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章狼煙初起上



“安身立家衛天下,”父親多年的教導,讓蕭夜興不起刺殺千戶蔣傑的念頭,朝廷官員啊,除非他走上最後一條路,建寨爲匪,那是大逆不道的事,他不敢做。

他想要的,是堂堂正正地爲父母讨回公道。

爲父母報仇,他不但要爬上比蔣傑更高的官職,還要有證據,思前想後的蕭夜,總覺得自己報仇的機會,越來越渺茫了。

“百戶,山上的食鹽快要用盡了,糧食也不足以撐過來年開春,狗東西韓寶财,賣給咱們的是陳糧,一半都壞了,”王大力眉頭不展地被蕭夜勸走了。

“百戶,山上有一個老人病故,還有幾個匠人的孩子也生病了,需要找大夫,”郭二寶也是滿腹的苦水,讓蕭夜一番安慰。

返回碎石堡,已經是不可避免了。

但現在,他身上是一文錢也沒有,回去了有用嗎?

匹夫懷玉其罪,拿防護衣、軍弩去換銀錢糧食,那不是解決問題,是給自己召災,蕭夜很明智地放棄了這愚蠢的念頭;哪怕是有了自保實力,他也是萬萬不敢亮出全部底牌的。

蔣千戶,相信他還在盯着自己一家。

王大力作爲臨時司吏,已經是很經心了,手下五個小旗沒有閑的時候;他不但安排了山上的活計,還派出人手,憑着老軍戶們模糊的回憶,在石山西側的山丘裏,找到了一處石灰石大坑,就近建起了一座簡陋的灰窯。

現在山上建圍牆用的就是粗燒的石灰,效果也是不錯的,要不是燃料不湊手,時斷時續的,王大力都敢誇口在山上建起一圈仗高的石牆,而不是現在的半人高。

如今有了石磨出的粉末,王大力的眼睛,已經從石灰窯,轉向了百戶的小院,每天拿三架獨輪車,在不停地搬運着石頭。

不停吞噬石塊的石磨,蕭夜也當着左石的面,放開給了王大力,沒有自己親自操作,其他人也不過是收集粉末而已;至于被偷盜,呵呵,石磨現在看樣子恐怕有四五百斤了,誰能抗走他蕭夜也認了。

發現粉末的功效後,土地廟後面,還選用規整的石條,建起了一個小小的儲水池,省着點用,夠山上二百來号人三天的用度。

另外一個大點的蓄水池,也在修建當中。

爲此,汲水小旗的人數,加上軍丁役夫,山上山下已經二十人了,井架也增加到了三個。

但大字識不了幾個的王大力,對于帶來的食鹽,那是一愁莫展;要想買食鹽,最近的地方就是碎石堡的商鋪。

臨走時,王大力悄悄的把二十兩銀子,交給了坤叔,讓他轉交蕭夜;山上的糧食如此慷慨的派出,感激之餘,他能做到的也就這些了。

看着石桌上的布袋裏,一堆大小不一的銀塊,蕭夜眼眶酸了一下,“這個王叔,也有大方的時候啊,”

“買食鹽、大繩,請大夫?人家也不會跑這麽遠,該怎麽辦呢,”蕭夜低聲嘀咕着,堡裏的兩個大夫,一家是蔣千戶的遠房親戚,那是求也求不動的,另一家,蕭夜原先想都懶得想,現在也不得不重視起來。

李慕辰,李郎中,一個愛酒如命的藥戶,爲了給娘親治病,蕭夜把家裏的田地也典了出去,但這個吹噓醫術的老家夥,還是沒能治好娘親的沉靎,沒找他算賬蕭夜都算是大度的了。

那是心病,蕭夜清楚,藥石無效。

但是,回到堡裏,蔣千戶會放過自己嗎?蕭夜沒有把握,但也是不懼,隻要小心應對,沒了把柄在手,蔣傑也不會明着下手;要是半路上再來一出劫道的,嘿嘿,手指攥着刀把的百戶,暗暗下了決心。

交代好坤叔,蕭夜仔細囑咐了左石和韓娟,走出小院,開始調集人手。

留下四個小旗的軍士,蕭夜讓王猛臨時總管,護衛石山安全,王大力一旁幫襯;自己帶着王虎,從兩個斥候小旗,選出了十個身手利索機靈的小子,帶上十天的幹糧,準備出發。

就算現在有人绯腹百戶偏袒王鐵匠一家,蕭夜也是不可置否,人家能拿出大半家當,還有兩個孩子盡心盡力幫自己,那爲嘛不用。

在山上的近一個月裏,蕭夜盡管不太露面,但衆人的表現,他全數看在了眼裏,哪些人能用,哪些人将就着用,心裏漸漸有了譜。

穿着百戶戰襖,蕭夜看向面前的五十個軍士,這才愕然發現,大人身上的鴛鴦戰襖,已經看不出原先的顔色,剩下的大小子們,一身改短了的戰襖,也褴褛的沒了樣子。

“對了,還有戰襖,也得想辦法,”蕭夜把兩把軍弩發給了王虎,再加上他們手上不太犀利的五把,要是再遇上不開眼的,他可就不客氣了。

“百戶,百戶,”交代好山上的事物,蕭夜帶着王虎小旗,正要出發下山,山頂上最高處瞭望的一個小子,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嘴裏大聲地嘶喊着。

回頭,蕭夜看着慌張的軍士,不用他多說,目光順着手指的方向,那身後的遠處天際,大家都看到了,淡淡筆直的灰煙。

一道狼煙,聽不到響炮,距離還是遠了些,蕭夜扭頭看看有些騷亂的軍士,禁不住面色一沉,“山上開始戒備,不得随意出入,王大力,”

“卑職在,”王大力走出人群,拱手而立,但聲音确實沒了那麽洪亮。

“你協助王猛小旗,帶隊看護山上小道,派人通知窯口,還有放牛的人都回來,山後汲水小旗讓他們放機靈點藏好。沒我命令,不得随意下山,違者,”蕭夜想了想,“驅逐,”

“是,”王大力轉身,開始發派人手,王猛也和三個老軍士,帶隊巡視山頂,監視下山的小路;要說山頂也有上百畝大小,除了西面有緩坡和山丘相連,南面山背是七八仗直立的石壁,東面、北面石坡傾斜難行,爬滿了帶着利刺的藤草,守護起來也不算爲難。

紮好褲腳,蕭夜帶隊從西面小道,仔細地下了山,他可不想還沒到山下,就有人被毒刺放倒。

下得山腳,蕭夜這才發現,通向碎石堡的土路上,早已經被藤草覆蓋的密密實實,放眼看去,山腳下已經是沒法落腳了。

沒辦法,小隊繞了一個大圈子,從更北面的山坳裏轉向東南,沿着通向碎石堡的小道,急促行進了一個時辰後,前面終于傳來了低低的哨聲。

坐在道旁的草甸裏,頭上見了細汗的蕭夜,和喘着粗氣的八個小子,等到了前去探路的王虎和小六子。

“百戶,前面有情況,”飛身竄回來的王虎,來不及行禮,一臉汗水地半蹲在蕭夜面前,臉上驚慌勝過了疲憊,身後的小六子也是慌得拿不穩軍弩。

“慌個屁,天塌下來有高個的頂,有話就說,”嘴裏叼着草棍,蕭夜氣急地在王虎頭上拍了一巴掌,又不是大蟲在後面攆,怎麽就吓成這樣。

石關屯現在剛剛有了樣子,将來還的靠着這些家夥立腳,報仇的事也離不開他們,蕭夜強忍着怒火,盯着王虎,直到這小子低下腦袋。

“說,”牙縫裏擠出的字眼,讓王虎一個激靈,腦袋清醒了許多,“報百戶,前面五裏的樹林,有蒙古鞑子,”

雖然大家心裏有了準備,但王虎确認的消息,還是讓衆小子驚呼一聲,面色更加慌張了。

手裏見過人血的王虎,尚且忐忑不安,這些平日裏也就打過野兔山雞,連野豬也沒幹過的大小子們,早就被家裏大人嘴裏的蒙古鞑靼人,唬得沒了底氣。

“慌啥,有啥慌的,鞑子也是一個腦袋兩條腿,短箭打上去了,也是一箭一洞,”蒙古鞑子在蕭夜的心裏,也是強大的敵人,但現在他要是慌了,保不齊這些家夥立馬就散夥,那事情就大條了。

厲喝一聲,蕭夜壓住了草甸裏的驚恐,緩了緩語氣,問王虎,“人數、武器、馬匹?”

“二十幾匹馬,人沒看清,都在樹下休息,”比起王猛來,王虎還算是心眼細密,惶恐之下,數清了馬才退了回來,倒是讓蕭夜高看了一眼。

“二十幾匹馬,按鞑子一人雙馬的習慣,加上馱馬,也就七八個人,不多啊,”蕭夜眯眼看着碎石堡方向,忽地想起了那滿地的藤草,心裏猛然一跳。

“王虎,你帶人後退,找到那些藤草守在路邊,我去把他們引過來,”起身,蕭夜一指身後的石山方向,“七八個鞑子,我們有七把軍弩,我就不信了,亂箭還射不死他們,”

帶着小六子,蕭夜卸下了身上的包裹腰刀,緊了緊腰帶,拎着軍弩鑽進高高的荒草棵子。

眼看着百戶不見了身影,王虎咬牙看着自己的夥伴,殺氣騰騰,“要是鞑子過了石關,肯定會發現山上的人,那咱們的家人就要遭災了,聽百戶的,走,去準備軍弩滅了鞑子,”

王虎的話,讓幾個小子各個神色一定,抛下身上的包袱水袋,默默地跟着小旗,快速退了回去。山上的家人,也許是他們沒有一哄而散的原因。

不到半個時辰,小六子引着蕭夜,靠近了那片低矮的樹林;樹林外的空地上,蕭夜果然看見了一匹匹健壯的高頭大馬,馬背上托着大包小包的包裹。

但是,低身靠近的蕭夜,被那包裹上斑駁的血迹,驚得渾身一個哆嗦;父親生前給他講述的一些事情,他哪裏能忘得掉。

這時,七八個滿嘴油亮的鞑子,頭戴灰色氈帽,身挎長刀弓箭,搖搖晃晃地走出了樹林,期間兩個鞑子的手上,馬刀上還滴着猩紅的血漬。

來不及考慮,蕭夜扭頭沖着小六子低聲喊道,“小六子,你趕緊往回跑,我打上一箭就退,”說完,人已經沖了上去。

要是讓這些鞑子騎上馬,蕭夜再能跑也是兩條腿,和馬比拼體力?還是算了吧。

蕭夜頭也不回的背影,讓小六子面色漲紅,定定地瞅了眼那幾個鞑子,擰身飛快地跑了。

“哈,狗鞑子,看箭,”撲上近前的蕭夜,沿着荒草摸到三十步外,耳邊已經能清楚地聽見鞑子們叽裏咕噜的調笑聲,遂拉動軍弩扳杆,起身擡弩。

幹脆地叫罵聲,讓對面的鞑子們微微一愣,扭臉就看見一個消瘦的少年,端着模樣奇怪的物件,和自己怒目而視。

“咦,百戶,”有眼力的鞑子,瞧見蕭夜身上的戰襖,正要驚喜地喊叫,就看見道道寒光閃過,“噗、噗,”連串**被擊中的生音響起。

饒是有了擊殺當面經驗的蕭夜,第一次面對兇悍的鞑子,也是手裏不停地發顫,十支連續打出的利箭,六支竟然被擦身射飛了,剩下的四支,兩支紮在了馬脖子上,另兩支很幹脆地射穿了一個鞑子的胸口。

丢下沉重的軍弩,蕭夜顧不上耳邊鞑子們惱怒的叫罵,轉身飛快地沖進草甸,沿着崎岖的窪地向北面狼狽逃竄。

“轟隆隆,”身後,馬蹄聲很快就傳了過來,蕭夜壓低了身子,大口喘着粗氣玩命地跑着。

但是,他還是低估了鞑子騎馬的速度,騎在馬上的鞑子們,手裏擒着角弓利箭,沿着依稀可見的土路,很快就越過在窪地裏逃竄的蕭夜。

連聲怪叫的鞑子,猶如在打獵般拉開了距離,操起手裏的弓箭,在馬背上拉弓,放箭,箭若流星。

“啪啪,”一支支綁着尖頭鏽鐵的羽箭,在蕭夜腳下身後,碰碰地紮在地上,就算有蒿草阻攔,那落地的得得聲,也是讓蕭夜頭皮發麻。

面前是一個長長的斜坡,過着斜坡,再跑出一裏地,就是王虎他們設伏的地方了;深吸了口氣,蕭夜身子微微直了點,就覺得後背上接連兩記重擊,在身後鞑子們的笑聲中,翻滾在地上。

勢大力沉的長箭,五十步内的力道,撞翻蕭夜不再話下。

射中了獵物,鞑子們也沒了興緻,兩個靠的最近的鞑子,收起手裏的弓箭,拔出長刀,驅馬沿着土路慢慢趕了上來,在這裏,他們可不願意把馬蹄給大意傷了。

一頭趴在地上的蕭夜,從爛草堆裏緩過勁,還來不及起身,耳邊的馬蹄聲已經砸了過來,鞑子的馬刀也揮動了起來。

“我命休矣,”就在蕭夜絕望之際,“嗖嗖,嗖嗖,”連竄的短箭,從距他不遠的草甸中,接連打了出來,碰碰地紮在了兩個鞑子的身上、臉上,慘叫聲連連。

“百戶,快走,”端着射空了短箭的軍弩,頭上纏着綠草的小六子,從草叢中伸出腦袋,大聲地喊道。

死裏逃生的蕭夜,大喜之下,顧不上扭傷的腳脖子,玩命地和小六子翻過斜坡,沒入高高的草甸。

又是兩個同伴倒下,轉眼之間的變故,讓遠處已經停下腳步的五個鞑子,兇狠地高聲叫罵着,驅動胯下健馬,再次追了上去,這次,他們可是紅了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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