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章雇傭雜役



冒着紛飛的鵝毛大雪,左石小隊趕到山窪下雞鳴村時,已經是後晌午時分,跑的飛快的尚武,到村後的小山上,找到了饑寒交困的獵戶們。

“保長,保長,我回來啦,”高聲喊叫的尚武,連滾帶爬地跑到了山洞裏,在一群圍在篝火旁的人堆裏,找到了滿頭銀發的保長。

村裏能找出來的糧食,加起來不夠兩天了,這還是大家節省到了極點的口糧;滿臉褶皺的保長,正對着火塘上的鐵鍋發呆,就聽見了山洞外的呼喊聲。

他還沒起身,旁邊大群萎靡的獵戶和家屬們,見尚武跑了進來,呼啦就圍了上去,一個個七嘴八舌地問開了,不外就是尚武找到了糧食,還是找到了官衙的救濟。

人聲嘈雜之下,倒是把尚武的聲音給淹沒了。

“咳,嗨嗨,安靜,”保長大聲地咳嗽一下,排開衆人,幾步搶到了尚武面前,急切的把尚文召到跟前,“尚武回來啦,你給大夥說說,是不是縣令雲大人派來了人手,救咱們去他地安頓?”

“保長,不是的,小武沒去縣城,”尚武的話讓大家一愣,保長的眼裏也是一片黯然,雖然明知沒有結果,但他還是抱着極大的希望。

“我去了石關屯,就是他們那次救了我和大哥,還給了狼肉、青鹽的那些人,見到了他們的百戶,”說到這裏,大家才注意到到,尚武身上穿着的,不是他那破爛的快見了肉的夾襖,而是看得出很昂貴的黑色衣服,奇怪的是中間開縫的。

不過,一旁的尚文,看見弟弟那鋼絲牛皮靴,頓時臉上一白,這可是總旗官才能穿上的靴子呀。

積雪壓塌草屋之際,尚文把弟弟推了出去,讓垮下來的木梁砸傷了腰,要不然他可不會讓尚武一個人出去求援。父母早亡的兄弟倆,尚文可是不願意弟弟去當那什勞子的軍戶。

不過,看樣子,弟弟卻是動了心了。臉色蒼白的尚文,瞧着精氣神尚好的弟弟,嘴巴動了幾下,終是沒有言語。

能吃飽穿暖,那是多大的吸引力,尚文心裏明白,起碼能活過陰寒的冬季不是。

石關屯裏的皮匠鋪,忙碌了兩個多月,已經讓蕭夜趕在下雪前,把牛皮靴給軍士們全部配上了,倉庫裏還有剩餘。于是,王大力也能豪爽地讓尚武賒欠了衣服鞋子,他可是急等着勞力呢。

“哦,石關屯?”保長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憂慮,“石關屯派人來了?”

“是,來了一個小旗,就在山下的村裏,他們還帶了糧食來,”尚武最後的這句話,頓時讓保長鎮定不住了,慌忙帶着幾個村裏的老人,在孩子們的攙扶下,踩着厚厚的積雪,下到了山下。

山洞裏火堆上架着的鐵鍋,那裏面的清湯寡水,沒人再理會了。

進到村裏,飛舞的雪花,兩旁坍塌的茅舍,積雪陷過膝頭的村裏小路上,衆獵戶看到了讓他們驚愕的一幕。

十二名軍士,分兩排整齊地站在雪地裏,肩上長槍林立,紅頂軍氈帽下,一個個肅然地挺身直立,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任由積雪遮蓋了全身;當先的一個矮個子軍士,腰側皮帶上,挂着一個皮囊,下部露出粗大的槍管。

人數不多,但軍漢的氣勢咄咄逼人。尤其是統一的黑色絲棉大衣在身,令衆獵戶看的啧啧稱奇。

跟在老人後面的幾個小年輕,見到眼前情景,蠟黃的臉上,眼仁裏突然冒出的亮光,簡直和尚武一模一樣。

軍士隊伍後面,三個長條形的木架上,高高摞着一袋袋的糧食,在厚實的粗布下露出鼓囊囊的一角。

見尚武引着幾個老人過來,矗立良久,幾乎成了雪人的左石,終于動了,邁步上前拱手施禮,“石關屯小旗左石,奉命到雞鳴村,請問哪位是保長?”

“這位軍爺,老朽就是保長尚舍田,有勞各位軍爺了,”顫巍巍的保長,感激地拱手說道;身旁,那幾位村裏的老人,也是紛紛稱贊。

感激歸感激,但左石明顯有些稚氣的黑臉,讓幾位老獵戶,心裏嘀咕不已。好在,後面紋絲不動的軍士,幾個長相老成的面孔,還是讓大家夥安下了心。

“不敢,本小旗也是奉命而來,尚保長,我們帶有糧食,先安頓好村裏飯食,晚點還要趕路,”左石淡淡地側身,沒敢接受老人的施禮。

他們帶着有一口大鍋,在獵戶門的幫助下,找了處塌了一半的草屋,清理幹淨後,黃燦燦的小麥就倒進了鍋裏,架起來燒飯。這裏石磨不好找,隻能煮麥粥了。

架火煮飯,有了幾個婆娘的幫助,軍士們很快就煮好了一鍋麥粥,撒上些青鹽,先給老人小孩吃;第二鍋,是給婦孺吃的,在兩個持槍的軍士看管下,再有人想插隊,也得看人家軍士的臉色。

五十八口人,竟然煮了七大鍋的麥粥,要不是怕這些人撐住了,恐怕還的煮上兩鍋才夠。

随隊來的藥士,在尚武的陪伴下,給受傷的獵戶檢查傷口,分發李郎中熬制的凍瘡藥膏。

兩位在山洞裏病重的老人,還是沒挺過被救走的前一刻,爲了妥善安葬,左石不得不再停留一晚;還好,這次用雪地車拉來的糧食,足夠這些人往返兩趟的用度,他也不擔心。

山洞裏陰潮,在村子外的空地上,帶來的十個單兵帳篷,被全部支了起來;老人小孩婦女,被安置了進去,被當做通氣孔的瞭望口,也被軍士給打開了,教會了她們開關的用法。

左石留下了三頂帳篷,雖然不夠他們使用,但除了值哨的辛苦點,擠一晚也是沒辦法的事,總不能看着這些老弱在外面挨凍吧。

天黑了,吃飽喝足的獵戶們,沒機會在帳篷裏過夜的,都去了山洞;左石帶着三名軍士,穿着兩層絲綿大衣,開始在四周巡邏。

“保長,他們爲何對咱們這麽好,是不是有,”擁擠的帳篷裏,坐靠在保長身邊的一個老人,輕聲說道。其實,左石這麽做,不外的軍令而已。

“企圖?咱們雞鳴村已經毀了,錢糧全無,他們能到得的,隻有咱們的人了,”尚舍田微微皺起眉頭,“隻要能吃飽、穿暖,跟他們走又有何妨,留下了隻有凍死,”

“小武也說了,咱們去石關屯那裏挖石炭換糧食,能熬過冬天就好,”輕輕歎口氣,尚舍田摸着有着鼓脹的肚子,這十天來,他還是第一次吃的這麽飽,以前也沒有這般奢侈地吃過。

“是啊保長,你摸摸看,這帳篷雖然篷布幹涼,卻也能擋得寒冷,隔着布衣也安穩的很,”另一個靠在帳篷上的老人,詫異地小聲說道,粗糙的手掌在地上摸索個不停。

“是啊,這料子從沒見過,”四個老人,擠在帳篷裏,低聲地嘀咕着。

帳篷那半敞着的瞭望口外,沙沙的下雪聲,依舊密集。

“彭、彭,”深夜,兩聲巨大的火铳聲,驚動了沉睡的獵戶們,值哨的軍士,把一頭流竄進村子的野狼,當場打倒在腳邊,也吓得渾身冒汗。

要不是他腰裏也挂着一把手铳,第二槍火铳幸運地打中了狼頭,怕是狼爪已經撲到身上了。

拎着手铳的左石匆匆趕過來,看着雪地上的死狼,皺着眉頭吩咐道,“讓各帳篷關上小門,加設兩個瞭望哨,咱們收攏了點篝火,”

槍聲也把在山洞裏休息的尚武他們驚動了,拎着弓箭、木棒趕下山,詢問過後,趕忙和軍士一起,勸着大家把小門關上了;悶一點還能忍受,要是讓狼給拖走,那可冤死了。

年紀大點的獵戶,舉着火把巡視了一圈後,發現雪地上的足迹也就是一隻狼的樣子,遂返回山洞烤火去了。

在附近那間坍塌了一半的茅屋裏,點起火堆,既能看護好掩體這邊,也能躲避一下洶湧的大雪。

也不去山洞的尚武幾個小子,和左石他們扒了狼皮,用積雪擦幹淨狼肉,撿拾了些柴禾,在火堆上烤起了肉來;用的青鹽、花椒自然是左石貢獻出來的。

邊吃邊聊,和年輕獵戶們年紀相仿的左石,很快就和他們熟絡起來,于是,石關屯軍士們的日常生活,被一點一點地告知了這些獵戶。尤其是尚武身上的黑衣服,摸起來暖和的不得了,自有獵戶看得眼熱不已。

而此時的尚武,已經成了一個可靠的證人了,恨不得把自己所見所聞,一股腦地說出來。

第二天一早,用扒出來的木柴燒過麥飯,不論大小老少,每人一大碗高的冒尖的蒸麥飯,兩片酸菜,已經讓所有的獵戶動了心。

左石等獵戶們吃飽了飯,這才帶着軍士們分批吃飯。收拾好單兵帳篷,裝上雪地車,隊伍就要出發了。

“這位旗官,老朽不知道該不該問,”猶豫不決的保長,見大夥都背着各自的被褥,自覺地跟在了小隊旁,也隻能硬着頭皮再問一句;他可不想去了石關屯,才發現那裏連這裏都不如。

“老人家有話就問,左石會如實告知,”蕭夜在石關屯尊老護幼,軍令裏又有不得擾民的一條,左石自是和善相待。

“我雞鳴村獵戶五十多人,去了石關屯,能否開春後返回,去了我等又無銀錢,糧食也是皆無,西門百戶那裏,豈能白白養活,”保長的話也是實話,他得爲全村人考慮。

“保長放心,百戶已經吩咐,雞鳴村獵戶栖身在屯外的石炭坑那裏,有石屋可以安身,取暖的石炭自是不缺,”左石擡眼看看沒有停下迹象的大雪,臉色肅然,“你等可用挖石炭工錢,換取足夠的糧食,屯裏還有商鋪,買些家什也便利,”

授人魚,不如授人漁,這個點子是楊天受出的,否則雞鳴村的獵戶,萬萬是不肯到石關屯的。

“這樣啊,也好,”左石的話,讓尚舍田保長打消了顧慮,原來是去當雜役啊,可是随時離開。

火堆上的大鍋依舊在不停地蒸着麥飯,路上的吃食,已經在準備了。

尚舍田終于點頭應了,開始招呼衆獵戶和家屬,準備冒雪上路了;昨晚已經有零星的野狼出現,那大群饑餓難耐的野狼随時就會出現。

隊伍裏老少婦孺太多,雖然因糧食消耗騰出了一架雪地車,但冒雪趕了三十裏山路的左石,不得不下令開始宿營了;這時候,保長他們幾個老人,顯示出了老人的作用。

在老人的指點下,堆起了雪牆的軍士、獵戶,把積雪壓瓷實後,最後竟然做出了一個個背風的雪窩,除了頭頂和敞開背風的一面,三面都是用雪踩得厚厚的雪牆。

外面圍上一圈的帳篷掩體,躲在雪窩裏休息,也不懼有野狼騷擾;當然,最外面的單兵帳篷裏,自有軍士監視周圍。

湊了些毯子,再加上獵戶們拿來的草席,穿着絲綿大衣的軍士,在雪窩裏也湊合一夜;讓他們想不到的是,那七頂帳篷裏,竟然能擠進去四十個獵戶,在外露宿的獵戶都是“身強體壯”的年輕人。

第四天下午,冒着大雪的隊伍,終于見到了遠遠放出了警戒的哨兵,被大隊的軍士迎到了石炭坑。

石炭坑,現在已經是個地名了,在這裏不但有已經擴大了多倍的坑口,外緣的空地上,也建起了一排的倉庫,是用灰泥築牆而建,沒有房頂。

這些原來是用來臨時儲備石炭的倉庫,因石炭缺少,一挖出大坑就拉走了,倉庫用處不大;爲了安置這些獵戶,蕭夜安排軍士打掃幹淨了倉庫,還讓匠人搭起了屋頂。

爲此,土地廟後的圈欄,已經被徹底拆幹淨了,那些戰馬、黃牛被牽進了磨坊的倉庫;黃牛、耕牛現在已經所剩無幾,三頭剩下的耕牛被直接宰殺,做成了臘肉。

蕭夜答應王大力,明年給山上添加不少于六頭的黃牛,王司吏這才咻咻地退出了百戶所。屯裏草料不足,他也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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