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眼尖的馬隆見勢不妙早就下了牆頭,不知去向了。董昭手下聽聞立馬持着大刀挨家挨戶的搜尋馬隆的蹤迹。
董昭卻轉身将楊嘉引進了城,楊嘉看着滿地的屍首微微皺眉道:“隻抓馬龍就夠了,至于馬家的私兵就不要管了,等過會土斷的時候将他們一并算成流民就是了。還有切記約束手下将士不要讓他們燒殺搶掠城中居民,我們畢竟是來給他們報福音的。”
董昭祖渙點頭道:“一切遵明馨所言!”
既然囑咐了要注意的事項,楊嘉揮揮手道:“走!我們去馬隆家,到哪等馬隆回來,在順便看一下馬家的田産,府邸。”言畢三人帶着衆書吏就往馬隆家走去。
就在這時南城外的山桑援兵也正好趕到,帶隊的山桑費家部曲将看着毫無一絲喊殺聲的城父,對着手下親兵狐疑道:“你去打聽打聽戰鬥到底怎麽樣了!?”吩咐完軍隊立刻停止前進,将援軍停在幾裏外等待消息。
不多時前去打探消息的親兵就慌忙跑回來。
“祖逖軍已經占領城父!”
“那馬家族長呢!?”
“馬家私兵潰不成軍,馬氏族長生死未蔔,不知去向!”
聽到這些消息的費氏部曲将沉吟幾秒道:“原路返回!将這事說給族長聽!”
看着眼前的巍峨大院,祖渙唏噓不已道:“百年大族竟如過眼雲煙般消散!”楊嘉聽聞淡然道:“不論其他,單是這種龐然大物的存在已經阻礙了谯郡的正常生産,要麽讓他們消亡,要麽讓他們自成一國!隻有這兩種路能走下去,不然谯郡内部必然生亂!”說完也不理兩人懂不懂,就直接推門進去了。董昭顯然沒有理解楊嘉這話的意思,隻好望着祖渙,希望爲自己解釋一番。
祖渙緩緩道:“明馨這話說的在理,大晉律法明文記載這些豪強大族可以蔭親蔭客,這便是國之大弊!”
董昭卻還是依舊不明追問道:“蔭親蔭客和自成一國有什麽關系!?”
“大晉明文規定這些豪強宗族可以蔭庇自家的姻親和佃客,讓部分姻親和依附于宗族的佃客不服徭役,這就直接削弱了朝廷的徭役來源,又因爲各宗族名下的佃客沒有田地等諸多原因,所以宗族趁機向那佃客所收賦稅比朝廷的還要多,最重要的是這些宗族所召佃客還大大超出了明文法令中規定的戶口數,這就讓本該繳入朝廷的國帑,流到了宗族豪強的腰包,這些宗族俨然已經成爲了名正言順的強盜。要想百姓輕徭薄賦,安居樂業,要麽讓宗族消失,要麽讓宗族取當地府衙而代之,自成爲一國。不然宗族肯定會成爲民不聊生,禍亂之源。”祖渙說完沖着楊嘉喊道:“明馨我說的對不對!?”
楊嘉點點頭道:“說得對,不過今日之言不要傳出去了!畢竟這些還不是我等該議的。”
董昭雖聽的不是太懂,但還是随祖渙點頭表示自己知道其中利害。
衆人進了馬家大院,随即聽見将士來報,說是在南門口捉到了馬隆。董昭喝道:“将那個狂妄之輩帶進來。”
楊嘉見馬隆在手下将士的押運下一瘸一拐的從大門挪來不禁笑道:“遠看風擺荷葉,近看病馬歇蹄!馬豫州你那套威風凜凜的盔甲呢?”衆人聽聞哈哈大笑,羞憤的馬隆滿臉醬紫站在原地不回話。
押運馬隆的親兵趕緊道:“報楊從事,就他這鼈樣哪能配的那套盔甲,那銀白色盔甲我早就叫人剝了下來,打算過會送到從事那去。”
楊嘉看了看旁邊欲言又止的董昭搖搖頭道:“我一個從事中郎要什麽盔甲,那套盔甲要是真放在我那,豈不是明珠蒙塵,識之可惜!等會你直接送到董都護那裏去,寶馬配英雄,寶甲贈猛将!”
自攻打城父董昭早就瞄見了馬隆身上的那套盔甲,剛剛聽見馬隆那套盔甲被手下将士剝了下來要送給楊嘉,頓時心急如焚。忽又聽見楊嘉不要,要送給自己,心情頓時有升到了雲端顧不上客套喜道:“哈哈!那套盔甲我早就瞄着好久了!既然明馨這麽體貼,那我就不客氣了,哈哈。”
就在這時,一直未說話烏頭蓬發,渾身泥垢的馬隆開口道:“哼!那套盔甲就當我送給你們這些兵家子了!不過姓楊的你真敢殺我?難道真你不知道晉朝代魏的原因?還不是還不是曹氏少了我們這些士紳豪強宗族的支持,才慢慢走向滅亡的!今日你敢動我們這些谯郡宗族,司馬代魏就是祖逖的下場。”
董昭見馬隆死到臨頭還敢反過來威脅衆人,氣的跳過去就是一陣拳打腳踢道:“會不會司馬代魏我不知道,不過你馬隆的首級今日肯定會挂在城父樓門之上!”
楊嘉也是冷哼道:“自身難保,還敢威脅奮威!”司馬代魏的主要原因是曹魏少了各地士紳宗族的支持這不假,可祖逖在谯郡土斷的情況與曹魏抑制豪強宗族的情況卻是不同的。曹魏抑制豪強宗族必然會動搖自己的根基,因爲擔任朝野大小官員的官吏就是豪強宗族衆人,曹魏動豪強宗族的利益蛋糕,朝野上下不會同意,大小官員陽奉陰違,動搖國基。但現下祖逖所處什麽位置!?祖逖是硬生生殺入谯郡的一把鋼刀,祖逖楊嘉他們才不用管谯郡大小官吏會怎麽想,谯郡各地豪強宗族會怎麽抵抗,祖逖隻需要将谯郡大地主豪強的土地分給那些沒田的流民就可以了,用來‘屯田’儲備糧草,順便收複民心。等到萬事具定,再将谯郡官吏大換血就可以了。哪來司馬代魏一說,土斷時隻需要注意将範圍控制在一小撮人,不要波及太廣,避免物極必反幾次而已。不過楊嘉卻不能将這番言論當着衆人說出來。
馬隆見楊嘉語塞更是嚣張的大叫,楊嘉皺眉道:“先别管這個傻子!我們去縣衙主持普查戶籍一事。”
不想身後的書吏卻是面帶難色道:“這事也不好辦!剛剛打完仗,城内農房柴門緊閉,根本沒人敢上街,跟沒人敢去縣衙。先前從事又吩咐我們不能擾民,我等又不好用武力将躲在屋中居民搶拉出來去縣衙普查戶籍。”
馬隆聽聞更是得意的大笑道:“姓楊的看見沒!這就是失民的征兆,城中百姓畏你如蛇蠍,你們還怎麽長治久安!?”
楊嘉聽聞詭異的笑着馬隆一眼道:“對你還真是不屑辨駁。來人,帶馬隆一起去縣衙。”還真是死鑽牛角尖,那我就讓你心服口服。
說完楊嘉就率先帶頭往縣衙走去,入了縣衙大堂楊嘉也不多說話,直接提筆寫了一張布告,對着身後的散吏道:“多謄寫幾張,貼到城内各裏坊中去。”土斷這種事的好處你不與百姓說清楚,道明白,怎麽讓百姓配合你。
城父縣城的最北邊,一所隻有兩間房的農家中,身着粗布麻衣的母親摟着自己兒子躲在草席上邊瑟瑟發抖,而同樣衣着的丈夫則提着劈柴的斧頭貓在門後,守護自己的妻兒,而所依杖的不過是手中一把鈍斧而已。忽聽門口一陣嘈雜,緊接着就是一陣急促的砸門聲。驚得農婦懷中的孩童尖叫一聲,将頭埋到母親懷中,母親也被吓得低聲哭泣。同樣也是被吓得丢掉半條魂的丈夫癱坐在地瞪着雙眼緊盯着柴門,不敢發出聲響。
突然又是“佟佟”幾聲,緊接着就聽有人喊道:“王老哥是我!隔壁的小趙,你快開門,我有事跟你說!”
躲在門後的丈夫聽聞是隔壁鄰居,這才敢将憋在胸中的長氣慢慢呼出,用斧子撐起身體,哆嗦着腳步,跨過院子将大門打開,快速的将鄰居拉倒院中,轉手又将大門緊鎖。
鄰居看着王老哥這般動作,樂的發笑道:“王老哥這般幹嘛!?難不成要謀财害命?”
“你說我幹嘛?馬家族長跟那個什麽祖逖打起來了,我不鎖門,我還能幹嘛?”
“海!人家早就打完了,你還鎖在這裏幹嘛?”
“那是誰赢了?”
“還用得着猜嗎?肯定是祖奮威,人家可是江東欽點的豫州刺史。馬氏叛亂,被誅族,家産全部歸公!”
一旁的王老哥聽見頓時就愣在那,隻是口中不斷念念自語:“馬家竟然輸了......”猶如太陽一般籠罩庇護了城父縣多年的馬家竟然輸了。想到這裏的王忽然拉着趙的胳膊急切問道:“馬氏家産歸公!?那我們明年租誰的田種地!”
小趙聽聞不緊不慢道:“老哥,我就是來說這事的!縣衙剛剛貼出告示,祖奮威要普查戶籍,度量土地。隻要到縣衙登記了戶籍,就可以租種官府的土地。”
“可老哥我流遷來的,不是本地人,會不會被發配原籍趕出谯郡啊!?”
“祖奮威一片仁義之心怎麽會那樣做!告示上說了,不管是本地的還是别地的,隻要這次普查入了谯郡戶籍,那就一輩子是谯郡人了!隻要入了谯郡戶籍,就可以租種官府土地,老哥你猜奮威收多少稅?奮威六分,我們要四分啊!真是上天開眼,派了個祖奮威來谯郡。”
王老哥聽完這些話隻覺得如天方夜譚,馬家九分,我們一分,現在奮威六分,我們四分。而且日後還不用擔心被趕出谯郡。震驚之中的王老哥忽然丢掉斧頭,破門就往縣衙跑去。
看着人流如潮,比肩接踵圍在縣衙門口的城父百姓,楊嘉笑着瞥了一眼身後面色灰白的馬隆道:“人心似水,民意如煙,百姓隻會感激對他們更好的那個人。現在你可以去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