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绮滿臉淚水的樣子讓我也有些動容了，我感覺自己這顆沉寂下去的心輕輕地跳動了幾下。

冰冷夜風吹的我越來越冷，我的手都有點發抖。

我的牙齒都有點打顫，我甚至懷疑自己衣服上的水珠都凝結成了霜。

“你知道你肯定沒有忘記的。”我顫抖着，對雪绮微微一笑，“那年，我帶着你走遍了大江南北，去了所有你想去的地方。我們去了XINJ……”

“還有Y省。”雪绮插嘴道。

“對，Y省的普達拉，S省九寨溝，還有H省、西安，B市，哈爾濱……我們去了好幾個地方，那時候你走都走不動了，很多地方我都要扶着你，背着你走……”

聽到我的話，雪绮抽泣地更加厲害了，她擦着臉上的淚水，眼圈紅得不成樣子。

“papa，你對我真好。”雪绮忽然這麽說了一句。

聽到雪绮的話，我的心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我笑了，這話真是多餘啊。

“我不對你好，那時候還有誰對你好呢？”

我笑着看着雪绮，然後繼續說道。

“那年我們去了很多地方，全中國差不多都被我們跑遍，到最後的時候，你的病情越來越嚴重了，走也走不動了，我就帶着你回到了這座城市。那時候，papa真的好無助，看着你一天天虛弱下去，我覺得自己這輩子也就要結束了……可是我不能告訴你，我不能讓你知道，所以我一直騙你說你的病會好的……”

我咽了口水，繼續說：

“還好papa是開醫藥廠的，那時候從國外進了新的藥方，對你做了治療，那時候papa都不抱希望了，可是沒想到最後……绮绮你居然奇迹般的康複了，那時候我真的覺得，老天爺還是對我不薄的，他至少沒有奪走你。”

雪绮低着頭，哽咽着。

“你康複的那段日子，是papa最開心的日子，看着你一天天好轉一天天的康複，到最後能夠下床走路了，變得健康，漂亮起來，我真的好開心。從來都沒有的開心。”

“你出院那天，可能你已經忘記了，但是我真的開心地睡不着覺，那天晚上，屋外下着雷雨，我們還在陽台上大喊大叫……”

說到這裏，我看了雪绮一眼，卻發現她低着頭，但是哭聲好像有些減緩了。

“绮绮，你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們喊了什麽嗎？”

雪绮沉默了，我沒有聽到她的哭聲，也沒有聽到她的回答，最後，我隻看到她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绮绮，那天晚上，我papa最開心的一個晚上。”我搓揉着手，拿到了嘴前，輕輕地哈了一口熱氣，然後繼續搓揉。

“papa從來沒有那麽開心過。從來都沒有。”

我有些感慨地說着，想到那個雷雨交加的瘋狂夜晚，我忍不住又笑了起來，心情居然也有點激動，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那個熱血的年代。

“後來，绮绮你的病完全康複了，你一天天地長大，小學畢業了，上了初中，papa的工作也步入了正軌，馬伊可老師也回到這座城來了，那時候，papa覺得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是很美好的一件事。有時候會失去一些東西，但是隻要肯等，老天爺總有一天會還給你的。”

我歎了口氣，不緊不慢地繼續講述着我和雪绮之間的回憶。

“後來papa在公司裏遇到了很多的困難，有的時候，有些papa的敵人人士想迫害papa，讓papa失業下崗的時候，papa總會想到你。那時候papa想，失業就失業吧，大不了回家和绮绮你住在一起，也很好。每次這麽想的時候，就覺得什麽困難都沒有了，其他人都奇怪我心态爲什麽這麽好，我卻從來不告訴他們。哈。”

說到自己曾經的想法，我自己都笑了。

“後來绮绮你上了外語學院讀初中，那時候papa在工作上也有了新的發展。可是papa的年紀也挺大了，姑父姑媽是papa我最親的親戚了，他們也開始催我結婚。姑媽認識很多同事朋友，她給我介紹了一個同樣住在這座城市裏的一個女孩，她叫劉雨慧，就是現在的雨慧姐姐。我和雨慧一起相過一次親……不過最後我們暫時做了朋友，因爲那時候，我們都沒有做好心理準備，都沒想過要怎麽決定自己這輩子的歸宿。不過雨慧真的很有能耐，她很懂計算機程序，幫過papa我好幾次忙，甚至幫我解過危機。Papa也一直很感激她。”

聽我說到了雨慧，雪绮有些疑惑地看着我，問我：

“那papa你……爲什麽不和雨慧姐姐發展下去呢？”

聽到雪绮的疑問，我再次歎了口氣。

然後有些無奈地說道。

“可能這麽多年單身久了，習慣了吧。而且我還有绮绮你啊，我總覺得，自己的身邊有一個女孩子就夠了……而且，雨慧的性格，更适合做papa的朋友吧。每次看到雨慧，我都很難把她想成我的女朋友，就是不自覺地想把她當成我的普通朋友……”

我平和地說着，此時此刻，我在内心再也沒有了保留，我把我所有經曆過的事迹，全都告訴了雪绮，完完全全的告訴了她。

“而且，绮绮你小時候也說過的，等你到了20歲，就要嫁給papa，雖然我知道绮绮你可能還小，在說不懂事的傻瓜，但是papa，真的有點期待着那天。每次看到别的女孩的時候，我都會想到绮绮你說過要嫁給papa我的話，我就會不自覺地不和其他女孩發展下去了……”

“這麽說，papa，你還是因爲我說的話，才錯過了别的女孩嗎？”雪绮微微蹙起了秀眉，有些難過地說道。

雪绮的話裏好像有内疚和自責的意思，我勸住了她，說：“绮绮，你不要過意不去，papa是自願的。就算你沒有說過那句話，papa也不會和其他女孩子交往的……因爲papa不希望其他人打破我們兩個人的生活，總覺得那樣……很不習慣。”

說到這裏，我卻想到了一個特列，一個完美到打破了我的自制能力的女孩。一個完美地無可挑剔的女孩。

想到她，我歎了口氣，說道：

“不過，也算是有個特例吧。那就是月子姐姐了。”

聽到我說起了月子，雪绮的淚光稍微少了幾分，臉上也露出了懷念之色，我想這兩年來，雪绮應該也很挂念着月子吧。

“那差不多是你13歲的時候吧，那年的冬天，剛下過雪不久，我在公司門口打的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女孩，那個女孩說要和我一起坐車。然後她又沒帶錢，結果我幫她付了錢，之後她很感謝我，還請我吃飯……我們就這麽成了朋友。其實，papa那時候還不知道自己上了那個女孩的當。其實那個女孩早就清楚了papa的身份，所以才故意接近papa的。”

“那個人就是月子姐姐？”雪绮好奇地問道，聲音非常的輕柔。

我咧嘴一笑：“對啊，就是月子姐姐。月子是papa小時候離家出走的媽媽到了日本後生下的女孩，她從小在日本長大，被她的舅舅撫養着。長大後她被舅舅逼婚了，所以找了個理由來中國工作，推遲了婚約。她又順便來中國找找我這個失散多年的哥哥，就這樣偷偷地接近了我。可是……papa我卻一直不知道。”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把月子當成好朋友，因爲她很聰明，能幫我很多忙，而且她也真的很優秀。優秀到papa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那個時候，papa真的動心過，尤其是後來，月子還冒着風險幫papa做生意，甚至差點被别的公司的人報複的危險……那時候我真的覺得月子對我太好了，我很多地方都對不起她。她真的無可挑剔……那時候，papa真的心動了，可是，最讓papa深受打擊的是，月子最後竟然告訴我，她是我的妹妹。那時候……papa真的不敢相信，我不敢相信她會是我的妹妹。月子告訴我她是我妹妹的時候，papa真的覺得自己像撞了牆一樣，真的是說不出來的難受。Papa真的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可是後來我和月子去做了血緣鑒定，才知道這是真的。月子一直在騙我。她早就知道我是她的哥哥，可是她一直瞞着我……呵呵。到最後，我們終究還是認了兄妹。後來月子也在我們家裏住了一段時間，不過後來她去了法國的美術學院讀書，就很少回來了。绮绮，你知道嗎，如果月子不是papa的妹妹的話，恐怕和月子在一起的那段時光就是papa最後一次談戀愛了。從那以後，papa就真的沒有再談過任何戀愛了……”

我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巷子裏的風稍微小了幾分，我身上的冷意也稍微減了幾分，可是我心頭的冷意，卻絲毫沒有減少。

“也許papa真的是年紀大了，鼓了這麽多年，經曆了這麽多事，也沒什麽心思談戀愛了。那時候，papa就隻想把你養大就行了……其他的事，我都不去想了。”

“後來，papa後媽的女兒茉莉來了我們家，你還記得她吧？”我問着雪绮。

說道茉莉，雪绮的臉色閃過了複雜的神色，然後，她點了一下頭。

“茉莉是個很可憐的女孩，從小沒有爸爸，媽媽後來也死了，生活很貧窮，就住到了我們家裏。你和她關系很好的，那時候，你們一起玩遊戲，看電影，一起出去玩……”

“本來，我是隻想把绮绮你養大了就行的，可是茉莉來了我們家後，papa動搖了，因爲她也是我的親人，和我有血緣關系，所以我要把她養大……可是，茉莉從小沒有人疼愛，我照顧了茉莉一段時間後，她居然喜歡上了我。呵呵，我明明是她的哥哥啊，她卻說愛上了我，還非我不嫁了。”說到茉莉，我就想起了那個抱着玩具熊，滿臉髒兮兮的女孩，也不知道那個女孩現在怎麽樣了，她現在在哪裏呢？她今天……心情還好嗎？

我不知道，我隻能在記憶中搜索着我最後一次和她告别時的臉，那一刻的她，是那麽的純真，那麽的幸福。

雖然，依舊有那麽一絲的哀傷。

“……茉莉很愛我，可是她那麽小，比绮绮你還小，而且還是我的妹妹，papa怎麽可能和她在一起呢……最後，茉莉自己提出了要走，而且王峰哥哥的爸爸媽媽也沒有子女，茉莉就去了他們家裏，被他們領養了……那時候我沒有告訴绮绮你。你知道了以後，對我生了很多天的氣。”

說着說着，我再一次想起了那年那月那一天，我在路口和茉莉分别的場景，那種淡淡的感傷，那種濃濃的哀愁，再一次彌漫上了心頭。

聽到我說茉莉的時候，雪绮的眼圈紅得更厲害了。她看着我，不解地說道：

“papa……你爲什麽要讓茉莉妹妹走？你……你照顧她不是很好嗎？”

“呵呵，那绮绮你又爲什麽要離家出走呢？”我看了雪绮一眼，淺笑了一下，“一樣的。因爲她也知道她是我的親人，我不應該和她有情人關系，所以才走的啊。就像绮绮你一樣，把我當爸爸。”

我的回答讓雪绮微微一愣，雪绮的神色黯然了幾分，她再一次低下了頭，烏黑的長發垂落，好像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月子也好……茉莉也好……都是很好的女孩，papa其實都很愛她們的，可是，我們都是有血緣關系的，都是親人，是沒辦法在一起的啊。”我哈着手上的氣，輕輕地說着。

而雪绮也是沉默着，不發一語，也許她是發現了她和月子還有茉莉的故事非常的相似吧。

“和這麽多人相遇，走到一起，現在想想也真的覺得好有趣啊。那個時候雖然會迷茫，但是現在想想，卻覺得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在一起的時候玩玩鬧鬧，日子一下子就過去了，事後回想起來，才真的覺得那真的是很寶貴的日子。”

聽着我的話，雪绮默然不語了好久好久。

最後，她擡起頭，問我道：

“papa，你真的這麽想要我做你的女朋友嗎？”

雪绮的話，讓我在一次一怔，我拍了拍雪绮的小手，笑呵呵地說道：

“绮绮，你知道嗎，茉莉離開之前，她問過我一個問題。她問我我最愛的人是她，還是你。”

聽到我的話，雪绮傻傻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papa告訴她說，我自愛的人是绮绮你。”

當我說出這話的時候，雪绮輕輕地捂住了小嘴，眼睛微微睜大。

“所以茉莉才走的。”我苦笑着，低聲訴說着，“绮绮，你應該記得你14歲離家出走的時候吧。那一次papa誤會了你，還摔了你的手機，你生papa的氣，一口氣就跑出了家。那時候，我看到你跑遠的身影，真的想讓你就在外面好了，永遠不要回來好了……”

“可是papa氣頭過了之後，還是忍不住想找你，papa還是忍不住擔心你，那天晚上，papa真的好擔心，一直找了你大半個晚上，打電話給了所有的人，馬老師，你的初中老師，雨慧……當她們都說你不在的時候，papa真的急瘋了。那天晚上我一直都沒回家，在外面找你……最後我自己也頭暈發了燒，沒辦法才去了醫院。那時候，我真的以爲绮绮你再也不會回來了。”

“你真的恨透了我這個papa。”

“那天晚上的時候，我還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噩夢，都過去這麽多年了，可是papa還是記得那個夢。你知道papa夢到了什麽嗎？”

雪绮看着我，搖了搖頭，然後等着我說下去。

“我夢見绮绮你離家出走了，一去再也沒有回來，在夢裏，papa一直找你了50年，可是50年過去了，你還是沒有回來。一直到我老了，老的躺在床上動也動不了了，你才回來了了，你站在門口，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我，還是那麽的可愛，那麽的單純，像小時候那樣的漂亮。雖然隻是做夢，但是那時候，papa真的覺得自己，可以安心去了………”

說着說着，我發現自己也已經是老淚縱橫了，可是這種哭泣卻不是那種放聲的嚎啕大哭，而是自己都不知不覺的哭泣，等到自己臉上有了熱意，才發現自己在哭。

雪绮也哭了，哭得很厲害，可是我沒有去安慰她。

她不再是當初那個需要我安慰了的小女孩了，她已經能夠自己停止哭泣，我再也不需要摸着她的腦袋，說：“绮绮乖，别哭了……”之類的話了。

她已經長大成人了。

“papa，對不起……”雪绮隻是說着這句話，嗚咽着，默默地擦着眼角的淚水，不停地擦着。

聽到雪绮道歉的聲音，我感覺心底有一股暖流經過，我覺得我心裏有一絲絲的欣慰，我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很滿足了。

在過去的一年半裏，我每天朝思暮想的不就是有一天雪绮能夠在我的面前，哭着說“對不起”這三個字嗎？

我真的已經很滿足了。

“绮绮，”我輕輕地咳嗽了一聲，暢通了喉嚨裏哽咽着的東西，“papa不是什麽好人。對你确實有很多的非分之想，一開始撿到你的時候，papa就是打着蘿莉養成的不好念頭的，後來你長大了，變得漂亮了，越發的像個女人了，papa也忍不住了……”

“papa也是個正常的男人，也有男人有的欲望，你這麽漂亮，對我又這麽親近，papa有時候也會忍不住……papa對你做了很過分的事情，绮绮，事到如今，我也沒有想要你原諒papa了，papa隻是很自責，讓你遭受了那樣的痛苦。本來你可以安安分分地上大學，去工作，去和自己喜歡的男孩子在一起。”

“以前papa一直想不開，但是今天看到你站在教堂裏穿上婚禮，面帶笑容地和馬白龍站在那裏的時候，papa卻有點想通了，後來一路追你，隻是氣你要結婚了都不肯讓我參加而已，我隻是想跟你說說話，把我想告訴的都告訴你。說完這些，papa也覺得沒有什麽遺憾了。”

我的視線從無盡的燦爛星空中收回，然後再次落在了漆黑狹小的小巷中，那裏是一片黑暗，一片虛無，除此之外，我什麽也看不到。

但是我總覺得在某個我看不到的角落，仿佛有一個紅色的襁褓躺在那裏，靜靜地等在那裏。

耳邊是雪绮越來越厲害的抽泣聲，但是我知道，雪绮隻是被我一時打動而已，等她平靜下來還是會離開我的。她會在我說出這些真相時哭泣，本身就說明雪绮一直都是那個純真善良、可愛感性的女孩，從小到大，一直都沒有變。

我沒有去看雪绮那淚眼婆娑的臉，而是對着冰寒的空氣歎了一口氣。

“绮绮，這個世界上，有些鳥兒翅膀太大了，籠子是關不住它們的。總有一天它們會展翅翺翔，當它們飛翔在天邊時，人們會對它們忠心地祝福。”

“你就是papa養的一隻寶貴的小鳥，一開始的時候你弱小，所以papa把你關在籠子裏，等你長大了，就該讓你自由地去翺翔天空了。”

說到這裏，我緩緩地站起了身，動作遲緩而僵硬，就像一個遲暮的老人。

“绮绮，起來吧，papa想告訴你的話都已經說完了。Papa已經把我們從小到大的故事都告訴你了，現在papa的故事你都知道了。papa已經沒有什麽别的遺憾了。”

我輕輕地拍了拍雪绮的肩膀，她正低着頭不住地哭泣着。

看到她哭泣的樣子，我真是拿她沒有辦法，隻好伸出了手，然後輕輕地挽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起來。

“起來了，你也是個大人了，别動不動就哭。以後papa不能在你身邊了，你要自己學着堅強些。”

“papa！嗚嗚……”雪绮忽然大哭着，站了起來，一下子撲到了我的懷裏，她縮着手，抓着我打濕了的衣領，渾身顫抖着，不住地哭泣着，哭嚎着。

看着雪绮大聲哭泣的樣子，我的心頭也是有些顫抖，可是我終究沒有哭出來。

這麽多年了，我也終于學會了成熟，學會了堅強。

“不是告訴你别哭了？”

雪绮撲在我的懷裏，大聲哭着，身體顫抖着，可是我卻是輕輕拍着她的小香背，輕輕地安慰着她。

“好了，别哭了。”

“绮绮，papa今天來打亂你和自己心愛的人的婚禮，真的覺得很對不起……那時候隻是熱血沖腦，就是覺得自己不見到你，不跟你說說話很不甘心，但是現在把想說的都告訴你後，我就看開了。绮绮，你回去吧，馬白龍現在肯定也在找你了。馬白龍是個好男孩，以前我一直對他有誤解，以爲他是從我手裏把你拐騙走的小白臉，一直看他不順眼。可是今天當他冒着生命危險來護着你的時候，我知道，他是真的愛你的，願意爲绮绮你付出一切的。馬白龍也爲你付出了很多很多。”

我輕輕地在雪绮的耳邊低語着，聲音小到隻有雪绮和我能夠聽見。

“papa……”雪绮還是抓着我的衣服哭泣着，身體不住地抽搐着、顫抖着，20多年來，我從來沒有看到雪绮哭得這樣大聲、這樣的悲傷過。

雪绮在我的懷裏哭了很久很久，而我也是輕輕地抱着她，歎着氣，沒有說話，隻是輕輕地抱着她，等着她哭完。

再悲痛的哭聲，也會有結束的時候。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裏站了多久，雪绮，終于停下了哭聲。

聽到雪绮的哭聲停止了，身體也不再顫抖了，我終于輕輕地推開了她，認真地看着她，雪绮的小臉通紅，晶瑩剔透的淚珠子還在眼眶裏打轉，翹鼻子下面都有點燦爛的鼻涕，看到雪绮鼻子上的鼻涕，我不禁笑了，伸手把那可愛的小東西輕輕地刮去了。

“好了。Papa已經耽擱了你很多、很多的時間了。不能再耽擱你更多了。绮绮，你已經長大了，去追求你自己的喜歡的男生吧。我隻希望，如果哪天papa我死了，下葬的時候，你能來爲我送葬，叫我一聲papa，我就很滿意了。我去了教堂隻會破壞你們的婚禮，馬白龍的父母不會高興的。绮绮，你自己回去吧。”

我拍着雪绮的肩膀，然後推開了雪绮，最後，和她拉開了距離，和她面對面地站着，雪绮擦着臉上的淚花，抽泣着，看着我的臉，哭聲又起。

“走吧……”

我對着雪绮微微一笑，然後催促道。

“papa……”雪绮一邊哭，一邊叫喚着我的名字。

“走吧……沒關系，不用擔心papa的，papa明天就去鮮花店裏買一束玫瑰，去雨慧家裏向她告白，明天papa就向她求婚，所以绮绮不用爲papa擔心。Papa會過的很好。”

我對着雪绮淡淡地笑着，催促着她。

雪绮還是那麽的猶豫，她站在那裏，而我則是指了指她身後的小巷出口，那裏是雪绮該走的路。

“走吧……”

“走吧。”

“走吧，绮绮。你走了，我也會回家去的。”

我一遍又一遍地催促着雪绮，示意她可以走了，雪绮還是哭着，直到我的催促聲越來越急促，雪绮才終于漸漸停止了哭泣，靜靜地看着我。

看到雪绮終于停止了哭泣，我再一次笑了，我知道雪绮已經開始變得堅強起來。

“走吧。”我最後一遍催促着雪绮，“我們以後都會有自己的伴侶，會過的很幸福的。這樣不是很好嗎，绮绮？”

雪绮擦幹了淚水，靜靜地看着我，五秒。

在這五秒裏，雪绮既沒有說話，也沒有表情，最後，她還是低下了頭，在我的催促下，她緩緩地、慢慢地退後，似乎想要轉身走了。

看到雪绮真的要去結婚了，我反而有些釋然的感覺。我看着她還是有些爲難的樣子，對着她豎起了大拇指，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神色。

“papa，”就在要轉身的那一刻，雪绮忽然側着臉，平劉海遮擋了大大的黑眼睛，我看不到她的表情，雪绮用細流一樣的聲音問我，“papa，如果今天你沒有找到我的話，你會一直不結婚等我嗎”

雪绮的問題讓我一愣，杵在原地一秒。

然後，我點了點頭，坦然地告訴了雪绮我的答案：

“會的。我會當你是離家出走的愛人。40歲等不到，我就等到50歲，50歲等不到，我就等到60歲，60歲等不到，就70歲。我會一直等你回來，等你回來。可是現在，我見到你了，我告訴了你我的故事，你也告訴了我你的想法，你愛着馬白龍，我就足夠了，我可以去找自己的愛人，你也可以去找自己的幸福了。”

“papa……謝謝你……papa，對不起……”雪绮有些愧疚的聲音傳來，最後，在我的催促下，

“papa，我走了……”

雪绮如輕風一般的聲音傳到了我的耳裏，然後，我看着她那雪白的身影，一點一點地消失在了黑暗的小巷深處。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的那一刹，我看到了雪绮轉身，小臉上挂着淚水，對着我凄然一笑，揮了揮手，然後，她還是轉過了身，黑發飄動間，她那曼妙婀娜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深處。

小小的巷子裏，一時間，就隻剩下了我一個人。

冷風微襲而來，吹進了我的衣領裏，我感覺自己的身體是那麽的冷，血液也已經凝結了，我感覺自己的骨頭已經僵硬，神經已經麻痹。

我就那樣站在小巷子裏，靜靜地看着雪绮轉身離開，白玫瑰般的婚紗消失在濃密的黑暗深處，再也沒有出現。

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卻沒有了當初那種憤怒和怨恨，有的，隻是一種說不出的失落和惋惜。

忽然間，我感覺到自己的雙腿一軟，我的身體失去了重心，一個踉跄，我一屁股摔倒在了地上。

因爲一路上的瘋狂追逐和剛才發自内心的講述，身體和心靈上的勞累已經讓我沒有更多的力氣回家了。

而我也沒有回家的意思，我就躺在地上，倒在那個漆黑的巷子裏，像個死人一般地倒在那裏。

冰冷的地面吸收着我殘餘的體溫，我手搭着額頭，輕輕地喘着氣，大腦裏卻是一陣疲憊。

累了。

我真的累了。

20年的辛苦奔波，從南到北，從東到西；20年來一次次的相遇，一次次的失去，所産生的疲勞和壓力在這一刻爆發了，我覺得自己的身體是那麽的沉重，我就那樣躺在那裏，什麽也不想做，隻是靜靜地看着夜空中的萬千星辰。

璀璨而空靈的星辰點綴着整個星空，天上沒有月，也沒有雲，繁星滿天，是那麽的燦爛，那麽的華美，就像是聖誕節挂在教堂大廳裏的彩燈，那麽的神聖而溫和。

躺在地上，看着滿天的星空，我感覺自己大腦裏的疲憊一點一點地退去了。

這麽美麗的星空，我已經很多年沒有看見了吧。宇宙是那麽的浩瀚，天地是那麽的廣闊，我是那麽的渺小，爲什麽我要被今天牽挂呢？

我靜靜地看着星空，緩緩地呼吸着。

忽然，星空中劃過了一條美麗的金線。

一道流星劃過了天空。

僅僅隻是一瞬間，真的僅僅是一瞬間，在看到那一道流星，我的心頭卻是忽然一震。

無數的回憶，萬千的畫面，在一瞬間從我的心底冒了出來，就仿佛覆蓋了整片天空的流星雨。

我想起來了。

多少年前，曾經有那麽一個繁星滿天的夜晚。

我和雪绮也是這樣躺在草地上，靜靜地看着夜空裏的星辰，說說笑笑，講着故事。

……

那是一個滿天繁星的夏夜，我和雪绮躺在鄉間小橋邊的草地上，仰望着那星辰橫步的夜空，聽着涓涓的水聲，漸入夢鄉。

“papa快看，是流星耶！”

不經意間，那一刻，雪绮忽然指着天空興奮地叫嚷起來。

“papa，我要許願！”

說話間，還可愛地合起了雙手，開始閉眼祈禱。

看着雪绮閉眼祈禱的可愛模樣，我樂呵呵地問道：“绮绮你許了什麽願啊？”

雪绮睜開眼，晶亮的眼睛看着我，停頓了很久，才天真地說道：“嗯……我想許願我能夠見到我的媽媽。”

聽到雪绮的話，我的心登時一痛。

這麽多年了，雪绮，還是在想念她的媽媽。

“……可是電視上說對流星隻能許一個願的，所以绮绮許願能夠永遠和papa在一起！”雪绮忽然又道。

雪绮的話，登時讓我鼻尖微酸，眼角濕潤。

“绮绮……”

我看着雪绮，忽然發現我從未真正了解過她，我擁有她的身體，卻始終沒有深入她的内心。

……

那時候的事，真的好遙遠好遙遠啊。

就仿佛發生在宇宙盡頭的另一個世界裏。

雪绮曾經對着流星許願說，要永遠和我在一起。

和我在一起，曾經是她的心意。

可是，如今的她，卻已經忘記了過去的心願。

望着星空中那一道一閃而過的流星，所有的悲痛、凄涼、悲怆、哀傷情緒像是打翻了的水一樣滿上了我的心頭。

我本來以爲我已經看透了，已經想通了，可是當我看到了天空中的那一道一閃即逝的流星，想起了曾經和雪绮之間的點點滴滴時，我還是忍不住哭了。

我開始哭。

開始用手捂着臉嚎啕大哭。

哭得比生命中的任何一次都要傷心，都要凄涼。

我一直哭，再也沒有停下。

真的哭得撕心裂肺、傷心欲絕。

就像一個小孩子，在地上哭得死去活來。

一直哭了很久很久，我才漸漸地停下了哭泣，手搭着額頭，默默地忍住了不斷溢流而出的淚水。

冰冷的地面傳來寒冷的氣息，刺激着我的大腦，凍結着我的身體，僵硬了我的雙腳。漸漸漸漸的，我哭累了，也就不再哭了。

我又靜靜地躺在了那裏，平複着起伏的心，望着星空。

“papa……”

就在這時，黑暗的巷子深處，傳來了一道低低的聲音。

那道聲音是那麽的輕柔，那麽的熟悉，讓我整個人都驚了起來！

“绮绮……？”我驚慌地擦幹了臉上的淚水，急急忙忙地從地上站了起來，表情重新變得平靜，看着她。

“你怎麽還不走？馬白龍在等你啊！”

我匆匆忙忙地擦着臉上的淚水，一邊擦一邊有些焦慮地對雪绮催道。

雪绮低着頭，雙手交叉在身前。

那一刻的她，就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孩子，有些愧疚，有些猶豫，又有些緊張。

“papa，我剛才一直沒走。我看你哭了好久……”

最後，雪绮還是擡起了頭，清澈而溫和的眸子對着我，淡淡的秀眉微蹙，露出了幾分的堅決。

“papa，我不走了……”

雪绮朝着我走來了幾步，臉上的神情猶豫而爲難。

“不走了？绮绮……你這是幹什麽？！”聽到雪绮居然說不走了，我的真的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雪绮緩緩地朝我走來，雪白的長裙拖在地上，烏黑的秀發絲絲散開，光潔細膩的肌膚如同凝固了的霜雪。

我沉下了臉來，然後對着雪绮，沉聲說道：

“你走吧，绮绮。你不用可憐，也不用擔心papa我的。Papa剛才隻是有些可惜而已，以後papa不會再哭了。”

我上前了兩步，對着雪绮認真地說道：

“走吧，去馬白龍身邊吧。他對你真的很好，他很愛你。”

“papa……”被我這麽一說，雪绮爲難地低下了頭，臉上的表情更是掙紮而複雜。

看到雪绮這樣子，我歎了口氣，繼續說道：

“那我問你，绮绮，你喜不喜歡馬白龍？”

雪绮看了我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那馬白龍對你好不好？他愛不愛你？”

雪绮停了一下，然後再次點了點頭。

“小龍對我很好……我也很愛他的，ppa，可是你……”雪绮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小臉上滿是猶豫和掙紮。

看到雪绮的樣子，我皺起了眉頭：

“我說了你不用擔心pap，papa以後能照顧好自己，明天papa就去求婚了，你擔心什麽？！papa也就傷心那麽一小下，現在已經不傷心了，绮绮，你看，我的眼裏還有淚水嗎？”

我有些急躁地說着，然後指了指自己的雙眼，我已經哭過了，也擦幹了，我的眼裏早已沒了淚水。

雪绮擡着頭，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微微黯淡的眼眸裏卻是透露着深深的痛苦和掙紮。

“走吧，绮绮！”

我最後一次催促着雪绮。

雪绮低下頭，卻依舊沒有走，她好像有想走的意思，可是卻因爲擔心我，卻還不肯走，看到她這個樣子我真的有點不高興了。

我勸着雪绮，雪绮卻還是猶豫在原地，搓着小手，不知如何是好。

我們兩個人，就這樣再一次在黑暗的小巷裏相對着，沉默着。

時間一點點的流逝，我們兩個一直就那樣面對面站着，我看着雪绮，雪绮低着頭，表情很爲難而又掙紮。

“阿雪？！”

就在我和雪绮相對時，我的身後卻忽然傳來了一道帶着磁性的男子的聲音，聽到這個聲音，我和雪绮同時驚愕地把視線投向了那個聲音的來源。

馬白龍，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裝，滿臉的汗水，他正喘着粗氣，清澈而純正黑亮眼眸帶着一絲的疲憊，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我和雪绮。

顯然，他也是找了很久，才找到了這裏。

一時間，雪绮同時面對着我和馬白龍兩個人。

看到趕來的馬白龍，我卻是有種愧疚和欣慰的感覺。

馬白龍終于趕來了，顯然，他也是找了雪绮很久很久。

這已經足夠證明他對雪绮的愛了。

“阿雪。”馬白龍也是喘着粗氣，臉上帶着一絲的疲憊，他用欣然而疲憊的目光看着雪绮，“終于找到你了，原來你在這裏……”

“绮绮，馬白龍來了，你快去吧。”我看了馬白龍一眼，然後從馬白龍的身上收回了視線，看着雪绮，然後拍了拍她的肩膀。

雪绮有些愕然地看着趕來的馬白龍，欲步又止，看到雪绮躊躇不前的樣子，于是我推了雪绮一把，讓她往前走了幾步。

在我的推動下，雪绮看了我一眼，終于還是被我朝前推了三四步，可是，當雪绮快要走到了馬白龍面前，距離馬白龍還有三四步的時候，雪绮卻再一次止步了。

馬白龍看到我讓雪绮走了，他看了我一眼，雖然臉上有些驚訝，但是還是露出了感激之色。

我和他交流了一個眼神，然後我對他使了一個眼色。

這是男人之間的交流，僅僅是一個眼神，我卻已經把雪绮托付給了他。

馬白龍給了我一個堅定而感激的眼神，作爲回應。

“阿雪，我們一起回去吧……”馬白龍微微側臉，對着雪绮催促道。他已經明白了我的眼神，所以也明白了我已經不再幹涉他和雪绮之間的婚姻了。

雪绮定定地站在那裏，她不知所措站在我和馬白龍之間。

她看了看白龍，又忍不住轉過頭來看了看我，一張雪白的臉上帶着前所未有的複雜神情。

驚訝、意外、錯愕、愧疚、掙紮，還有爲難。

那就是雪绮看我時的表情。

雪绮又一次呆呆地看着前方馬白龍，又轉過頭來看了看站在原地裏鼓勵着她離開的我，一張雪白的玉臉上的表情，漸漸地凝固了。

一張臉是鼓勵，一張臉是迷茫，還有一張臉是希望。

那就是我、雪绮，還有馬白龍那一刻的表情。

夜風，變得越來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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