勇和謀略有着充分的自信的青年,依舊深深覺得,自己即将執行的奇襲任務,是一場無謀的送死行動。幾個從未上過戰場的新兵蛋子,附帶勉強摸到超凡之境門檻的自己,去奇襲足足有三千精銳駐守的敵軍糧倉重地,究竟是多麽瘋狂的家夥,才能想出如此瘋狂的計劃。
若是平常,素來耿直的自己,怕是會當着殿下的面當面大罵那個提出計劃的混蛋:“你究竟把不把士兵的性命放在心上,這樣十死無生的計劃,爲什麽你不自己去嘗試。”
隻可惜,這次計劃的首倡者,卻是那位羅蘭閣下——單槍匹馬馳騁于戰場,身經百戰而未嘗一敗的勇者。隻要出現在戰場之中,如同旗幟乃至勝利的号角一般的他,便能讓己方士氣大盛,敵方軍心動搖。對于從小接受騎士道教育,又出身于白獅衛隊,秉性中最爲崇尚品德高尚的強者的青年來說,羅蘭閣下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可以說,僅僅次于殿下,甚至還要遠遠勝過衛隊的大統領。因此,當時的青年,最終還是勉力壓下胸中的忿恨與不解,沖着殿下抱了抱拳,抱着疑惑和希冀接下來這次的任務——以羅蘭閣下的思量,想必是會準備下充足後手的吧,就如同他之前每一次的勝利一般。
“隊……隊長!”說起話來略帶着幾分女孩子氣的路希爾,是一位有着一頭松軟的亮金色長發的秀氣少年。他便是剛剛隊伍最後不小心打了噴嚏的那人,也是最年輕的一人,因爲平常說話總是顯得唯唯諾諾,底氣不足,容貌也是極爲女性化,便在隊伍裏有了小露西的綽号。
“怎麽了,路希爾,身體不舒服?”青年直視而來的銳利目光讓羞澀的少年差點扭過頭去。
“不……不,隻是,隊長,我總覺得,雖然大家看起來都很樂觀的樣子,但……但好像都是裝出來的。我們這一次,真的能夠順利完成任務嗎?”就連性子,也和女孩子一樣細膩,“隻……隻是私底下問問而已。隊長您不要放在心上。”還不待青年做出回答,意識到自己的話語有未戰言敗之嫌的路希爾,便如同受驚的雪兔一般,縮着脖子想要退回隊伍的後列。這性子,也不知道是怎麽走上成爲騎士的道路的。
回首看了看身後相處了十幾天的手下們——仰慕殿下名聲,從帝國西部趕來投奔的約格爾,木讷着臉攥住胸前垂挂的女神木雕喃喃自語;家族毀于戰亂,矢志複仇的巴爾紮,陰沉着臉撫摸着粗壯胳膊上的猙獰傷疤;出身帝國武門的帕蘭德爾,微眯着眼睛按着镌刻滿銘文的劍鞘一言不發;混雜有諾爾德血統的孿生兄弟烏爾和泰爾,笑嘻嘻地互相垂着胸膛打着氣。
這些少年,對于任務的了解,僅僅限于奇襲的最終目的,對于兵力布置,逃生路線等種種細節一概不知,三個月的軍旅生涯,即便沒有正式上過戰場,白獅衛隊嚴苛的訓練也将他們轉化成了合格的士兵——服從命令,少說多做。
但是,這樣是遠遠不夠的,尤其是對于如此艱險的任務而言。青年意識到,作爲領隊,在這個壓抑的時刻,自己必須做些什麽,否則,在達到德萊森要塞之前,這支年輕隊伍的士氣恐怕便會崩潰。
青年清了清嗓子,迅捷地一揮手,示意隊伍全員在一處寬敞的拐角停下了腳步:“諸位,我并不擅長言辭,也沒有殿下那樣出衆的人格魅力,亦或是羅蘭閣下所具備的超凡武勇。我所能保證的,隻有一條,現在,我們的小隊一共有七個人。而接下來,我也會帶領着你們完好無損地從德萊森要塞裏出來,七個人,一個都不回少。”指着遠處遙遙在望的要塞,青年鄭重地發下了自己的誓言。
簡短的演說所帶來的效果……似乎,算不上太好。除了天真的路希爾神色振奮了不少外,烏爾和泰爾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活下去,對于他兩來說,本就是理所當然的;帕蘭德爾出于禮節冷漠的鼓了鼓掌,顯然沒有放在心上;巴爾紮無所謂地輕哼了聲,不再言語;約格爾,則依舊沉浸在自己的祈禱之中。
算了,反正不過是個蒼白無力,幾乎無法實現的保證罷了。就連自己,也無法保證生還,又遑論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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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的德蘭森要塞,依舊燈火通明。即便身處己方腹地,但不惜血本地投入一千重騎與兩千精銳步兵駐守于此的四皇子歐特魯斯,自然不會吝啬區區油脂之屬。就連背靠着峭壁不過短短兩百亞矩的南側城牆上,此刻也駐守着一百名舉着火把巡回的士兵。
想要突破如此密集的防守,也隻有趁着午夜之時,兩班士兵換班短暫的間隙。首先登上城牆的青年如同鬼魅般從塔樓的陰影處竄出,并指成刀,鋒銳的氣勁掠過領頭三人的咽喉,汩汩流淌的鮮血聲中,還來不及發出一絲聲音的小隊長及兩名老兵就幹淨利落地被他斬殺。反應慢上一拍的其餘四名新兵,正待倉皇地呼救,便剛到脖頸上傳來一陣大力,沉默着在窒息中逝去了生命——這是身形魁梧的烏爾泰爾兄弟在做獵戶時,最擅長的獵殺方式,即便是以力大無窮著稱的熊型魔獸,也經不起天生神力的他兩一夾之力。
依次現身的少年騎士們麻利地換上了剝下的皮甲,在銷毀了原主人的屍體之後,按照預訂的計劃,跟随着領隊的青年,小心翼翼地邁向了要塞西側的糧倉。
“口令!”不同于其他早已習慣了偷奸耍滑的其他老兵,盡忠職守的年輕哨兵在隊伍距離糧倉足足有一百亞矩時,便遙遙出聲喝問。
回答他的的,是路希爾略顯弱氣的聲音:“帝國的夕陽永不沉下。”以及,一隻正中眉心的利箭。
“巴紮爾,你幹什麽?”路希爾漲紅着臉喝問着。
巴紮爾垂下右手上的黑弓,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露出了嗜血的微笑,“小露西,您也太不謹慎了,明明隊長再進發前多次囑托過要掩去你的異國口音,怎麽就是記不住。我的這雙鷹眼,剛剛可是看見了,那個哨兵右手,都已經搭在警鍾上了。”
“抱歉,我……”不知該如何緻歉的路希爾的腦袋,因爲羞愧,幾乎都垂到胸口去了。
“抓緊時間,我們沖,實行計劃B。”青年的臉色沉了沉,并未對兩名少年的口角多做評論。如果是原本自己隊裏的老兵,又怎麽會犯下這樣的錯誤,又怎麽會在戰場上依舊有着閑談的興緻。
一百亞矩的距離一閃即逝,可還不待約格爾按照計劃施展秘術無聲破開大門。那名被射殺的哨兵所在的哨塔上就傳來了一聲悠悠的嘲諷:“呀,隻是晚上起來進行例行的檢查,沒想到也能碰上這樣的好事。看起來,我果然是被女神眷顧着的存在啊。”洞開的大門深處,已然整裝待發的數百名重甲步兵,用閃爍着幽幽寒光的刀刃,指向了不知所措的一行人。
“着裝,列陣,繼續沖。我們沒有退路,務必趕在重甲騎兵到來之前完成任務。”咬了咬牙,青年深吸了口氣,下達了決死的命令,意外的,在短暫的寂靜之後,他身後,沒有一人發出反駁的聲音。
胸口隐藏在皮甲之下的白獅紋章呼應着青年心中的祈求閃起溫暖的銀白色光輝,在一瞬間,原本隻是輕裝上陣的青年,就被包裹在銀光閃閃的全覆式铠甲之下,殘破的漆黑披風在夜風之中飄揚。而他身後的六人,也依次完成了着裝,暗紅色,青藍色,幽綠色……光輝要比之暗淡許多的各色铠甲都擁有着同樣的形狀——一隻威風凜凜的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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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三堂兄身邊,那隻傳說中的白獅衛隊的制式武裝?”在簡陋的哨塔之上,依舊保持着卓然風姿的華服青年,對于白獅衛隊的出現敷衍般地表示了片刻的詫異,“真是的,誰說三堂兄手底下沒錢沒人,光是這東西,每件恐怕就值得上一百名士兵的制式裝備了吧。”
“果然,如同傳聞中一樣的勇猛啊,尤其是領頭的那個小子,要是能夠爲我所用就好了。”華服青年的視線所及之處,七人的小隊已然按照一種奇異的功法組合成了一體,手持大劍的青年爲獅首沖陣,揮舞長劍的帕蘭德爾和巴紮爾爲前爪破敵,敦實的烏爾泰爾兄弟爲後爪支撐,手持重錘和大盾的約格爾爲獅身疏導,最爲弱小的路希爾爲獅尾掃餘。這隻将七人的力量貫通在一起的巨大銀色獅子,在數百重甲步兵之中左突右沖,勢不可擋,不一時,便接近了最後的防線。
“終究是徒勞而已,在叔叔趕來之前,我可得先一步把這份送上門來的功勞攬進懷裏,可惜啊可惜!”華服青年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精光,也不知是在爲誰感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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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卻了戰馬的騎士,就失去了大半的機動力和最爲重要的沖陣之能,這樣的通則,對于白獅衛隊而言,卻并不适用。這支部隊在馬上時固然骁勇善戰,而在步戰時,亦然有着自己的倚仗。
憑借着後方六人氣勁的支持,原本就距離超凡之境隻有一步之遙的青年,此刻已然摸到了幾絲天地之間七曜之理的軌迹。而其餘六人,也比之原本的實力足足提升了一倍有餘,就連最爲弱小的路希爾,也能夠用手中的長劍一擊斬殺理應和自己實力相差仿佛的重甲步兵隊長。
隻可惜,人數過于稀少,配合也因爲時間短暫而稍顯生疏,面對一般等級的敵人還好。可在應對真正的超凡之境時,這支小隊,迅速就顯露出了頹勢。
這是一個一臉絡腮胡子的粗豪紅發大漢,比之在尋常人中算得上是高大威猛的烏爾泰爾兄弟還要足足要高上半個頭,逼近了兩亞矩。青年手中的大劍,每一次和他手中的巨斧相交之時,都能清楚地感覺到臂膀處傳來的酸軟和膝蓋處沉重的壓力。
“哈哈哈,真是過瘾啊,沒想到,在這一點戰事都沒的鳥不拉屎地方,也能碰上這麽有趣的對手。再來啊,讓我感受到更多的愉悅吧。”似乎陷入了一種狂暴的狀态,紅發大漢的力量,一次比一次更強,其挾帶起的勁風,甚至将不少圍上來的友軍也斬成了粉末。
青年明白,敗亡,恐怕隻是時間問題了。
鏈接在一起的小隊成員,通過心神傳遞着消息。
“隊長,我快要支持不住了。”首先感到力竭的,是疏通着衆人氣勁的約格爾,若是他一旦放棄,整個陣勢便會在瞬間崩解。
“讓我上,我來結果這個家夥。爸爸媽媽,讓我給你們報仇。”左爪上的巴紮爾在巨大的壓力下已然神志不清,将紅發大漢錯認作了自己的血仇。
“隊長,這不是長久之際,就算約格爾還能支撐一會,我們也無法順利完成任務。不如,最後搏一搏,大家竭盡全力發出一擊,制造機會讓一個人突進糧倉,引爆炸藥。”帕蘭德爾臉色如常,可嘴角卻沁出了一絲血迹。
留在外面,或許在援軍到來時,還能有一線生機。若是選擇突進糧倉,那就是真正的必死之境。
作爲領隊的青年原本是最好的選擇,但是,他卻不得不留下正面承擔大漢的攻擊,爲突擊者拖延出足夠的時間。
那麽,該由誰去呢?
就算是提出這個建議的帕蘭德爾也沒有在第一時間應承。
“我……由我來吧,要不是我的疏忽,大家現在也不會陷入這樣的險境。”在戰鬥中一言未發的路希爾打破了寂靜,“隊長,還有大家,雖然我看起來是隊伍中最弱小的一個,但是,其實我還會一種秘術,能夠在短時間内将速度提升三倍以上。而且,作爲獅尾的我,也是陣勢裏面在單對單事作用最小的一個,選我的話,成功的幾率最大。”在這危亡之時,路希爾慣常的口吃也消隐無蹤。
“路希爾,你還有什麽願望?”青年思索了一瞬,便答應了他的請求。
“我希望,在我死之後,如果大家有誰活下來的話。能夠把這枚殿下親手頒發的白獅勳章,帶回利貝爾王國,告訴客居在那裏的我的父親母親,他們的兒子,雖然一直以來都一事無成,但至少,在最後,他是以一個英雄的身份死去的。”
“我答應你。”
“耀·獅子輝煌斬。”高高躍起的銀色獅子,嘴中噴吐出足足有十餘亞矩長的巨大光刃,将紅發大漢壓制得動彈不得。
與此同時,銀色的獅子那渺小的尾巴,在這一瞬化作沖天而起的金紅色朱雀,少年燃燒着自己的生命,成爲了夜色之下,最爲閃亮的光輝。
遠方,沉重的馬蹄聲震撼着大地而來。
………………
夢境,在這裏戛然而止。
說起來,能夠在做夢的時候再一次入睡進入另一個夢境,裏恩覺得,自己也算是個奇葩了。身前迷霧遮擋的道路依舊如同銅牆鐵壁一般堅不可摧,這段被他認定通向門扉的道路,少年花無數心思,最終還是停滞在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路途上。無論是那個強大的青衫男子,還是攝人心魄的門扉,在這一次,都沒有向裏恩展露身姿。以至于,不知何時,少年就在盡頭陷入了沉睡之中。
“裏恩,裏恩!”是艾莉的聲音。
“師匠,師匠!”這,似乎是克洛伊對于自己的稱呼。
燃燒着蒼焰的荒原漸漸模糊,這個夜晚,實在太過于漫長,也差不多,該是夢醒的時候了。
(這就是克洛伊身上的白獅勳章和裏恩的共鳴所展現的故事的大半部分,也是隐沒在曆史背後的白獅衛隊的故事的開始,發生在羅蘭尚且存活,七姐還在雷克拉姆蝸居的大帝起義初期。按照春夏秋冬有四章吧,在裏恩拿到不同的事物之後會觸發,夏之章是在第四卷的開頭,在回到尤米爾拿到冰皇圓環之後。
恩,不太滿意,比較擅長的題材長時間不寫也生疏了不少啊,好像回去些推理小說什麽的。時間也不是很充足,早知道還是寫番外二開頭去了……至少可以萌萌哒。誒,以後有時間再潤**。
白獅衛隊全部由合格的騎士組成,數量控制在兩百到三百人,全體都可以演練合擊之法(恩,這個的話本書第一卷就讓鐵機隊三妹子用過簡單的),最弱的一員也是小隊長級(b級),像青年這樣滿編制十五人的小隊長則是a級以上。上馬是重騎兵,下馬就是步行騎士的設定吧。其铠甲由白獅勳章展開,算是古代導力技術的一種應用,不過不至于達到古代遺物的程度。畢竟按照白面的說法,古代遺物都蘊含着世界意志什麽的玩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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