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百年的歲月流殇,在帝國曾經最堅固的堡壘上,深深地镌刻下了屬于自己的痕迹。但即便是大自然的偉力,在與它相提評論時,也未免會顯得過于淺薄而遲緩。僅僅是一擊,就破碎了久經無數攻城利器考驗的厚重門扉,甚至連同與山體銜接在一起城牆,也在其後倒塌了小半。僅僅是安靜地站在它的前面回溯過往,裏恩便難以遏制心中的澎湃之情。少年的視線,仿佛越過了時光的阻隔,親眼見證到了二百五十年前,羅蘭那風華絕代的傾情一擊。以渺小的人類之身,獨自突破山巒的阻隔,這個男人,不愧起身上的不敗之名。
可惜,現實,并沒有留給裏恩太多時間,沉浸于這道經久不衰的劍意中。他懷中堪堪從恰才一落千丈的驚恐中回過神來的亞麗莎,已然呲着嘴如同一同被激怒的雌豹般鬧騰了起來。當然,或許在裏恩的眼中,少女柳眉倒豎的嬌俏模樣和撓癢癢的粉拳攻擊,最多也隻是隻鬧别扭的小貓咪而已,“裏恩,這次必須要給我好好解釋一下,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
“這裏是歸墟,戰士的英靈長眠之所。”代替裏恩做出回答的,是一道幽幽的悅耳聲音。随即,一頭純白的巨大獅子,邁着優雅的步伐,從破碎的城門裏漫步而出,“年輕的騎士啊,我們終于又見面了。”
“哎,是女性的聲音?”不得不說,亞麗莎的第一關注點讓裏恩有些哭笑不得,或許,少女們的心思本就是這麽奇怪,幸好,她接下來的反應,還算是正常。亞麗莎緩緩地吞咽了一小口唾液,輕盈地躍到裏恩的身後,踮起腳尖從少年的身後探出腦袋,瞪大了雙眸:“裏恩,這頭魔獸竟然會說話?”
“請原諒我同班的失禮,萊納閣下。”裏恩首先恭敬地向着白獅行了一禮,随即,又溫柔地挽過亞麗莎,半強迫着少女重複了自己的舉動,方才在她的耳畔低語着做出了解釋,“這是心靈感應,所謂的聲線語調全都是本不存在的虛無缥缈之物,它們都來自于亞麗莎你對于萊納閣下的印象。”
不過,亞麗莎會在第一眼後做出這樣的誤判也并不出奇。抛去象征着其性别的蓬松鬃毛不談,此刻恬然地伫立于兩人身前的巨大白獅,它身上的這份美麗,甚至壓過了人類常識中對于雄獅威風凜凜的第一印象——柔順而光潔的雪白皮毛,勻稱而充滿着爆發力的妖娆身段,璀璨的如同鑽石星辰般的鋒銳爪牙,将這一切與他身上高貴典雅的出塵氣質結合在一起,即便是裏恩三年前第一次見到他時,也有過片刻的失神。
“無妨,本就是無心之失而已,不知者不罪。”安靜地用他那雙足以裝下整整兩個亞麗莎這般嬌小少女的赤瞳盯着面色通紅的少女良久,白獅萊納方才緩緩地擡起了身子,“跟緊我,否則的話,你身上的光輝,最多也隻能保你一人的平安,無法同樣庇護你身旁的少女。”克洛伊所贈的那枚白獅紋章,在破開迷霧後已暫時變得黯淡無光。現在裏恩身周閃耀着的白色輝光,則是來自于男爵給與的最初一枚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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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真的是英靈長眠的地方,還真是……”即便有着白獅和裏恩的雙重護持,處在隊伍中央的亞麗莎依舊面色慘白,最終,實在忍受不了的她,選擇了閉上雙眸,任由身後的裏恩推動着自己緩緩前進。
兩百五十年前,不,或許還要再添上之前數百年的時光。在這座數度易主的堡壘裏,充斥着殘垣斷壁和殘破兵家的戰場上。戰死了成千上萬的戰士,他們,并非每一個人都有資格成爲英靈,也并非每一個人都心平氣靜地回歸了女神的懷抱;更多的,則是将自己的怨念與不甘一同殘留在這片戰場上。而在兩百五十年前的大戰後不久便荒廢了才此處,也并沒有機會像克洛斯貝爾市郊的古戰場一般,擁有被鎮壓乃至淨化的機會。撲面而來無可計數的洶湧煞氣,甚至讓裏恩也不适地蹙了蹙眉頭。有那麽一刻,少年莫名地回想起了在月光下翩然起舞,朝着自己刺出決然一劍的莉夏。那個時候,自己眼前所見之物,和現在也是如此的相似。
“年輕的騎士,我就陪伴你走到這裏吧。接下來……就請完成一直以來的夙願吧,無論是你的,亦或是他們的。”白獅萊納,在道路的盡頭的一處空地上,恬靜的閉上眸子,打着盹小憩了起來。
“是的,萊納閣下。”裏恩挽着猶自不敢睜開雙眸的亞麗莎,堅定着朝前方跨出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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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被兩人抛在身後,壯烈的古戰場不同,裏恩和亞麗莎此刻身處的,是一個很簡單,很甯靜的地方。
漢白玉雕刻而成的小小墓冢前,純白的菊花依舊如同兩百五十年前那般輕輕地微風中搖曳,散發出它獨特的淡淡清香。墓碑的中央,并沒有攥寫上任何人的名字,隻是用極爲簡潔的刀工雕刻上上一隻咆哮的雄獅,很單純,但也很傳神,燦燦生輝的雙眸裏的神韻,讓裏恩确信,這和自己所擁有的紋章,是出自同一位工匠的手筆。而立碑之人,之所以沒有在其上留上性命,則是因爲,墓碑的頂端上的事物的存在,已然讓他沒有了贅述的必要。
四枚形态各異的白獅紋章,整整齊齊的擺放在那裏,無論是曾經隸屬于路希爾的那枚,還是此刻裏恩掌心中的那枚,此刻俱都散發出宛若欣喜一般的強烈情感。隻可惜,即便是古代的神秘産物,白獅紋章,終究不是如同古代遺物的那般能夠經受歲月消磨而不改的隽永存在。
率先做出微弱反應,是位于左側的兩枚,環繞着白獅的雄壯獵鷹圖案稍稍抖動了一番,顯出了兩個極爲相似的小人——這是一對身形魁梧嗎,皮膚黝黑的孿生兄弟,他們肩并着肩,手牽着手,互相扶持着跺着腳,發出了殘留世間最後的話語:“吃飽,睡好,有架打,這樣的日子,我們哥兩不後悔!”
緊接着,最右側的那枚徽章上的青狐也微微眨了眨眼——很平凡的一張面孔,青年那屬于放在人群中也不會讓人多看上一眼的容顔,卻因爲臨死前的虔誠而發散着獨一無二的璀璨光輝:“女神啊,渺小如我,也能在回歸您的懷抱前,爲平定這個世界的苦難而貢獻出屬于自己的一份微薄力量,我真的很幸福,很滿足。”
三人的虛影随着紋章的碎裂而依次消散,可直到此時,最後一枚紋章,那枚被銜在石首口中,以孤狼爲銘記的紋章上,也沒有顯現出一丁點的動靜。而偏偏,它又是裏恩此行最重要目的之一。
“白獅衛隊的信條之中,最爲重要的一條,是什麽?”墓碑上的石首,緩緩地張開自己的嘴,用冷漠的話語爲裏恩指明了方向。
“不屈的意志。”石首冷冷地注視着裏恩。
“絕對的忠誠。”石首依舊不置可否。
“堅定的信念。”石首半張開了嘴,可仍未給予肯定。
“團結與友愛?”亞麗莎吐了吐舌頭,“我瞎猜的。”
孤狼的眸中幽芒一閃,從中奔湧而出的剪影,瞬間吞噬了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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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一小兩個男孩,歡快地在金光閃閃地麥田之中奔跑着。
“哥哥,哥哥,你長大了以後要當什麽啊?”跑在前方較小的男孩問道。
“當然是成爲一名像爸爸那樣強大的騎士。”追在他身後的年長男孩回答道。
“誒,但是我覺得爸爸他很刻闆,很無趣唉,如果是我的話,就要成爲一名像傳說裏那樣劫富濟貧的怪盜,這樣的生活,一定比當騎士有趣多了。”沉浸在臆想中的小男孩不知不覺地放慢了腳步。
随即,他便被年長的男孩撲了個正着,“想當怪盜,這樣的腳力可不行哦。嘿嘿,不如這樣吧,我長大了以後要成爲帝都警備隊的隊長大人,然後,就算是你這樣的蹩腳的家夥,也能在我的幫助下成爲鼎鼎大名的怪盜先生。”
“好嘞,一言爲定,哥哥你可不許反悔哦。”
“那是當然,我可不是你這樣的小屁孩,“我可是未來的騎士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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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爲什麽這些可怕的人要把哥哥帶走,我還想一直和哥哥一起玩嘛!”長大了不少的小男孩躲在一名貴婦人的身後,怯怯地問着。
“哼,以後不準叫那個賤人的種哥哥。”好聽卻刻薄的女聲,“能夠過繼到理查德爵士家當養子,真不知道這個小雜種有多受到女神的眷顧。”
“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你要知道,你是諾蘭家的嫡子,未來的伯爵老爺。而他,哼……你們不會再有交集了。”貴婦人拖着小男孩漸漸遠去,直到他再也看不到哥哥漸漸消失在莊園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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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剛剛從軍的黑發少年趁着訓練的間隙,悄悄地湊到了金發少年的身旁,叫出了這個久違的稱呼。
隻可惜,他得到的是無比冷漠的回應,“巴爾紮·諾蘭伯爵,您好,初次見面,我是帕蘭德爾·理查德,來自帝國南部的爵士。就算是諾蘭家已經全滅了,作爲高貴的帝國伯爵大人,也請您要随時記牢自己的身份,别輕易和我們這種下等人搭話。”生硬而虛僞的微笑,将黑發少年接下來的話語全都堵回了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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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死,殺死,我一定要殺死你,絕對不放過,一個都不放過……“仿佛回到了家族被屠戮的那一晚,黑發少年的眼裏全是無盡的血色,眼前的一切,都是他的敵人
“巴爾紮!巴爾紮·諾蘭!弟弟!”等待了那麽久,終于在生死存亡之際,他如願從他的口中聽到了這一稱呼。
“哥哥,我……你,不要啊!”暮然回首的他,卻愕然地發現,巨大的斧頭已然揮舞着,逼近了這個用身體爲自己擋下一槍的金發騎士。于是,下意識地撲上前的他,也讓這一聲呼喚,成爲了最後的訣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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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麗莎,你說,愛和恨這兩種感情,在同等強烈的情況下,究竟誰能持續得更爲長久?”摩挲着下巴的裏恩,撿起跌落在地上的紋章,明明是對身邊少女提出着疑問的他,目光卻不知焦距到了何方。
“我想,應該是愛啊。”剪影過于短暫,又容納了太多的信息,還有些恍惚的亞麗莎,所給出的答案,也最爲純粹而直接。
“出去的路,就繼續由我來送你們一程吧。”本應還在外面小憩着的白獅萊納,不知何時已然來到了兩人身後。
“麻煩您了,萊納閣下。”在裏恩的緻謝聲中,從萊納嘴中吞吐出的白光淹沒了兩人。
而在同時,萊納身後的空間門裏,也走出了一個窈窕的身影,“萊納爺爺,一切都如同預計的一般嗎?”一身樸素打扮的薇塔放下魔杖湊上前去,熟稔地幫白獅梳理起了鬃毛。
“哼,油嘴滑舌的小魔女,記住,按照契約,這可是我最後一次幫助你們。“閉上雙眸安靜地享受着的白獅,一邊發出舒服的哼哼聲,一邊變換起了體表的顔色,“被你們這一鬧騰,我老人家在草原上的閑适生活,也算是過到頭喽。”
(白獅萊納實際就是第一卷被裏恩斬殺的那隻銀月魔狼提到過的老獅子,當然,一般情況下,他是用紅色外表僞裝自己的身份的,白獅在有心人眼裏還是很刺眼的。
帕蘭德爾和巴爾紮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庶出長子和嫡子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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