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思良久的董昭忽然擡頭出聲道:“不如向司州荥陽太守李矩求援吧,大家份屬同僚,他不會不同意的。”其中一半屬官聽聞莫不點頭同意,早在劉聰還沒死之時,李矩鎮守洛陽,抗擊劉聰有功,被司馬睿诏書嘉獎,同時封爲都督河南三郡軍事,安西将軍,荥陽太守,修武縣候。因爲李矩有這層故事,是以董昭才會說份屬同僚,李矩會救援的機會很大。
唯獨楊嘉輕微搖搖頭,求援李矩隻怕可能性不大,李矩那邊根本無法脫身,根本不可能會南下谯郡,果然見祖逖搖頭道:“不妥!前些日子,我聽聞荥陽太守李矩,颍川太守郭默,與其他兩軍太守趙固,上官巳起了沖突,這鬥得正厲害呢,李矩不可能分兵南下救援的。”果然先前那些不同意董昭提議的屬官紛紛點頭附和祖逖,
祖逖環顧四周開口道:“明馨既然是你提議求援,那心中肯定有合适的人選,說出來大家議議。”
“既然荥陽太守等無暇分兵求援,那我們就找個閑在的太守求救,隻能找豫州境内離我們隻有一郡之隔的陳留郡了。”楊嘉話未說完,就聽祖逖接口道反問道:“陳留蓬坡塢主陳川?”楊嘉點點頭,表示說的就是此人。
不想話音剛落,在場衆人眼神紛紛不屑,忽聽一聲冷哼,就見祖逖部将馮鐵出聲道:“放着皇帝欽召冊封的荥陽太守不找,反而找個山賊求援,你們覺得陳川會來?”在場之内絕大多數人聽聞,‘嗡嗡’作響不斷的小聲讨論陳川的妍媸好惡,不過不用聽,一猜就知道其中多數是貶低,諷刺,沒有一人是褒獎陳川的。陳川與李矩等人不同,李矩等人都是司馬睿冊封的正牌太守,而陳川卻不是,他隻是陳留郡有勢力的塢堡主而已,沒有任何戰功,名聲也未傳到司馬睿耳中,當然也沒有召旨冊封任何官銜。萬般無奈的陳川隻好自封甯朔将軍,陳留太守。正因爲有這般故事,馮鐵才出言将陳川叫做山匪。
祖逖看着吵作一團的衆人怒道:“吵什麽吵!我知道陳川爲人刻薄,外寬内忌,貪婪。可萬事不可絕對論之。從事既然提出來,肯定經過一番考慮的,别吵,讓楊從事說說理由。”
“若是他人求救,陳川不一定會理,但奮威求救,陳川一定會派兵救援的,這次救援對他也是一個機會,因爲求救人不是别人,而是從江東來的祖奮威。”
祖逖一聽楊嘉話中‘江東來的’立馬明白楊嘉爲何這般自信陳川一定會來,開口笑道:“對!他一定會來的,因爲我是江東來的,奉旨北伐的祖逖。好了就這麽定了,向陳川求援。元安(祖渙表字)你帶着我的绶印,趕快出城去陳留郡找陳川。”說完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接着道:“好了就這麽辦!石虎也快到了,我們出城看看傳說中石勒的這個族弟,到底如何三頭六臂,通天徹地。”說完率先往屋外走去。
堂中餘人雖有很多沒聽明白楊嘉與祖逖的對話,但見祖逖已近出了屋,不明白的也不好再耽擱時間出言想問,隻好跟着祖逖魚貫而出,往城樓走去。
跟着祖逖來到城牆上的衆人,神色緊張的城外看去,外出的城中居民早已躲入城中,城門早已緊閉,雖石淵還沒來,但衆人臉上還是露出戚戚之色,這谯縣城規模還是太小,小到連個護城河都沒有,隻能将早些日子修築的木城叫人擡出去擺在了城牆十幾米處阻擋石虎,隻是看着隻有一道淡薄的木城,衆人心中都明白就那道擺設擋不住石虎。
就在祖逖衆人苦思如何抵擋石淵的時候,這個傳說中的石勒族弟,單于元輔,都督禁衛諸軍事的石虎正騎着高頭大馬,身披漆黑色的兩當甲,手持柄長體重,殺傷力巨大的八尺長戟,腰佩一把寬大的環柄鐵刀優哉遊哉的從一到峽谷中穿腸而過。
石虎自傲,藐視漢人,打仗之時從未戴過頭盔,仔細看去石虎的五官與漢人并無太大差别,隻是石虎這頭發與造型太過駭人聽聞,一眼看去直叫人心驚膽戰。石虎頸下刺青,耳帶巨大鐵環耳墜,耳際兩鬓不見一根頭發,卻将額頭至後頸的頭發紮成數根拇指粗的小辮子披在腦後。
石虎一馬當先從峽谷中穿過,而石淵身後緊跟着七八個騎馬男子,其中有幾個裝束跟石淵一模一樣,是羯族人估計是石虎手下部将,而其餘幾個卻是迥然不同,幾人未穿盔甲隻穿着套戎衣,也學着石虎不戴頭盔,腰間隻配了一把腰刀不過觀其頭發,卻是漢人最常見的束發,仔細看看這幾個漢人與石虎說話的語氣神态不難發現,他們正是投靠石淵的漢人幕僚。
自漢人幕僚,石虎部将過後,峽谷之中浩浩蕩蕩的走出了百八十騎兵,這些騎兵裝束全都與石虎相同,身上铠甲和手中武器雖然不如石虎,但各個跟領頭的石虎一樣,騎術極高,雙手撒掉缰繩,隻有兩腿夾着馬腹,上身随馬屁股不斷扭來扭去,眼見就要向右邊跌下去了,可忽然馬屁股一扭,騎兵的上身也随着馬屁股一扭反而是往左邊斜去,一左一右之間,未見有一人掉下去。騎兵過後就是密密麻麻的步卒,其中有髡法垂耳的羯人,也有束發的漢人,不過其中束發的漢人數目遠超于髡法垂耳的羯族人的。
第二道隊伍的部将幕僚中顯得有點不和諧,重環垂耳的羯人部将大聲的說說笑笑,而漢人幕僚則各個面帶怒色,咬牙切齒,攥緊拳頭默默忍受着。原因無他,那些羯人部将說說笑笑,狠言諷刺的對象真是漢人。
“哎!我說樹肌能你前幾天不是剛納了一房漢人小妾嗎?怎麽沒過兩天就不見蹤影了?”
“别說了!我叫人将她打死扔去喂狗了!老子讓她給我洗腳,她差點将老子腳燙焦了,這點事做不好還留着她幹嘛!”被人稱作樹肌能的羯人部将笑着回道。
“别扯了,我估計那小妾被你發現不是個雛兒,這才扔去喂狗了吧!”
“區區一個漢族女人殺了就殺了,你們還這麽多廢話,回頭再搶幾個不就完了。”說話這位是個滿臉大胡子的羯人。
石虎幾個部将聽聞一邊哈哈大笑,一邊瞥着旁邊幾個漢人幕僚。幾個漢人幕僚氣的咬牙切齒,緊緊攥着拳頭,不敢出言反駁。看着領頭的石淵并不制止幾人的談笑,忽然一個漢人幕僚小聲嘟囔道:“鳥日的!都說了兵貴神速,還是不聽,就這龜速!過路商客都比咱們走的快,既然招募了我們,就不要那我們當擺設!”
旁邊的漢人幕僚聽聞,吓得差點從馬上掉下來,立馬緊張的提醒道:“靳兄!慎言。”姓靳的這人聽了,不屑的瞥了一眼,并不回話。他這那是擔心我姓靳的,隻是擔心自己罷了,自己剛剛那番話要是被石虎聽見,隻怕自己這一幹漢人都得處死。
話雖這樣說,但石虎的确有自大的資本,堂堂偌大的晉王朝,竟被不滿百萬的幾個胡族打的七零八落!石勒,石虎,劉曜,劉聰這幾個胡族之所以翹楚傲氣沖天牛逼哄哄也是沒有一個漢人能殺掉他們的威風。
石虎此番用兵谯郡,根本就沒放在心上,一個區區四千人的城池能翻得起多大浪花?何況自己還帶着攻城利器,此番隻不過是奔着榮譽去的,隻要打敗江東漢人第一宿将祖逖,那自己回趙國肯定能搏個勇士的稱謂,爲後一步加重籌碼。石勒是大單于,趙王。自己是什麽官位?單于元輔,都督禁衛諸軍事!這代表什麽?隻要石勒稱帝,那自己這個單于元輔肯定晉升爲大單于,日後趙國還不是自己的?
石虎一群人如同狩獵似的,終于慢騰騰的走到了谯縣附近。
一直在城樓之上觀望的祖逖見遠方驿道上邊煙塵滾滾,一個赤紅兩色的旗幟迎風擺動,定睛看去上邊赫然一個大字‘石’。等待許久的祖逖淡然開口道:“終于來了!”
不斷步步緊逼的石淵軍,忽然在谯縣城池六十開外處停了下來,石虎對着身後示意招手,石虎身後衆部将紛紛點頭稱是,拔轉馬頭命令身後步卒布陣,而一百餘騎兵則分散在兩翼,防止祖逖在兩旁布置伏兵。
石虎姓靳的漢人幕僚見狀,暗道:“還沒自大到将自己的小命擺在對方弓弩的射程之内,知道在六十開外處派兵布陣!”
城樓上的楊嘉見一陣塵土沖天之後,石虎軍已經擺好了沖刺陣型,但見陣型當中絕大多數是束發的漢人,忍不住恨聲道:“這哪是羯漢兩族打仗,分明是漢人跟漢人打嘛!”
話音剛落,就見陣前的石虎驅馬向前走了幾步高聲道:“祖逖小兒!可敢出城與我一戰?”
靳幕僚忍不住嘟囔道:“狗改不了吃屎,又開始自大了!直接推平谯縣不就得了,又要爲了彰顯自己武力,找祖逖叫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