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鎮千戶所麾下百戶西門蕭夜,拜見千戶大人。”三日後,堡外北校場上,西門蕭夜躬身施禮,身後,一溜大車,上百戶軍戶,幾十戶匠戶,黑壓壓鴉雀無聲;面前,正是讓他噩夢連連的千戶蔣傑。
身着熊罴武官服飾,佩武德将軍的麒麟銅牌,腰佩利劍的千戶大人,主管全所軍士的調撥、增補、選拔以及軍旅防禦之事,高頭大馬,威風凜凜。
身後,主管佥書事務,分理屯田、營操、驗軍、巡捕等事的佥書官,也就是副千戶李安勝,以及專管軍紀的鎮撫二員,孫德章、江成,陪侍一旁。
七個身着畫彪武官服飾,佩昭信校尉的獅形銅牌的百戶們,避嫌般地遠遠跟着。
說是來送行,不如說是示威恐吓來的好。
按理西門蕭夜的下屬應有兩名總旗,一名司吏,兩名總旗分管五名小旗,再往下便是普通的軍士,說是百戶,正式編制的一百二十人外,還可以雇傭一些雜役夥夫。
但現在,他沒有拿到總旗、司吏甚至小旗的腰牌告身,旗軍倒是齊了,也不算光杆百戶。
千戶所裏配給的物資裏,一堆生鏽的鐵刀,十幾杆木杆鐵尖長矛,西門蕭夜也看不到一杆鐵杆長槍,一面鐵盾,更别說三眼铳之類的火器了。髒破,甚至帶有血迹的鴛鴦戰襖,他是捏着鼻子挑選了一些。
明白了其中問題的西門蕭夜,面對佥書官,給什麽拿什麽,不給的也不多問,農具糧食,十幾輛破敗的快散了架的牛車,也是裝的滿滿當當,一半都是鍋碗瓢盆之類的行李被褥。
“嗯,西門蕭夜百戶,石關屯重建的大事,望你能和軍戶們堅守,衛所會派人再送糧饷,那裏的荒地你可以随意開墾,循例稅賦三年不收,”在衆百戶看死人般的目光中,千戶蔣傑做的還是很溫勳的勉勵,至于心裏怎麽想,就不得而知了。
“是,下官畢當竭盡所能,駐守石關,重建石關屯,爲衛所把好北面關卡,”目光平靜如水的西門蕭夜,一身嶄新的百戶戰襖,獅形銅牌閃閃發亮,腳蹬纏有鋼絲外套的戰靴,腰裏挂着的,是父親遺留下來的制式腰刀。
面對試圖毀掉西門家的仇人,西門蕭夜明白,父母親的離世,和這個笑裏藏刀的家夥有直接關系;但牛車上的弟妹,讓他強行壓制着内心的怒火,面色微微漲紅。
拜别千戶禮畢,起身後退兩步,蕭夜向衆人一拱手,轉身大步離去。給自家的仇人磕頭行禮,蕭夜至此以後,發誓不幹了。
看着緩緩離去的人流車隊,還有那少年的背影,蔣傑手拈下巴上的幾根胡須,心裏若有所思,身旁的羅愈飛湊上前來,隐晦地遞上一個眼色,“大人,諸事已了,咱們還是回去吧,”
“哦,呵呵,也是啊,公務繁忙,所裏還有雜事要辦,回去回去,”收到羅愈飛暗示的蔣傑,心情一時大好,帶着一衆大小軍官,熱鬧鬧返回了宅院。
對于連石磨都舍不得丢掉的西門蕭夜,蔣傑已經不放在心上了,小家子氣的人是沒有前途的,河汊外的氣候也很難生活的下去啊。
碎石堡往北不到五裏地,是大片的碎石殘垣,這多年前似乎是城鎮廢墟的地界,草木稀疏,卻也是堡裏各軍戶揀取石料的好地方,碎石堡上大部分軍戶人家的院牆、房屋,石料都來自這裏。
過了長長的碎石灘,就是大片的上中等良田了,有着平緩的西龍河在側,來自祁連山的清澈河水,源源不斷地灌溉着這裏的上千畝水田,附近還有近萬畝田地,也因此受益。
小麥、棉花,是碎石堡軍戶們的安身立命根本。
這也正是碎石堡,一向設立在州府的千戶所,爲什麽會就近配置,巨大的糧食棉花收益,在西北地區,肅州衛首屈一指。
車隊過了碎石灘,就有軍戶稀稀拉拉地開始掉隊,從開始的幾個人,到後來的一戶戶抱團離開,行走在隊伍前面的西門蕭夜,隻是關心着牛車上的弟妹,對于那些拉着牛車的軍戶匠戶,根本不帶理會。
“我說蕭哥兒,啊不,是蕭百戶,你咋還不看着點,人再跑可就跑光了,”急匆匆趕到隊伍前頭的王大力,一把拉住了老牛缰繩,焦急地大聲問道。
粗壯結實的王鐵匠,皮膚黝黑,大嗓門老遠就能聽到他的聲音。
這次被清冊出堡的,軍戶有六十戶,匠戶倒是不少,足足有四十戶;凡是以前和西門烈風交往密切的,關系不錯的,蔣傑幹脆來了個一刀切,徹底把西門家在碎石堡的影子給抹掉了。
“王叔,别着急,勸是勸不住的,”靠在牛車上的鋪蓋卷上,西門蕭夜懷裏抱着昏睡的弟弟,腿上坐着四處張望的妹妹,淡淡地說道。
小妹頭戴着他的紅頂氈軍帽,喜笑顔開的模樣,讓他也開朗了不少。
“二百石粗糧,三百貫錢,耕牛五頭,就是咱們今年到明年夏天的家底,王叔,人多糧少,大家心裏都明白的很,”眯眼看着遠處一道黑線的西龍河,西門蕭夜輕輕歎了口氣。
“能走的都走吧,軍戶們還能佃田找口吃食,可惜的是你們匠戶,連偷回堡裏的機會也沒有了,”平淡的語氣,讓原本急的一腦門大汗的王大力,愕然地松開了缰繩。
明朝軍戶地位很低,甚至低于民戶,但軍戶又是國家的重要兵源之一,因此明朝對軍戶控制嚴格,一般的軍戶必須終身服役,能爲文官免去軍藉者屈指可數。
軍戶的待遇也十分低下。每軍戶除出一餘丁到衛所充軍外,還得多出一丁,随軍服勞役。
軍丁前往衛所服役,其軍裝和旅途所需費用一律由家庭承擔。軍丁在衛所服役期間,衣着自備,糧饷也不因生兒育女、人口增添而增加。軍戶也不因提供軍丁而免除一些徭役,其生活狀況不及民戶。
不僅家人如此,到衛所的軍丁也不比家人強多少。軍丁受到軍官們的層層盤剝,軍糧也常被軍官克扣,或拖欠不放。
服役期間的軍丁還是被政府、官宦權貴們奴役做苦工的對象。一些重大工程往往由軍丁完成,如修築宮殿、皇陵、疏浚河道等。
在一些衛所,軍士們的屯田被豪右、将校侵占,将官們讓軍士爲他們種田耕地,甚至讓軍士爲他們捕魚采木,販/賣私貨。軍士已漸漸成爲他們手中的工具和苦工。
衛軍規定,軍士必須有妻室,不得獨身。因爲軍士不僅有服役的義務,而且還肩負着爲衛所生育下一代軍人的責任。爲此,軍戶的子女不得外嫁民戶,以免人員外流。民戶子女一旦與軍戶通婚,則終身沒入軍戶。
嚴酷的軍法管制和約束,糧饷不足以度日,導緻軍卒大批逃亡,軍戶逃避軍役現象更是日趨嚴重。
“嗚嗚,”趕車的坤叔沖着王鐵匠哼哼兩聲,揮動着草繩,繼續趕着老牛上路。
“人可以走,但是糧食必須留下,王叔,這些事你經管着吧,将來司吏的職位,就留給你了,”牛車上,西門蕭夜随口的吩咐,讓王大力禁不住喜出望外。
說着話,蕭夜從懷裏拿出名冊,丢給了王大力,“人走名勾,你看着辦吧。”
有了西門蕭夜百戶的授權,臨時司吏王大力操起随身的鐵錘,吆喝起了幾個要好的匠戶漢子,開始一本正經地維護起秩序來,反倒讓那些準備開溜的軍戶們躊躇着縮起了脖子。
匠戶們心裏亮清的很,既然被典記在了西門蕭夜百戶帳下,除非這個年輕的百戶身死事消,否則挨餓挨凍就是命不好了,怨不得别人;偷回碎石堡?别想了,軍戶們能佃田耕種,自己手上的手藝,沒人能看的上。
千戶大人的刀子也不是看着玩的,一旦講起軍令軍紀來,殺十幾個匠戶人頭示衆那不是多難的事。
跟着西門百戶或許還能混口吃食,一旦偷跑了,抓回來可就連累一家婦幼了。無可奈何的匠戶們,也隻能壯起膽子,跟着車隊向前走了。
但是,夜宿在西龍河畔的一晚,王大力沮喪地發現,軍戶們已經跑了個七七八八,剩下的都是曾經跟着西門烈風的傷殘老部下,明知再回碎石堡裏不會有好下場的,也就十來戶五十幾号人頭了。
加上匠戶們的近二百号老少,裏面的青壯滿打滿算,還不到六十人;好在他們哥幾個守夜看的緊,要不然那些人拉的牛車,也都被連夜拖跑了。
二百石粗糧,二百三十九張嘴,就王大力那粗笨的腦袋,也能算計出來,一天三石的消耗量,用不到三個月,就已經是該找野菜吃了。
那些經年以種田爲生的軍戶們,怎能不看的更清楚,難怪這一晚上都不願意多待,情願跑回碎石堡受罰,也不跟着去石關了。
天蒙蒙亮,王大力朦胧間看見西門百戶拎着一杆短手铳模樣的家夥,走進了不遠處的草甸,趕忙把身邊睡意連天的匠戶叫醒,開始打水燒飯。
西龍河以北,就是大片的草甸,稀疏的矮樹林。再往北,翻過連綿起伏的山地丘陵,就能看見北方的草原了。
草甸裏,西門蕭夜摸着手裏沉甸甸的精鋼軍弩,“咔吧”扳動下側拉杆,弩匣裏,一根短小的弩/箭滑出箭匣,穩穩地被卡在了铳管封閉凹槽裏;這種沒有弩弦,用強力彈簧擊發的武器,他還沒有試用,走到這裏正是爲了練習一下如何使用。
“啪、啪、啪,”連續扳動機括,三支弩/箭從望山瞄準,到發射擊中目标,三十步的距離上,西門蕭夜很快掌握了射擊要領;要知道,跟着西門烈風,他可是連火藥鳥铳都玩的手熟,何況這冷兵器了。
這種手铳式弩/箭,要不是磨盤圖案上有名字,西門蕭夜怎麽也不會想到,這看似手铳的物件,竟然能一口氣連發十支短箭。
全身寒光閃閃的短箭,四寸長,三棱重頭短杆,三十步的距離幾乎是箭不虛發,左右超不出巴掌大的誤差,足以讓西門蕭夜欣喜若狂了。
要是再加以勤練,不遠的将來,那可是指哪打哪箭無虛發了;那些訓練了兩年以上的弓箭手,雖然在射程上能達到七八十步遠,但精準度西門蕭夜還是不可置否。
不過,三十步以外,短箭的準頭就有點飄了,西門蕭夜無奈地記下了有效射程。
收回短箭,拆下箭匣,小小的一個撥片,竟然能把沉重的箭匣穩穩卡住,西門蕭夜很是驚歎設計匠戶的手藝;費力地把短箭一支支壓回箭匣,新任百戶找了半天獵物,很無奈地空手而回。
連發軍弩挂在腰上,西門蕭夜返回車隊,和弟妹一起吃了簡單的早飯後,衆人開始準備過河了。牛車現在空閑了将近一半,新百戶大人慈悲,讓老幼婦孺坐車,自家青壯拉着上路。
這兩年的西龍河水,越發的淺顯了,西門蕭夜記憶力那滔滔清泠的河面,已經成了不足百米寬,人畜可以涉水而過的小河了。
王大力帶着兩個熟悉河道的匠戶,找了處河底平坦堅硬的地方,來回走了兩趟後,招呼着大家開始下水。
“王叔,你們先不要着急,我過去看看再說,”眺望着對岸茂盛的草叢,那稀疏的幾棵小樹,讓西門蕭夜有些心神不甯,遂按下了衆人的行動。
囑咐了坤叔幾句後,西門蕭夜把戰靴脫下丢到牛車上,卷起褲腿淌水過河,手裏,連發軍弩已經頂上了短箭。
不得不說,匠戶們找的過河道路,水流平緩,深度也大出了西門蕭夜的意外,剛剛沒過膝蓋的水面,讓他對牛車上的糧食不再擔心。
淌水過河,還來不及站穩腳跟,西門蕭夜耳邊就響起尖利的呼哨聲,十幾個健壯的黑衣大漢,持刀拎槍闖出了高高的草叢。
“難怪,樹上連一隻鳥都看不見,”嘴裏喃喃地低語,西門蕭夜手持軍弩,擡頭冷眼看着圍了上來的大漢。
“嗨,兀那小子,老爺我弟兄們手頭不便,留下身上的錢财,大家各行方便,”爲首的一個豹眼矮漢,臉上蒙着黑布,手裏擒着一把亮晃晃的鐵刀,上下打量了幾眼西門蕭夜,大聲呼喝。
持刀拎槍的其他大漢,在矮漢說話時分,拉開陣勢,半圓形包抄了上來,轉眼間靠近了七八步。
懷裏還有一些碎銀子,還有一片變了形的金葉,那牛車上的三百貫錢,可都是今後的活命錢,是萬萬不能交出來的。
“大膽,我是碎石鎮新晉百戶西門蕭夜,爾等攔路搶/劫,就不怕王法嗎?”西門蕭夜眼睛半眯,計算着手裏軍弩的發射時機。
但是,軍弩裏十支短箭,而對方有十四個人,就算是他一箭一個,那剩下的四個健壯劫匪,也不是自己能對付的;想到此處,西門蕭夜咬咬牙,叉開了雙腳,上身微躬。
蔣傑,蔣千戶,難道你就這麽狠我西門家,要趕盡殺絕嗎?
“哦,呵呵,哈哈哈哈,”豹眼矮漢猛一聽西門蕭夜的利喝,微微一愣之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不但是他,就連兩旁的大漢們,也一個個咯咯地怪笑起來。
“小崽子,你就是西門蕭夜百戶,難怪難怪,這百戶的行頭,看着還是蠻新的嘛,”晃着膀子,豹眼矮漢站停了腳步,眼珠子定定地瞅着面前的稚嫩小子,玩味地擺弄着手裏的家夥。
“王法?這裏的王法就是蔣….,咦,小子,你想套老子的話,哼哼,别說我不告訴你,就是告訴你了,你也活不過這個時辰,”眼裏陰狠的利芒閃過,豹眼矮漢橫刀一擺,“現在,老子我錢财人命都要,弟兄們,三百貫錢,夠咱們去春香樓裏逍遙幾天了,”
河對岸發生的變故,讓王大力一幹匠戶軍戶們,一片嘩然,大家看得是明明白白,但是,他們手裏的棍棒鋤頭,哪怕是自保也難以爲繼,過河救百戶?可能嗎?
“諸位,對面有搶匪攔路,快随我去支援百戶大人,”王大力舞動着手裏的鐵錘,左右嘶喊了好一會,卻是發現車隊裏的人們各個面色慘白,甚至又有人溜出了隊伍,一頭紮進了高高的草甸。
就連和自己相好的匠戶們,也不過是緊緊守在家人身旁,一個個渾身顫得如同糠栗。
眼看着河對岸那些搶匪撲向百戶,王大力哀歎一聲,扭頭看了眼牛車上的婆娘,大喝一聲,“王猛、王虎,和老子去拼命,”
王猛、王虎是王大力的兩個兒子,歲數和西門蕭夜相仿,當年王大力的婆娘重病,要不是西門烈風百戶送給的一貫錢,他連老婆都沒了,何來的兩個兒子。
爲了報答老百戶大人的活命之恩,王大力全家甘願跟随西門蕭夜,眼下報恩的時候也到了。
“是了,”王猛、王虎丢下手裏的包袱,去牛車上翻出一柄鐵刀,跟着王大力就往河對岸跑。
“啪啪啪,”河對岸,站在泥水當中的西門蕭夜,飛快地舉起了手裏的連發軍弩,對着已經撲到面前的蒙面劫匪,穩穩地扣下了機括;一支支鋒利的短箭,眨眼間紮進了這些大漢的胸口、腹部。
十支短箭,除了第一發手顫射飛了,其他的九支閃電般打進了鮮活的**當中,伴随着聲聲凄厲的嚎叫聲,西門蕭夜丢下軍弩,反手拔出腰刀,面色陰冷地迎面沖了上去。
爲了保護自己的弟妹,也爲了能活下去,他不得不去玩命搏殺;腥臭噴撒的血液,已經刺激得他雙眼血紅。
初生牛犢不怕虎,或許,說的就是他這樣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