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章黃家商鋪



三天後,楊天受和一衆石關屯的老少,王大力的五個小旗,有幸觀看了蕭百戶的一次實兵操演,就連汲水小旗也被放了半天的假。

兩隊全副武裝的小旗,兩旁是馬隊護衛,車輪般前進的火铳轟響,最後潑水般的箭雨,很是震撼了石關屯的軍戶們;陣陣叫好聲中,蕭百戶也有些不滿,要不是隊伍訓練時間過短,軍士太少,他甚至有信心打出流出般順暢的攻擊步陣。

保密軍規,練兵場上,再次被小六子的親衛們,大聲地吆喝了好幾遍。

當然,這是在面對和自己兵力相當的敵人,還得要彈丸充足,還得是不要遇上大雨天,還得不是碰上騎兵,等等限制,讓越想越深的蕭百戶,臉上洋溢的笑容,很快就散盡了。

短柄太多,但據守石山,已是不成問題。

不斷修建環繞山頂的暗堡,在王大力手下五個小旗的努力下,正向西面的山嶺發展,間隔五十仗的小堡,雨水在蕭夜看來,是可以避開的。

不過這漸入深秋的天氣,雨水實在太少了,簡直可以忽略。

五天裏,十支石關火铳被裝備了親衛隊伍,兩支單筒望遠鏡,足以讓小六子合不攏嘴嘴巴了;當然,這種安放在皮囊裏的望遠鏡,平時是不得輕易示人的。

露霜漸重,秋風蕭寒,石山上四處蔓延的藤草停止了擴張,黃連樹的樹葉也大量掉落,倒是令李郎中很忙了兩天。

被軟禁在圍牆裏不得外出的李郎中,有了蕭百戶免費的麥酒,見識了那恐怖的火铳操演,再加上衣食無愁,也淡了回碎石堡的心思。

爲此,心情大好的蕭百戶,從私塾裏調給他幾個機靈的小子,學習醫治刀傷,以便下次外出可以就近臨時救急,随軍的大夫他沒有,隻能湊合了。

石關屯圍牆外,出口西面的空地上,緊靠石牆王大力帶人修建了幾間石屋,有窗戶的那種,是給黃家準備的;這種用黃灰泥石塊打牆的石屋,蕭夜可是要算錢的,五間一百三十兩,說好了用布匹頂賬。

這價錢在碎石堡也是貴的了,但僅此一家的商鋪,黃家少爺是不在乎的,他要的是讓商鋪在山上站穩了腳跟,獨占黃灰泥的銷路。

不是沒想過在這裏設立工坊,但新交的老四明顯沒錢,再斷了人家僅有的财路,黃昌祖可是不想和軍戶發生糾紛,那後尾是很難纏的。

當然,站穩腳跟後的想法,那是以後再說的事,不急于一時。

黃昌祖也沒想到,磨坊的建成,半加工的碎石粉末,讓黃灰泥的出産量,很快就升到了一天萬斤的地步,單價也随即下跌,跌到了他不願建工坊的地步。

“駕、駕,”寬敞的磨坊裏,三匹蒙着眼睛的健馬,粗大的橫木架在背上,整齊地邁着小碎步,圍着石磨小跑;一個高高架起的木闆架上,一個臉上蒙着布塊的匠人,拿着裝滿了石沫碎塊的袋子,沿着一個鐵皮筒,往磨眼裏不停地傾倒。

五人往磨眼加石料,五人收集磨出來的細膩粉末,陽光下,一個個滿頭大汗;黃牛轉速太慢,王大力很奢侈地用上了欄裏的健馬。

一旁各有兩個土黃色的大石磨,也有健馬在帶着旋轉,把粗粗磨出來的石料顆粒,有軍士轉運到了青灰色石磨旁。但是,這打制的石磨,效率低的讓王大力和匠人們相對無語。

磨坊邊倉庫裏,一個個上百斤的雙層草袋,在不斷堆滿一間間的石屋;腦筋相當好使的匠人們,用草袋解決了黃灰泥的裝運難題。

那些在屯裏閑的發慌的老軍戶們,又多了一個來錢的路子,割下高高的蒿草,泡軟了晾幹編成草袋,兩層足以不讓粉末遺落。五文錢一個,一人可以每天編六七個,隻要結實細密,王大力很是大方地全部收購。

蕭百戶每晚神秘的動作,早有軍士察覺,但大家都認爲,是百戶往石磨裏添加配料,要不然其他石磨磨出來的細粉,粗糙不說,加上水也是一道渾泥湯而已。

祖傳秘方不得示衆,軍士匠戶們都深以爲然,大家不都是這麽幹的嗎。

黃昌祖少爺離開的第九天,秋雨說來就來,綿綿細雨中,黃家的一支商隊,帶着二十多架馬車,還有上百匹的騾馬,腳步沉重的隊伍,趕到了石關屯山下。

這幾天,除了王虎小旗裏的夜不收,發現石關外峽谷裏,有零星的鞑子探子,被不客氣地驅回峽谷深處,石關屯按部就班地運轉着。

雨水陰涼,石關屯除了私塾裏朗朗的讀書聲,鐵匠鋪裏的叮當聲,大人們晚上已經閑暇了下來,搞點小菜麥酒,幾人圍在家裏聊天,火盆裏粗制的木炭點上,也是相當的惬意。

王大力的五個小旗,隻要不是去磨坊,其他的活計漸漸輕松了下來,而每旬五天的操演,也相當輕松。

而那些躲在暗堡裏執哨的軍士,看着外面陰冷的天氣,也暗暗慶幸,今天不是自己小旗下山巡邏,就是不能喝酒禦寒而已。

蕭夜手裏的五個小旗,兩個每天輪換值守石山,一個下山巡邏,另兩個在練兵場不分時節地操演步陣,就是火铳彈丸的使用被限制了。

至于那二十名親衛小隊,按十人輪換,彎刀、長矛、軍弩、火铳乃至探查地形,每日演練不辍,晝夜還有護衛百戶所和石磨的任務,小六子也累得瘦了一圈。

蕭夜心裏的那根弓弦,繃得很緊。

連續三天的陰雨,讓蕭夜很是頭疼,早先看過王大力他們驅馬轉磨,他還是很笑了一番,但現在,他是等不及了,他要試試;黃家商隊要來了,自己手裏的軍弩,儲備的根本不夠,防護衣也該給小旗以上的軍官配備了。

尤其是自己的親衛隊,折損了一個都是他不願意看見的;這些大部分是解救回來的奴隸,對蕭夜的感激之情,隻能用擋刀的行動來報答,蕭夜自是相當的信任。

淩晨,磨坊裏,青灰色的石磨上方,一個可以挪動的棚子,擋住了雨水,讓蕭夜對王大力手下的匠人軍士,巧思妙想,啧啧稱贊。

牽來三匹健馬,親衛裝上了鐵箍、橫木,綁好馬的蒙布,站在高架子上的蕭夜一擺手,皮鞭響起,三匹馬繞着石磨,快速地跑動起來。

瞪大了眼睛,看不見磨盤上的藍光,蕭夜再次擺手,親衛手裏的皮鞭,狠狠滴抽在馬臀上,“架、架,”雨點般響起的馬蹄聲中,得償所願的蕭百戶,終于看見了那細微的一道藍光。

“快,加快了跑,”大喊一聲的蕭夜,手扶木架,跳到巍然不動的石磨上盤,這三尺見方的落腳地,站穩了沒問題。

歪着腦袋,細細往下看,足足等了半個時辰,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那小巧閃亮的圖案,讓蕭夜咧開了嘴巴,無聲地笑了起來;果然,隻要能讓石磨快速轉動,就可以看見圖案了。

他多日所思的疑惑,蓦然解開。

小心地避開旋轉的橫木,蕭夜伸手,在圖案轉換間随意按動磨盤上的按鈕後,起身,“停下吧,”

渾身大汗的健馬,蕭夜并不可惜,草原上馬匹多的是,自己得來的也是容易;他并不知道,草原上的蒙古鞑子,已經有人盯上了石關屯。

跳下石磨,揮手讓親衛出去,蕭夜拿出了兩件防護衣,原本是想按軍弩的,居高臨下看不清,按錯了在所難免;不過,防護衣也是不錯的好東西。

還想再接再厲的蕭夜,看着身子不斷哆嗦、嘴角泛着白沫的健馬,知道不能再幹下去了,三匹馬再這般急速奔跑半個時辰,親衛估計沒事,這馬是絕對要斃命了。

天亮,雨也停了,昏蒙蒙的天空下,當王大力帶着軍士,把一袋袋加工成粗粉的石料,開始向磨眼裏傾倒,這才發現,今天的馬精神太差了;無奈,換成了黃牛,速度也大大減慢了。

這次開采回來的石料,是在一處高坡上采回來的,裸露在地表上的石頭,土黃色裏夾雜着大量的褐黑色,被軍士們大意地忽視了。

每天兩千斤的開采量,要不是有了黃牛拉的大車,軍士們累死也運不回來。

就這,磨坊外已經堆出了一個不小的石堆。

在石關屯軍士們的監視護送下,黃家騾隊在一個陰沉沉的秋天,上到了石山,此刻,石關屯黃家商鋪的掌櫃黃德山,心情也是陰沉沉一片。

作爲黃家在武關鎮裏一間商鋪的帳幕,黃德山日子過得相當不錯,但三公子來了後,出了一趟買賣,他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黃德山是黃富貴的心腹,黃富貴又是三少爺的親信,于是,去往石關屯設立商鋪的事,就交代到了他的頭上;還好三少爺慈悲,自己家人被留在了武關鎮,沒有跟着自己到這荒郊野外來。

三十來歲一臉忠厚模樣的黃德山,穿着黑色夾襖長袍,見到了蕭百戶也是十分的客氣,和當地人打好關系,是商人必備的素質。

被軍士引到自家商鋪外,黃德山面對高大堅實的院牆,一色土黃色的石屋,很是驚訝;走進商鋪,後院裏那兩畝有餘的院落,雜亂但地方是夠大了。

下貨不着急,但跟他來的兩個活計,卻是面對淩亂的商鋪,後院裏高過一頭的荒草碎石,簡直不知道該如何下手,黃德山也是苦笑不已。

找到司吏王大力,花了一貫錢,鐵匠大手一揮,一群老頭軍戶帶着十幾個小孩,一頓飯的功夫,就把房屋院落給收拾了個幹淨;當場檢驗過後,王大力給軍戶們分派工錢的舉動,黃德山看了,并未吭聲。

自然,窗框、門闆需要找王司吏采買,人家已經準備好了,就等着銅錢交換了。

商鋪裏忙忙碌碌,蕭夜的軍士們,除了在練兵場演練步陣、長槍陣,火铳的操演已經換成了木棍,整天舉着把黃德山看得搖頭不已。

除了磨坊淩晨照例的戒備外,石關屯沒有禁忌的地方,當然保密軍規是必須的,私塾裏的先生也在不停的強調,孩童都能背下來了。

直到晚上,騾車上包裹嚴實的貨物才收進了商鋪,後院裏兩頂牛皮帳篷,堆得滿滿當當;帶來的糧食布匹,大部分已經被王王司吏接收,李郎中打下的欠條。

家衛帶着四千斤的灰泥,騾車隊伍第二天離開了石關屯。賬目相抵,一月一結,李郎中也成了王大力手下兼職的記賬帳幕。

黃家商鋪裏貨物種類很多,油鹽醬醋茶,針頭線腦雜糖麥酒,等等,也就是一個大的雜貨鋪,手裏有了銅錢的軍戶們,上門挑三揀四不斷地購買,哪怕是一點一點的小量,也架不住人多,可是給了黃德山一個小小的驚喜。

這下,石關屯的老少們,除了土地廟外,又多了一個去處,蹲在商鋪外,就是不買也看個樂呵,誰家買了一壺麥酒,誰家買了半尺的綢布,不出一晚,各家都知道了。

隻有楊梅兒和寒娟在商鋪裏的采買,各家各戶也隻是暗地裏說說,畢竟軍規在那裏擺着。

雨住秋涼,磨坊倉庫裏不斷增多的黃灰泥,讓黃德山上山不到三天,剛坐下能踹口氣,王大力就登門了。

“黃掌櫃,百戶讓我找你,那黃灰泥盡快拉走,蕭百戶重義,第一次和你家交易,千斤灰粉五百錢人工,一文不賺,”大咧咧的王大力,很是有氣勢地拍拍黃德山的肩膀,“我老王眼睛看的清楚,這回你們黃家是賺大了。”

“呵呵,王司吏辛苦,我也不過是個小掌櫃罷了,圖個辛苦錢而已,”黃德山笑嘻嘻地拎出一個小錫酒壺,“一點麥酒,王老哥不會看不起我一個商戶吧,”

“額,這樣啊,德山老弟,要是你給銀錢,老哥我肯定翻臉,百戶軍規管得厲害,不過半斤的酒水,無妨無妨,”哈哈一笑,王大力接過酒壺,颠了颠,笑呵呵地大步離開了商鋪。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酒壺已經放在了蕭百戶院子裏的石桌上;百戶親衛們哪怕是輪休,眼睛也盯着屯裏,加上四處轉悠的老人,他王大力要是爲了半斤麥酒,就被撸掉了官職,他才沒那麽傻。

西門左石也進了親衛隊,每天被小六子帶着在山上訓練騎馬、打铳,跑的不見影子,白天裏,也就能聽見隔壁寒娟和梅兒一些小女孩,嬉鬧的聲音。

小院裏,蕭夜坐在石凳上,放下手裏的書籍。

“嗯,這東西還是很少見,”做工粗糙的錫酒壺,蕭夜是頭一次見,拿在手裏輕飄飄的,晃一晃,裏面嘩嘩的聲音,“麥酒給你,晚上把酒壺給我,”

說完,酒壺丢給鐵匠,蕭夜拿起那本泛黃的書籍,心平氣和地看着,書籍封面上,小楷工整地寫着:兵備志。

嶽父大人的威嚴,他還是抵抗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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