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一個武将誰都不能抵擋明光甲的誘惑,一個造型華麗,結實耐用的铠甲擺在李頭面前,流着口水李頭撫摸良久輕聲問道:“鬼斧神工!奮威李頭有個不請不情,能否轉送鑄造明光甲的陶具?”
果然李頭說出了這樣的請求,祖逖搖搖頭拒絕道:“陳太守有了陶具也鑄造不出明光甲!因爲鑄造明光甲多用的乃是新法冶煉的精鋼,你們沒有冶煉方法。”
李頭聽聞愣了愣,嘴唇搐動剛要開口說話,不想被祖逖搶先一步打斷。
“看得出李将軍也是十分鍾愛這明光甲!這樣吧,這兩副明光甲就贈送給李将軍和陳太守了。”李頭聽聞祖逖暗含的拒絕,尴尬的點點頭。不能貪得無厭啊!此次救援談好的條件就是祖逖代陳川求特旨封個陳留太守,既然祖逖已經答應了,自然就兩清了。自己再厚顔無恥求冶煉精鋼的方法,真的不知進退。還好祖逖慷慨有節尚,送自己兩副明光甲掩飾雙方尴尬。
祖逖看着李頭因尴尬而漲紅的面頰,無奈的看了看楊嘉。祖逖的意思很明顯,不是因爲戒備陳川從而不告訴冶煉精鋼的方法,而是擔心冶煉精鋼的方法流傳到北地趙人【注1】工匠的耳朵裏,若真的那樣就是自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再者現在的陳川本質上還是一個不聽号令的塢堡主而已,就算特旨傳來,陳川還是不會把自己這個與他勢力仲伯之間的豫州刺史放在眼裏,等到那天他真正成爲大晉陳留太守時承認自己這個豫州刺史時再告訴他也不遲。
楊嘉也明白祖逖拒絕的原因,但祖逖的擔心注定要成爲事實,東晉武器的鍛造,并不是由江東朝廷直接把控,而是任何一個州郡都督,雜号将軍都可以鍛造武器,隻要你有鐵礦和工匠,官方的冶鐵機構大爲儉省,就這樣一個篩子似的官府機構如何對精鋼的冶煉方法保密?再者楊嘉絲毫不在意技術的洩露,就算偷學了去,兩方武器也處在均勢,楊嘉已經改革了工匠制度,不說整個江東,單說谯郡的武器制作肯定會不斷改進的,因爲這些‘低賤’的工匠技術已經被當做傳承,已經被兩代人手把手的教下去,總有一個‘思想奇怪’的年輕人對老一輩的制作流程提出‘異議’,依然處在被強制性壓迫性打造武器的北方工匠如何超越?
雖然中間有點小尴尬,但好在衆人今日有生死之交,一兩個葷笑話之後,幾人又是把酒言歡。
宴席散,酒見底,燭燃盡。爛醉如泥的衆人才被祖逖仆役擡進後院客房,貼心的仆役替衆人褪去衣裳,挨個安置好之後才放心離去。
翌日清晨的第一束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客房,直射到楊嘉臉頰上邊,柔順的鋪在上邊,清晰的看大楊嘉臉龐上的絨毛,被曬得久了,楊嘉隻覺得臉上想是有個粘人的小貓不斷用舌頭舔自己,癢癢的,溫馨的。
不知是誰的胳膊動了一下,打到了楊嘉的臉上,将正在美夢的楊嘉直接拍醒,不知身在何處的楊嘉茫然做起來看着四周,終于想起昨夜的情景,看着還在沉睡的衆人楊嘉虛心的笑了笑,真是占了便宜,自己以前常喝烈酒,面對身體素質比自己好太多的衆人自己竟然是酒量最好的一個。
自我陶醉的笑了笑,楊嘉也未叫醒衆人,穿戴好後悄聲無息的推開房門一個人退了出去。每日都在打仗征伐,忙着屯田,冶煉。這個清晨可能是楊嘉最惬意的一個早晨了,現下正值盛夏六月,百花盛開,鳥鳴蝶舞,一片繁華之景。
背着手,邁着悠閑地步子,慢慢踏過廊亭,走過花園間的蜿蜒石子路。楊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就這樣腳步帶着自己,漫無目的亂逛着。忽然一個轉彎,差點與迎面而來的人撞在一起,穩住微微晃亂的身子,定睛一看原來是祖逖。
祖逖略微驚訝,沒想到楊嘉竟然這麽早就起來了。微微笑着拉着楊嘉的胳膊就往董昭等人的客房走去。不等楊嘉開口,祖逖就開口道:“捷報已經派人發出去了,就等召旨了。”
楊嘉搖搖頭表示自己不是這個意思,祖逖接着道:“普查戶籍過後,也有一段時間了,我知道你還念念不忘官吏選舉制,等過些天你就着手去辦。”說完笑着看了看楊嘉。
被道破心思的楊嘉絲毫不在意的嗯了聲,自己不怕失敗,就是缺少機會放手一試。剛走兩步祖逖忽然轉過頭來盯着楊嘉眼睛認真吩咐道:“隻要你真心爲了谯郡百姓,明馨你大膽的放手去幹,東府那邊一切有我頂着。”
楊嘉眼眶微微濕潤,這就是如兄如父,公忠體國的祖奮威。自己搞得選舉制不知會動多少人蛋糕,谯郡本地士紳的,谯郡各縣官吏的,江東朝野官員的,隻怕那些半個身子入土耆耄老頭都會跳出來。雖然沒有直接波及到江東,但事情鬧大了,肯定有人會察覺出楊嘉搞選舉制的真實目的的。
走在前邊的祖逖瞥見低頭苦思的楊嘉,知道自己這個從事中郎正在謀劃推算,也不打擾帶着楊嘉直接走到了客房。
走到客房的祖逖見衆人還在昏睡,站在中央大聲的咳嗽了一聲,不料衆人昨夜酒精中毒過深,竟沒有人醒過來。無奈的祖逖隻好怒喝了兩聲,直接震得房椽上的灰塵‘簌簌’直掉,衆人被這聲高喝驚得,一個鯉魚打挺翻身做起來,直愣愣的盯着房中央的祖逖,啼笑皆非的祖逖隻好佯怒道:“全都喝傻了嗎?快起床!”這才如夢初醒的衆人看清房中央站的不是仆役而是祖奮威,吓得趕緊胡亂的穿戴好,下床向祖逖行禮。
祖逖也不是真生氣,看着幾人淩亂不堪的頭發和滿臉的油光皺眉道:“給你們半柱香時間洗漱,營中的陳留騎兵已經準備出發了。”說完帶着楊嘉出門了,留下忙着擦嘴角口水的衆人。
戰場征殺的将士不比那些嬌生慣養的小娘子也不比江東那些穿裙塗粉的士族子弟,沒過一會衆人就整裝待發,不過令衆人好笑的是李頭竟然直接穿上了祖逖送他的明光甲,将自己原先的盔甲随意的提在手中。
笑歸笑,不過衆人都能理解,當初自己剛看見這明光甲的時候,表現還不是和李頭一樣,五十步何必鄙夷百步?
衆人靜靜站在城門前等候祖逖,沒過一會祖逖就身着铠甲,手持馬槊,騎着寶馬徐徐行來。見祖逖到來衆人紛紛上馬,轉頭之間忽然發現少了一人,卻是李頭仍愣在原地。
但見李頭雙目圓瞪,大嘴微張,腳下生根立在原地,頭顱随着祖逖行走的軌迹緩慢轉動着,眼睛緊緊盯着祖逖,直到祖逖來到衆人身邊,李頭這才如夢初醒,在場衆人隻聽得‘庫庫’咳嗽聲,原來李頭咽口水時嗆到自己了。
目光呆滞,眼中隻有馬沒有祖逖的李頭指着面前的寶馬呐呐夢呓道:“奮威,你這是什麽馬?”
衆人這才明白李頭是看上祖逖的汗血寶馬了,紛紛善意的笑着。祖逖也是哭笑不得佯怒道:“好你個李部将,堂堂豫州刺史在你眼裏不抵一匹好馬!?”不料李頭卻是茫若未聞,直直走上來,慢慢的将手搭在馬脖子上,如同愛人般的親昵捋着馬鬃,祖逖身下的汗血寶馬似也是十分享受,轉頭伸出舌頭想去()舔馬鬃之上的那隻手。
一人一馬這般親昵,看的馬上的董昭差點跌下來。要知道這匹雜種的汗血馬可是十分認生的,平日裏這些愛馬的武将哪一個不喜歡有空就去捋馬鬃,可有那一次紮汗血馬是溫順的站着?每次不是打着鼻響躲開就是大聲的嘶鳴,撅起後蹄就要踢人。哪有今日這般情景!
韓雪馬上的祖逖也被驚得跳下馬去,圍着一人一馬啧啧稱奇,觀察良久的祖逖忽然道:“李部将覺得這馬怎樣?”李頭已經忘了該如何贊美隻是點頭道:“好!好馬!”
“那贈送給李部将如何?”祖逖卻是出其不意道。
李頭剛要點頭,忽然驚醒,趕忙搖頭道:“奮威愛馬!李頭怎麽敢染指。”說着連忙往後退去。
一旁的楊嘉董昭也是被驚到,異口同聲喊道:“奮威使不得!”
祖逖聽聞轉頭掃了楊嘉一眼,盯着董昭不悅道:“明馨不懂馬也就算了,都護你怎麽也這樣!你看不出來李部将與這汗血馬有緣嗎?”董昭聽聞默不作聲,顯然默認了祖逖的話,剛剛那一幕曆曆在目,懂馬之人都能看出來,李頭比祖逖更适合汗血馬。
一旁的李頭又要開口拒絕,不想被祖逖先行一步搶先道:“李部将莫說不喜歡這馬!說了誰也不信,我這樣也是爲了這馬,我已經過了沖鋒陷陣的年紀,在我手裏我隻能糟蹋了這汗血馬,你與這馬心有靈犀,這馬隻有在你手裏不會埋沒。寶馬贈英雄!李部将不要推辭了。”
【注1】按照《晉書》記載當時世人稱呼北地趙國的人不會因爲你是羯族或者漢族特意的稱呼爲羯人或者漢人,而是統稱爲趙人,江東東晉稱爲晉人,再到後來的後秦後燕等政權都稱爲秦人燕人。以這樣的規律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