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風之後便是定雪,短須大漢手中獨隻方定神錘似乎都沒怎麽動作,便已能攪起這漫天風雪。他那第一式回風之招看似氣勢駭人,但其實不過他一整套絕世錘法之中的起手式,而起手之後接踵而出的定雪之招才算是真正的錘法招式。
回風蓄力,定雪制敵。
被大雪吞沒的荒生與蚩靈兒雙雙使出渾身解數,一時間,白茫茫的風雪之中兩道黑影跳躍縱橫,勉強抵抗着短須大漢驚天動地的錘法。
蚩靈兒再展蠻山九族八部神通,雖然她還未學會風部神通,但此時各般神通施展開來,周身五氣環繞,光彩熠熠,好似九天仙神,而腳底黑蓮卻散出無盡陰森魔氣,宛若幽府妖魔。饒是蚩靈兒一身玄功盡展,依然被迎面暴沖的風雪吹得搖搖欲墜,不斷後退的黑蓮在雪地上劃出深深的溝痕。
比起蚩靈兒,荒生就更不堪了,他修爲未至元神境界,手中蒼钜刀雖然藏有淩厲刀魂,奈何此時面對漫天風雪根本無法施展出來,情急之下隻有瘋狂展開賴以保命的煙雲縱身法不斷尋找風雪之中的薄弱縫隙,然後借刀開路,以求躲避一時。隻不過短須大漢的錘法實在太過霸道,方圓百餘丈之内受其元氣沖撞,根本很難找到缺口突破,荒生身上已經結結實實挨了好幾下正面沖撞,若非他從小體質異于常人,身體有較強大的抗擊打能力,否則早就倒地不支。
定雪之招已然過半,荒生與蚩靈兒節節敗退卻依然未露明顯敗象,風雪源頭的短須大漢眼神越發淩厲嚴肅。終于,他一直半蹲着的身子緩緩站起,按在地上的方定大錘也開始舉了起來。
起身刹那,八面方錘轟然揮出,三人頭頂那一方天色驟然一暗,原本光芒四射的當空暖日都似是被一股莫名的氣勢阻擋,變得晦澀了許多。
“風雪神将破天光!”
第三式,風雪神将破天光。
荒生與蚩靈兒眼中此時隻有風雪,沒有天光,更沒有什麽神将。然而,當他們筋疲力倦好不容易熬過這一場風雪,兩人面前就真的出現了一尊神将。
神将足有數十丈高,從頭到尾整個由風聚成,飄飄忽忽看不真切,隻是巨大而又虛浮的身子将兩人頭頂的天光盡數遮住,身後的天光隻能照出神将的整個輪廓身形,使其看上去更加真實魁梧。荒生與蚩靈兒兩人擡頭直視神将正面,更覺整個天地都在往自己頭頂不斷傾倒而來,剛經曆狂風暴雪的他們連呼吸都覺得有些困難。
神将手中還握有一柄十數丈長短的通天大錘,錘子也是四方八面,隻不過通體雪白,竟是純由冰雪凝聚。相比起虛無空洞,飄忽不定的風聚神将來說,這柄實實在在的冰雪神錘更具震懾力。
随着短須大漢口中“破天光”三字一落,巨錘便淩空砸下。這錘子十數丈長,五六丈寬,荒生與蚩靈兒相距也有十數丈距離,照理說一柄錘子無法同時砸到兩人,然而在兩人眼中,這隻封天大錘都是不偏不倚地往自己頭頂砸落下來。
荒生靈覺敏銳,未被巨錘氣象迷惑,一眼就看出了巨錘砸落中心是在兩人中間的空地上,這巨錘光是看一眼便覺氣象萬千,兜天覆地,若是一味躲避隻會喪命其下。荒生當機立斷,摒棄一切雜念,飛身往巨錘中心射去,同時大喊:“助我破錘!”
一旁的蚩靈兒也被巨錘威勢吓住,怔怔之時聽到荒生搏命而上,神色一愣,眼中閃過無數雜念,但最後她還是一咬牙,跟着荒生飛了過去。
巨錘落下,蚩靈兒豁盡全力推出腳下黑蓮,黑蓮之下更有七色光華襯托,荒生單腳踏地,臨空飛渡落在了黑蓮之上。
黑蓮直面巨錘飛去,荒生凝神摒棄,雙手同時握住手中蒼钜刀,沛然刀氣充斥周身,死死盯着即将臨身的冰雪巨錘。
一息。
兩息。
三息。
荒生長嘯挺身,手中蒼钜刀帶起一片淩冽刀氣自下而上劈斬開來,刀風如鬼神呼嘯,完好無損的天空都被砍出了一道十數丈長的黑色缺口。
缺口之下一位黑衣少年足踏黑蓮盎然而立,手中烏刀直指九天,仿佛欲斬破虛空乘風而去的仙人,然而九天之上卻落下一柄罰世大錘,欲将這一人一刀壓入地下,永世不得翻身。
第一刀。
第二刀。
第三刀。
每出一刀,九天神錘的下落速度就減慢幾分,而荒生與蚩靈兒就會同時吐出一口鮮血。刀光落在錘頭正中央,劃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刀痕,但刀痕再深,卻也斬不破這有如天罰的冰雪大錘。
當荒生砍出第十刀的時候,下方的蚩靈兒再也承受不住,張嘴猛吐一口鮮血頹然跌坐倒地,同時,荒生腳下的黑蓮終于也化作一片黑霧消散。空中的荒生失去着力點,雖然他依然憑借口中一口元氣不斷出刀,但身子卻飛速地往下跌落。
不遠處,手持鐵錘的短須大漢看到依然拼力支撐的荒生,眼中閃過一絲贊許,不過手中大錘落勢依然不減,他很想知道面前這年紀輕輕的少年終究還能砍出幾刀,最後能不能将自己的這柄大錘砍碎。
若荒生現在已是元神境界實力,或許聯手蚩靈兒有望破去這封天一錘,但光憑他現在手中一柄解了封的蒼钜刀似乎力有未逮,感受到體内元氣的急速流失,荒生再次噴出一口鮮血,他此時臉色蒼白,黑色的衣服上已經滿是血迹,雙手被巨錘反震之力震得快要握不住刀柄。
巨錘還在落下,荒生舉刀的速度越來越遲緩,眼見着他就要落到地上,遠處天際突然傳來一聲破空劍嘯。
劍嘯低沉,渾厚如獅,帶起半空血色,直取雪色大錘。
被荒生砍了不知多少刀的大錘已經刀痕累累,飛馳而來的匹練長劍鮮紅如血,比荒生剛吐出的鮮血還要濃烈。
轟!
轟!
轟!
一連三劍,每一劍都刺在同一個位置,終于,巋然如山的冰雪大錘發出一聲咔嚓巨響,化作片片巨大雪塊,簌簌落下。
短須大漢神色一冷,握着方定大錘的粗壯手臂竟有些酸麻,然而這還不算完,三劍過後還有無數劍,那染紅了半邊天際的血色突然化作一片血雨劈頭蓋臉往他落去,每一點血雨又都化作一道道血色劍氣,好似無邊牢籠一般将短須大漢整個罩住。
一劍東來,漫天血華。
當荒生看到那個破空而來的暗紅色身影時,神色一松,他強運體内最後元氣,如飛鴻落地,一把抓起渾身不住發抖,面色蒼白的蚩靈兒遠遁而去。
短須大漢怒喝一聲,手中大錘一輪一轉,天色再次一暗,半空乍起悶雷滾滾,吹散了這莫名而來的血雨劍陣,同時也将那道突然出現的飄逸身影遠遠逼退。
雪地再一次恢複了平靜,場中隻剩下那短須大漢收手而立,他看着這滿地瘡痍,皺眉深思片刻後,大步往西行去。
當偃瞬找到荒生的時候,他正在一處密林中打坐調息,旁邊蚩靈兒躺在一塊白狐皮上昏昏不醒,面色一片慘白。
聽到響聲,荒生緩緩睜開眼,方才一戰幾乎耗盡了他體内所有元氣,再加上最後奮起餘力帶着蚩靈兒一口氣跑出十幾裏路,最後累得他直接一頭紮倒雪地裏,直挺挺躺了小半個時辰才有力氣扶着石頭坐起來。
又過了半個時辰,他總算恢複了些力氣,隻不過體内元氣透支厲害,一身氣脈空蕩蕩,隻有幾絲微不足道的元氣在緩慢運行着。而蚩靈兒一直昏睡不醒,荒生查探了下她體内情況,也是和自己一樣消耗過度,不過這丫頭似乎另有一套秘法恢複氣息,雖然一直躺着不起來,但荒生能察覺到她體内元氣也在緩慢複蘇。
偃瞬走上前來,摘下頭頂鬥笠,掃了掃旁邊石上積雪,然後坐下,面向荒生。
“方才那家夥是誰?怎麽這麽厲害?”
那短須大漢可以說是荒生有史以來正面遇到過的最強敵手,雖然他在蒼钜城裏對上過大将軍鐵橫川,但那一次鐵橫川主要是在對付钹師,他隻是出手偷襲一刀然後借機遁走,根本不像今日這般面對面硬拼。
偃瞬搖頭歎道:“你還真是膽大包天,竟然敢與堂堂擁雪城大将軍太叔莽動手,若非我發現得早,躲在一旁伺機出手,那一劍根本救不下你們兩個。”
荒生眉頭一皺,不滿道:“你在旁邊躲了很久?”
偃瞬卻肅着臉說道:“不然呢?就算我們三個加起來也打不過他一個,我能在旁邊找到機會救下你們已經不錯了。此人可是流波城太叔家第一高手,在擁雪城當了十多年大将軍,資曆直逼蒼钜城的鐵橫川,幸好他這次手裏隻有一把方定神錘,若是讓他兩錘在手,今天你們倆就已經埋在雪堆裏了。”
“流波城太叔家?擁雪城大将軍?”
荒生面露駭然,難怪對方身上氣勢這般威猛,想不到居然是堂堂鎮邊大将軍,同時他又想到了再女娲廟裏認識的老相識太叔尚,不知兩人是否有着什麽關系。
“估計也是與李秋嶽同一路的,隻不過兩人錯過了時間,也活該你們倒黴,一路跟蹤别人反被人黃雀在後攔在了半路。”
“那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是跟蹤這丫頭來的。”
偃瞬對着蚩靈兒擡了擡下巴,他雖然眼睛已瞎,但卻能準确掌握到周圍一切活物的一舉一動。
頓了頓,偃瞬又接着說道:“看不出你小子幾天不見,這刀法倒是又精進了不少,居然能在太叔将軍手下撐這麽久。難怪這丫頭一路跟着你也不找你麻煩,我還以爲你用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手段讓她變得服服帖帖。”
荒生聞言扭頭看了一眼依然熟睡的蚩靈兒,皺着眉頭說道:“既然你來了,那這丫頭就交給你了。我可不想一路上帶着這個麻煩。”
誰料偃瞬卻連連擺手道:“别别,正好這丫頭願意跟着你,你們繼續做你們的事,就當沒見過我就是。”
“什麽意思?你想讓老子當誘餌,引出她身後那群人?”
荒生頓覺不妥,整個臉都拉了下來。
聽出對方語氣中的不快,偃瞬覥着臉笑道:“朋友一場,你看我剛才救了你一命,你就當幫個忙。”
荒生沉默半晌,最後冷哼道:“隻一次機會,隻要她有同夥出現,這件事就算扯平了。”
偃瞬欣喜起身道:“一言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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