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章狼狽而逃下



繞道清風谷跟随着大股鞑子,南下肅州打谷草的固山氏頭人,并沒有得到想象中豐厚的繳獲,不甘之下,他想到了石關屯明軍手裏拿恐怖的火铳。

曾經也從大明商人手裏,買過幾支明軍火铳的固山氏頭人,原本對火铳巨大的聲響,繁瑣的裝填,尴尬的射程,很是不屑一顧,也相當恐怖炸膛的破壞力,沒多大的好感。

彎刀、角弓,狼群般圍毆死纏的打法,是野戰中擊潰明軍的三大/法寶,每個蒙古鞑子都是天生的好手;但石關一行,讓固山氏頭人改變了對火铳的看法。

如此威力武器的消息,他才不會傻乎乎地獻給賽音阿拉克濟農帳下的萬夫長,那個野蠻的愛吃生牛肉沙蔥的萬夫長,看待他們這些小部落,就像是看待那些漢人奴隸一般,怎可能把這個功勞拱手相讓。

就算是在亦集乃海子邊金帳裏的賽音阿拉克濟農,能賞賜給他的,最多也不會超過百十隻牛羊一群奴隸,在固山氏頭人看來,這些遠遠不夠。

于是,在肅州地面上搶掠的固山氏頭人,找到了和他親近的刺答古,一個擁有着上千勇士的部落長老。

一番吹噓石關屯金銀無數,但防守嚴密的話,令也沒有多少收獲的刺答古,興沖沖地偷襲了石關屯,結果損失過大退去;好在,撿獲的一支火铳和彈丸,印證了他的話沒有作假。

否則,刺答古已經和他翻臉了。

灰頭土臉的固山氏頭人和刺答古,在撤往阿爾泰山草場的路途上,遇到了散落的幾個鞑子婦孺,幾經探查詢問,他倆才知道,原來漢人也有了來草原打谷草的人。

驚怒之下,兩個鞑子部落頭人,去查看了那個被幹掉了所有強壯男人的小部落。

這些明人的出現,從距離上看,能肯定是從石關峽谷裏出來的;再次檢視了那個被掃蕩的部落,屍體上巨大的彈孔,自讓兩個鞑子部落頭目,暗呼僥幸。

于是,爲了搶到犀利的火铳,消弱石關屯兵力,進而搶到屯裏的工匠,兩人商量,再次集結人手,就在石關峽谷外的草原深處,等候石關屯明軍的出現。

在草原上搶掠到好處的明人,肯定會再次出現,這是他倆憑着經驗得出的結論。

爲此,他倆又各自召來了部落的勇士,固山氏頭人二百人,和刺答古的五百人,一人三馬等候在草原上;一個小小的鞑子部落,在彎刀的威逼下,答應在附近逗留一個月。

一個月後,他們都要趕往河套地區過冬,趕路的時間也要近半個月。

随着時間的推移,野心勃勃的固山氏頭人和刺答古,等的有些不耐煩了,多次商議下,直覺裏相信那些明軍,或許還會出來搶奪好處,再晚了就是明年的事了。那就再等上幾天。

他們按照自己習慣的想法,巧合地和蕭夜的打算,碰在了一起。

要知道,早草原上,這幾十年裏,明軍除了大規模軍隊,小股的隊伍是抵擋不住鞑子的騎射,全軍覆滅是應該的。

于是,很有耐心的鞑子,像餓狼捕食般的忍耐着,終于等到了蕭夜的出現。

“轟隆隆,”兩股彎刀般左右包抄而來的鞑子馬隊,搶先切斷了蕭夜他們返回石關的退路,緩緩地逼向了目标。

隻要被鞑子在草原上盯着,一般的明軍是沒法跑掉的,何況這一人三馬的大股鞑子,正兇狠地撕咬了上來。

三十裏地的距離,喝盞茶的工夫就能圍上來。

“百戶,咋辦?”二十名軍士的眼睛,略帶驚慌地看着蕭夜,他們第一次遇上這麽多圍上來的鞑子,再不當機立斷地離開,跑都沒法跑了。

四下裏看看地形,蕭夜大喝一聲,掉頭驅馬快跑,“放棄繳獲,跟我走,駕,”丢下牛羊大車,二十幾匹健馬跑上了一個高坡,停下了腳步。

“小六子,我需要留下八個人斷後,戰馬我帶走,”加上繳獲的戰馬,他們已經是一人三馬,勉強可以擺脫鞑子的追擊,卻也不能被鞑子再奪了去;蕭夜惡狠狠地看着遠處的兩道黑線,“我,會給你們報仇的,”

“職下明白,百戶,”小六子當即大聲地大道,扭臉看看自己的手下親衛,“親衛留下七個人,加上我,槍彈水糧下馬,”

夜不收留下,那石關屯損失就大了,作用也不很大,小六子也明白,遂指揮着七個自願留下的親衛,啪啪地支起了四個單兵堡壘,鑽進去騰騰地忙活開了。

這次,西門左石也留了下來,蕭夜眉角哆嗦兩下,沒有吭聲;誰的命都是命,他沒理由拉走弟弟。

四個一排并列的土黃色帳篷,在秋風中,很快豎立起來,小六子八人拎着裝備給養,向百戶一個捶胸軍禮,各自鑽進了帳篷,關上了小門。

蕭夜和十二名軍士,默默地看着地上的帳篷,“去,收集彈丸箭匣,每人留下一匣箭,二十發彈丸,剩下的交給他們,”親衛聽到百戶的命令,開始收集各人彈丸,給小六子他們送了進去。

“各位弟兄,鞑子詭計,咱們今天遇上的,是上千的馬隊,跑不是辦法,咱們走也得給他們留個好念想,”舉起手裏的火铳,蕭夜漸漸赤紅的眼睛,死死瞪着越來越近的鞑子,“小六子,你們保重,”

随着他的喊聲,馬刺狠狠地一磕,戰馬嘶鳴,小股馬隊向遠處的阿爾泰山狂奔而去,并沒有繞道西南返回石關。

當然,在鞑子的眼裏,他們是狼狽逃竄了,連方向搞都蒙了頭。

“希溜溜,”綴在遠處的鞑子探馬,拉動馬缰繩,加快速度追了上來,他們的任務是拖住這股明軍,後面的大隊馬上就趕到了。

北面遠遠圍上來的鞑子馬隊,還沒有繞道西面,一個大大的缺口,隻能眼看着一部分明軍跑了出去。

“彭、彭彭,”四個在草地上頗爲顯眼的低矮帳篷,小小的瞭望口裏,铳聲轟鳴,煙氣缭繞的帳篷裏,左石悶聲悶氣地喊道,“打中了,我打中了一個,”

“讓開,讓開,我還沒開張呢,”帳篷裏,不滿的小六子擠開左石,舉起了手裏的火铳,“彭、彭,”

“各位兄弟,節省彈丸,盡量不要放空了,”在小六子的呼喊聲中,抛射出淩亂的弓箭,沖上來試圖越過帳篷的鞑子探馬,紛紛被打下馬去,胸口上迸出大多的血花。

大股鞑子,已經逼了上來。

固山氏頭人負責帶人在遠處包抄,一臉橫肉的刺答古頭人,帶領自己帳下的勇士們,駐馬停在了高坡下,他的身邊,一個健壯的親信,懷裏抱着一杆火铳,赫然就是石關火铳。

親眼看見密集響起的火铳,把一個個驕悍的探馬擊殺在地,就是戰馬也有被打倒的場景,腦後紮着油亮小編的刺答古頭人,眼睛裏充滿了驚喜,再看向遠遠奔來的固山氏頭人,暗暗冷哼一聲。

現在,還不是下手對付固山氏頭人的時機,等到抓獲了那些工匠,所謂的同盟也就不存在了;草原上,需要的是一支戰力強大的“濟農”,不是兩個。

那個躲在金帳裏享受美女的賽音阿拉克,嫡下早先不也是一個小部落嗎,濟農的榮譽,是用鮮血彎刀換來的,現在該加上火铳了。

五百刺答古部落的鞑子,沒有頭領的命令,也隻是在原地默默地看着高坡上那怪異的小帳篷,直到固山氏部落的到來。

“尊敬的刺答古頭領,可惜我沒有截住那些逃竄的明軍,”固山氏頭人驅馬來到隊伍前列,手按胸口,對着刺答古微微躬身,“他們跑得太快了,但是方向跑錯了,不久就能被我的探子追上,”

“恩,我看見了,但是今天咱們勇士們的肉食,已經有人給留下了,”刺答古頭領咧嘴哈哈一笑,揚鞭指着那些散開的牛羊,“拿下了那些帳篷裏的明人,今晚先好好吃一頓,明天再去追逐,抓幾個俘虜很輕松,”

七百騎士,被分成了三波三個方向,沒有試探沒有留下預備隊,舉起手中窄面長刃的戰斧,刺答古頭領一聲嚎叫,大隊鞑子轟然叫嚣着催動坐下戰馬,寒光閃閃的彎刀圓盾側舉,加快速度沖向了高坡。

固山氏頭人苦笑一聲,帶着親信跟在隊伍後面,也加入了沖鋒,他要是不配合刺答古頭領一起上陣,指不定還沒幹掉明人,自己就被一斧頭幹掉了。

二百步外,鞑子戰馬已經開始全速向高坡沖擊,帳篷裏的小六子,也扣動了扳機,随着他的火铳聲響起,另七杆火铳也先後打響。

“彭、彭、彭,”面對三個方向圍攻的親衛們,端起火铳遠遠對着人影就飛快地開火,拉動槍機,退彈殼清倉,裝彈,兩息後繼續開火。

狹窄的帳篷上叮叮當當的敲擊聲,數不清的利箭,準确地紮在表面上,跌落在地,抛射出箭矢的鞑子,也被彈丸擊穿胸口、腹部,滾落在草地上。

火铳聲、呼喊聲、慘叫聲,還有戰馬受傷的哀鳴聲,短短的五十步距離,竟然成了鞑子們越不過去的溝壑,死屍、馬屍,不斷掙紮的傷員、傷馬,亂哄哄讓平靜地草原,變成了一片殺戮場。

沒人能想到,這四個看上去不起眼的帳篷,竟然無視了鋒利的箭頭,被鮮血激怒了的鞑子,有人悲怒之下,馬刺瘋狂地紮在馬腹上,連人帶馬地撞向了帳篷。

“哐當、哐當,”接連的兩次高速撞擊,終于把邊緣一頂帳篷撞翻了,但鞑子們的歡呼聲還沒響起,就暴怒地看見,帳篷下面就然還有底座,嚴密地保護着裏面的明人。

高坡下,綴在隊伍後面的刺答古頭領,雙眼充血地舉着斧頭,大聲地咆哮,“撞上去,裝上去,把他們給我撞死,”眼瞅着自己的勇士去送死,刺答古頭領并沒有被刺激的發瘋,而是越來越興奮了。

火铳的威力越是強大,刺答古頭領就越覺得,這次哪怕是折損一半的人手,也是賺了;草原上,實力強大的人可以随時吞并其他部落,青壯也就唾手可得。

隻有拖在更後面的固山氏頭人,心痛之餘,對于這個合作夥伴,愈發地忌憚起來。

不到半頓飯的工夫,鞑子們已經沖過了高坡,呼嘯而過,上百同伴的殒命,讓他們猶豫地調轉馬頭,惶惶地跑出了火铳射程。

刀砍斧劈之下,那小小的帳篷竟然砍不爛砸不壞,裏面的火铳還在沒完沒了地開火,還有短箭不時打出來,那留在原地等死就是傻子了。

而那四頂帳篷,一頂被撞翻,兩個親衛受傷,其他的帳篷裏狀況也是不妙。

瞭望口雖小,但鞑子的箭術也不是吃素的,三名親衛被打進瞭望口的利箭,射穿了頭顱,左石的脖子上,也劃出了一道口子,要是利箭偏上半點,他也就成了第四個屍體了。

李郎中在隊伍出發前,給了他們每人一包粗布卷藥帶,上面敷了厚厚一層藥粉;這種用黃連樹樹皮磨制的藥粉,對于刀箭傷口效果不錯。

腦袋上纏着粗布的小六子,硝煙中不斷地咳嗽着,眼看着鞑子退了下去,一邊給左石綁紮藥帶,一邊呼喊着周圍的親衛,大聲詢問下來,這才知道,受傷的不算,三個同伴已經戰死了。

“傷員警戒,其他人把屍體拉出去,兩人一組放棄那個翻到的帳篷,”近乎殘忍的命令下,親衛喊着眼淚,把剛才還大呼小叫的同伴,那溫熱的屍首,抱出了帳篷。

火铳再次打響,狹小的帳篷裏,很快又彌漫了大股的硝煙,刺激呼吸不說,眼睛也酸澀地睜不開;爲了視線開闊的軍士們,都把那三個缺口打開,通風跑煙,也增加了被利箭射中的機會。

左石就是被後面攻上來的鞑子,射中了脖子側面,差點要了小命。

在小六子嘶啞的命令、聲中,中間獨自守候帳篷的軍士,關閉了兩側的瞭望口,留下前面的戒備射擊;兩旁帳篷裏的軍士,按照安排,或前或後或側面,隻開一個瞭望口,其他的關閉。

如有需要可以打開瞭望口,但必須關閉其他的。

有了小六子隊長的警告,軍士們在接下來的兩次交戰中,除了一人斃命外,其他人安然無恙,但是,火铳擊發間隔的時間,拉的更長了。

戰鬥從下午打倒第二天中午,傷損了近二百名勇士的鞑子,終于聽不見火铳鳴響鞑子騎兵,蜂擁而上之際,又遇上了短箭的反擊,慘叫聲再次響起。

“固山氏頭人,這就是你說的明人防守嚴密?這般強悍的對手,你還想去搶奪工匠?”站在牛皮帳前,指着前面還在厮殺的高坡,已經是沒了耐心的刺答古頭領,對着固山氏頭人就是一陣咆哮。

他已經是沒了多大希望了,現在也隻能從弱小的固山氏部落,得到些賠償。

頭人之所以不叫頭領,那是部落勇士太少的緣故,也吃了大虧的固山氏頭人,自不敢和刺答古頭領頂撞,“刺答古頭領,你損失了一百人,我也折了将近九十人,還有一半帶傷的,明人實在是太狡猾了,”

要不是那該死的帳篷,他勇士戰馬的馬蹄,早就把這幾個剩下的明人也踩成肉醬了。左石放棄在外面的戰友屍骸,已然都成了幾團爛肉。

“這我不管,再發動一次攻擊,不成的話你必須留下你的勇士,他們就是你們固山氏對我們部落的賠償,”刺答古頭領蠻橫地說道,大手一揮,“這次,你帶領你的勇士,當先進攻,”

“啊,這,這不行啊,”苦苦哀求的固山氏頭人,自是不會感動了心腸堅硬的“好友”,隻能悲憤地再整人馬,準備該死的沖鋒。

随意吃點肉幹,翻身上馬,眼角餘光掃了眼後面虎視眈眈的刺答古騎兵,固山氏頭人帶着一百多名部落騎士,悲聲怒喝地向高坡上沖去。

但是,冷眼旁觀的刺答古頭領,驚愕地看見,固山氏部落的騎兵,在那個狡猾的頭人帶領下,還沒沖上高坡,遠遠劃過一道弧線,放馬狂奔向阿爾泰山而去。

“該死,該死膽小的固山氏,竟然跑了,我會收拾你們的,”跳着腳大罵一通的刺答古頭領,有些忌憚地在山包下徘徊良久,帶領騎兵牽走了所有的戰馬,怏怏退去。

不是他不敢派兵沖殺,而是本錢有限,再折掉些勇士,恐怕回到部落裏就難以交代了。如果這個腦子不靈光的頭領,能想出放火的辦法,或許小六子他們,就此泯滅也是活該了。

許久,高坡上,放下望遠鏡的小六子,尖聲高叫着,“跑了,他們跑了,”

推開來了帳篷小門,他滿身硝煙地鑽出來,跪在草地上大聲地高笑起來;三名傷痕累累的軍士,也爬出小門,在枯黃的草地上躺下,咧着嘴嘿嘿直笑。

火铳裏的彈丸已經打幹淨了,軍弩也打光了所有箭匣,手握腰刀的他們,本想和鞑子死拼,沒想到對方竟然一聲不吭地撤了,實在是出乎了意外。

誰說鞑子狡如狐狠若狼,那是沒給打疼了,要是直接打的疼了,還不是一樣跑的溜溜的。

此戰,雖然親衛折損近半,但對于小六子他們來說,戰鬥洗禮之下,驅馬草原已經不是恐怖的夢了;有了他們做火種,石關屯今後在草原上的發展,勢必會一發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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