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爪堡,就在草地上的枯草開始泛綠之際,經過一個月從早到晚的忙碌,一百軍士加上五十匠人,終于在蕭夜不計成本的投入下,把這個小心翼翼邁入草原的石堡,建成了。
石堡最高處的平台上,手腕粗的丈長木杆上,挑起了一面黑底白色狼頭三角旗,在寒風中烈烈飄揚。
石堡修築不易,這還是在大半個冬季,王青他們不時前來用土工彈,炸好了四條基坑的前提下,用光了馬道石堡儲備的全部黃灰泥,才得以順利建成。
長寬各三十丈,高十丈的石堡,從地底下伸出的暗道,分三支面向東、西、北延伸,各長兩丈高五尺有餘,寬五尺的暗道裏,站着軍士能輕松地監看草原及戈壁灘;露出地面三個方向的幾個窄小的射擊窗孔,足以打擊敢于沖擊上來挑釁的鞑子騎兵。
石堡正南的一條半地下暗道,長足有十四丈,帶着點弧形的走道,寬高卻足以開進馬車,是爲裝卸貨物、人員進出的唯一的通道。
和早前規劃不同的原因,一是這裏土層下的碎石太硬,況且石堡外地形實在開闊,沒有半點的借助,隻能讓蕭夜咬着牙違了修堡例,要不然,擡着長梯的鞑子步兵,從四面圍住一擁而上,靠人海戰術就能淹沒了這個石堡。
鷹爪暗道短了,石堡加高了,爲的就是防備外部的偷襲。
石堡的倉庫是半地下的,地上幾乎是全封閉式的石樓,中間一個四方的院子,三層堡房裏每層隔開了五六間大屋,靠牆有寬大的灰泥台階,旋轉而上;在第三層每間房朝外側牆壁上三個齊胸高的小窗,當做了射擊口,下面的兩層房間設有對向院子的窗戶,但裏面光線白天都很暗。
如若想透口氣的話,隻能登梯上到最高頂層的平台,那裏四面有半人高的垛牆,站在上面,四周地形一覽無餘。
按照王青他們的規劃,地下通道馬車、騾馬直接從暗道進入,貨物沿着台階運上去,地面一樓的房間當倉庫。三間空曠的半地下倉庫,由于潮氣太大,隻能當做臨時的馬廄。
一樓剩下的三間大屋,一間正對入口通道的會作爲丙字号磨坊,一間做夥房,最角落的那間小屋,如果水傘能積攢下足夠的淨水,軍士們就能在裏面洗個熱水澡。
那兩個暗道的入口,就在磨坊和夥房裏。
二、三樓是爲軍舍和軍器庫,軍舍裏盤砌了火炕,火炕的磚竈就等着起火烘烤了,至于黃漢祥如何布置,其他人就無從考慮了,最起碼,一個堅固的小型要塞,軍士進駐後,就能馬上初具防禦功能。
有意思的是,王青他們把廁所修在了暗道裏掏出的兩個耳間裏,裝上了門闆,裏面挖了五個坑位,距離相錯遠了點,大概是爲了以後有婦女住進來方便吧。
這将來隔一段時間,掏糞的活動,就由犯了軍規的軍士來幹了。
蕭夜帶着黃漢祥在鷹爪堡裏轉了幾圈,留給了他五十軍士,還有秦石頭的夜枭旗隊;無其他軍務的情況下,夜枭旗隊會作爲斥候,一直頂在最前沿,新建的石堡修到哪裏,他們就會駐守在哪裏。
到達鷹爪堡的軍士旗官,蕭夜就不會再浪費銀錢了,統一換上土黃色的冬季野戰制服,皮帽、皮靴、皮大衣,都是從石關屯倉庫裏運來的。
鴛鴦戰襖,冬季那種帶着棉夾的長下擺,走起路來都嫌礙事,在草原上就不用遮掩了,全部換掉。
石關屯裏那間鐵匠鋪,陸續打制出來的簡易護胸闆甲,外套一層生牛皮,前後綁在身上,也發到了軍士手裏;旗官以上的,還有蕭夜的親衛隊、夜枭旗隊,每人都有一件貼身的防護衣,但這種簡陋的闆甲,還是每人配備了一件,以防被有心人看出了蹊跷。
至于防護更爲好點的鐵紮甲,哪怕是隻要上身,也需要大量的厚鐵闆,打制費時費力,蕭夜一時買不到更多的鐵料,隻能暫且作罷。
賣價高達每件千兩的防護衣,堡德斯每次拿出來隻有兩件,随即就會被毫不心疼地商家買走,倒賣價格能翻幾番就不得而知了。
這種摸着綿軟細密的軟衣,重量手感讓人驚歎,上下兩件一套,幾乎防護了全身軀幹,沒人會認爲能批量出現,價錢再高也是供不應求。
白天裏一刻不停的押運隊,把存藏在馬道石堡的糧食物資,褥子草席到鍋碗瓢盆,軍械彈藥,一車車運了過來,也讓黃漢祥提起的心髒能安回肚子裏了。
最關鍵的,四個嶄新的水傘第一時間就安置完畢,足足占據了三層一大間的房屋,如果放在外面狂風一吹,黃漢祥隻有哭的份了。這間空檔的房間,是軍士監視窗外的執哨點。
隻來得及安窗框的房間裏,因水傘的原因,玻璃運到也不能裝,幹冷的寒風從小窗口呼呼直灌而入,兩面通透,裹着兩層絲綿大衣的哨衛,原地待上一會就凍得腿腳發麻,隻能不住地來回轉悠,順便惦記着把流滿了淨水的木桶換下。
七十多人三個月的儲備糧,足以應對一場圍困一個月戰鬥的彈藥,順利地放進了一樓的倉庫裏。
當來自馬道石堡的旗隊進入石堡,正南暗道口外兩塊一人高的沉重灰泥石塊,封住了一半的入口後,蕭夜和運輸隊離開了。
十四丈長的暗道出口,帶着不大的弧形,鞑子的弓箭不能筆直地射入,如果真的敢鑽進來,那就成了火/槍和震天雷的靶子了;加上緊急時丢上些跳雷,這裏就會成爲一個血肉磨眼,來多少鞑子都會被不客氣地吞掉。
依舊不裝封閉的大門,是蕭夜堅持的結果,爲的是不讓石堡裏的軍士放松了警惕,如果真的被偷襲進了内部,那就怪自己命歹吧。
秦石頭的軍士在黃漢祥的安排下,守在了三樓朝向草原一側的軍舍,機槍也墊在石塊上固定好,架在了小窗前;小窗被一個厚實的棉被罩好,旁邊放着一小桶清水。
春暖乍寒之際,草原上早晚的氣溫冷的滲人,就算是穿着厚厚的絲棉大衣,站在寒風中用不了一個時辰,再壯實的軍漢也得凍僵了。
于是,執哨的軍士,懷裏揣着暖手,就守在了三個空着的軍舍裏小窗前,輪流拿着秦石頭的微光鏡,監視着四周夜晚的草原、戈壁,兩個時辰一輪換。
夜晚,黑漆漆的草原上寒風呼嘯,隔壁灘裏點點熒光,不時晃動飄擺,平日裏膜拜鬼神的軍士們,還需要時間适應。
最難受的執哨軍士,就是監視石堡入口的兩個人了,牆上的小洞裏點着一盞氣死風燈,晚上寒風從暗道射擊孔呼呼掃進院子,站在風口處不一會就凍得渾身麻木,身上裹着的兩層羊皮長袍,就跟紙糊的一樣單薄。
好在不時有需要出恭的軍士,經過時和他們打個招呼,開幾句玩笑,這才能熬過一個時辰。
運來的黑色果核不是很多,二、三樓十個軍舍裏,二樓住滿了人,三樓的兩個房間夜枭旗隊占了。現在到了初春,草原上寒意依舊,房間小窗被綿簾堵死,火炕上擠滿了軍士,就連黃漢祥和旗官們,都要相互擠在一起睡覺,爲的就是節省一些燃料。
矗立在草原邊緣的鷹爪石堡,早就引起了鞑子遊騎的注意,不過,蕭夜在時帶着親衛隊,結結實實地打跑了幾次鞑子,反倒是讓附近安靜了很多。
遠遠觀望的鞑子騎兵,隻是出沒了幾次後,就不在來了,或許,他們已經回去上報明人的妄爲了。
安頓下來的第二天,黃漢祥派出了兩支斥候小隊,散出去五裏開外,一旦發現了小股鞑子騎兵蹤影,信哨一番聯系,石堡裏的馬隊會即刻出動。
其他的軍士,除了在各哨位上警戒的一個旗隊,其他軍士全副武裝,在石堡外集結後,繞着石堡開始了熱身;背着三十多斤的武器、闆甲、幹糧,堅持每天鍛煉,演練火器、震天雷,是蕭夜手下旗隊的特色。
這也是他們保命的必要本錢,這一點,不需蕭夜勸導監督,隻要去過一次草原的軍士,回來了無不是拼着命的訓練。
秦石頭騎着戰馬,和兩個同伴小心地繞過石堡外的藤草,向西北方向的戈壁裏跑出了兩裏地後,拉住了缰繩,四下裏觀望着蒼涼的戈壁灘;這裏,大小不一的亂石、矮坡,在他的眼裏一一掃過。
不爲别的,昨晚輪到他執哨的時候,微光鏡裏,他看到了林林點點飄忽的冷光,閃爍的微光整夜地讓他頭皮發麻,好容易忍到了天亮,就迫不及待出來尋看了。
觀望了好一會,沒看出異常的秦石頭,翻身下馬,拉着馬缰繩走到幾塊石頭跟前,發洩地踢飛了一塊石頭,“娘的,吓死老子了,”
飛出去的石頭,砸在了另一塊石頭上,碰出了微不可查的火花,随即就被掃過的寒風泯滅。
“咦,這是啥?”槍法奇準的秦石頭,眼神相當尖銳,立馬看出了石頭的異樣,偏着腦袋想了想,扭身沖着兩個弟兄吼了一嗓子,“來,把這些石頭帶回去,讓匠戶仔細看看,”
兩大皮袋的石頭,裝在了備馬背上,三個軍士跳上戰馬,轟隆隆向石堡而去。
一個巨大的露天低階磷石礦坑,無意間被秦石頭發現了,而這裏,正是鷹爪堡的十裏管轄之内。
帶回石堡的兩袋石頭,丢在一樓的倉庫裏,秦石頭馬上帶隊外出了,他們今天是斥候小隊,按時的探查軍務,是不能中斷的,哪怕白跑一天也必須完成規定的路程。
第二天,石關屯來的探礦小隊,在尚舍田的帶領下,坐馬車來了,他們受百戶之命,到這裏要四下裏找尋一邊,看看能否碰上好運氣。
秦石頭他們還沒有回來,但是守衛石堡的軍士,知道那兩袋沉重的石頭,遂把它們交給了探礦小隊。
拿着兩塊重量和體積不相符的石塊,尚舍田在手裏颠了颠,除了輕點,他也看不出有啥用處。
“秦旗官說了,這石頭還能擦出火花來,他親眼看到的,”見老頭眼裏不加掩飾的失望,軍士趕忙說道。
“哦,火花?”尚舍田嘴裏喃喃自語着,走到了陰暗的通道裏,手裏的石頭咔咔地相互砸了幾下,果然,細微的火花閃爍在了眼前。
“這,這應該是磷石,”大睜着眼睛的尚舍田,雖然明白了礦石的種類,但還是惋惜地搖搖頭。
“尚保長,爲何搖頭?”不知何時,黃漢祥已經站到了尚舍田的身後,眼裏精光閃動,他也想不到,那光秃秃寸草難生的戈壁灘,竟然有了磷石。
整日裏研讀那本步兵戰術書籍的黃漢祥,能跑到樓下,已經是很難得了。
“漢祥啊,你看看,”尚舍田走到昏暗的油燈下,他把兩塊石頭舉在了面前,“是磷石,但品位太低,幾無開采熬制的可能,”
這種磷含量低的可憐的石塊,就是放在尚舍田的眼裏,也隻有丢掉的份,磨碎了淘取磷粉,不但需要源源不斷的水源、木材,就是用處也不大,一般人家根本用不上。
也隻有官府的匠造局裏會少量的購買,藥店裏需要一點,投入産出明顯差異巨大,倒賠錢的事。
“這樣吧,先把這兩袋運到馬道石堡,看百戶大人如何處置,”黃漢祥有點失落,但還是熱情地把尚舍田迎上了二樓,那裏的火炕燒的滾熱,一定高把這個老獵戶招呼好了。
自己這裏方圓十裏,就看地下有沒有好東西了,百戶可不會在一處荒地上白建一個石堡;背負守衛軍務的黃漢祥,把這裏當成了自己的地盤,不好好經營,哪裏對得起百戶數萬兩銀子的投入。
五個軍士騎上戰馬,護衛着兩個騾馬出了石堡暗道,沿着黃連樹苗防護百米長的通道,向南面的山谷奔去,黃漢祥派他們到馬道石堡的另一件事,是找王猛簽要更多的黑色果核。
當晚,王猛向石關屯派出了快馬信使,那兩袋低磷石也被投入了丙字号石磨磨眼,這是百戶事先交代給他的,具體爲何,百戶沒解釋。
回到老羊口屯堡的蕭夜,和平日一樣,順道先去了石關屯的甲字号石堡,一連十來天沒有進那個磨坊,他都有些不适應了。
軍品目錄裏,蕭夜見到了一樣陌生的物品,而且标明了是唯一的一件,被他拿了出來,“副官輔助芯片,”
按照畫面上的示範,摘掉牛皮護腕,蕭夜打開精緻的鐵盒,把指甲蓋大小的芯片,咬牙按在手腕背面;帶有尖利小刺的芯片,在他愕然的低呼聲中,眼看着竟然沒入了肌膚,留下了一處不大的傷口,鮮血嘩嘩地冒了出來。
糾纏在神經上的劇痛,讓蕭夜捂着傷口,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昏倒在地的蕭夜,被闖進來的小六子,發現了還在流血的手腕,趕忙用藥帶包紮了傷口,背到了李郎中的房間裏;傷口是小事,檢查後包好,但百戶持續不斷的高燒,差點把李慕辰吓傻了。
毛巾蘸水敷在額頭上,烈酒擦拭胸口,灌下解毒清腦的中藥,使盡了手段的李慕辰,見百戶高燒不退,不得不督促王梓良,派人緊急去甘肅鎮,去請仁和堂大夫劉易。他是實在沒招了。
等到第三天晚上,滿臉疲憊的劉易,跟着小六子騎馬趕回了石關屯,蕭夜已經清醒過來,正躺在床上喝粥。
蕭夜的這次大病,來得快去的也快,軍士們口風甚嚴,沒有引起兩個百戶所震動,就連胡适彪也不清楚蕭夜爲何在診所裏待了三天。
但是,他的這次患病,讓身邊的親衛們,還有小六子、王梓良,深感百戶倒下對他們來說,那簡直是天要塌了一般。
清醒過來的蕭夜,雖然渾身乏力,但說話已是無礙,安慰了王梓良幾句後,就嚷嚷着要吃飯了。
劉易顧不上路途颠簸,給蕭夜把過脈後,認爲這是急症,雖然好轉,但馬虎不得,遂給蕭夜開了安神補氣的方子,李慕辰照方煎藥就行。
圍着蕭夜忙碌的人們,沒人注意到,蕭夜眼裏那帶着絲絲迷茫的疑惑。那個芯片融入神經之後的刺激,帶給他大量的軍事知識外,還有對未知強大的敬畏;但敬畏的是誰,他不知道,最重要的一點竟然是空白。
最關鍵的,是他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石磨,額,應該叫啥的智能加工中心,有了透徹的了解。
腦袋裏突然被強行塞進了的軍事知識,大都是軍事後勤方面的,讓蕭夜很是恍惚了幾天,這些知識他還要一點一點地去理解、實踐。
在石關屯修養了兩天後,老羊口傳來急信,蕭夜不得不坐上馬車,回到了老羊口屯堡。
臨行前,蕭夜聽着李慕辰在耳邊不斷地聒噪着,雖然人家是好心,但醫囑讓多休息幾天,他可是沒時間。
“哦,我說李郎中,你那診所,爲何稱呼爲診所,不叫醫館呢?”騎在拿上,蕭夜冷不丁地問了一句,不但是他不解,其他的親衛們也紛紛豎起了耳朵。
聞言,李慕辰身子一頓,就知道蕭夜壓根沒把自己的交代放進心裏,沒聲好氣地哼了一聲,“診所,診病的住所,你就給老夫那三間石屋,兩間裏住着傷兵,另一間堆了大半的藥材,還好意思說是醫館?”
“額,是了,是小子的不是,”蕭夜尴尬地撓撓頭,沖着旁邊偷笑的小六子一闆臉,“今天就給李郎中收拾好幾間石屋,反正屯裏現在軍戶住的也不多了,記住了嗎?”
“曉得了,百戶,”小六子趕忙大聲應道,“李郎中的醫館給他收拾一間院子也成,”
蕭夜點點頭,沖着李慕辰一拱手,帶着親衛馬隊,隆隆跑下山去。
老羊口石堡,蕭夜坐在百戶所堂屋裏,正拿着一張清單冷然無語,他對面站着一個校尉,神色漠然。一臉無奈的辛濡林,坐在輪椅上滿腹怨氣。
“西門百戶,這可是我們雷将軍親自拟的單子,上面也有富貴樓簽印,軍務緊急,石家商鋪還是趕緊出貨吧,”滿眼得意的校尉,手按腰間跨刀,大模大樣地站在堂屋正中,半點客人的謙遜也不見。
清單上羅列的貨物,絲棉大衣、水傘、打火機,數量不多,但最後的懷表,可是寫了伍塊,價值已經超過了萬兩白銀。
這些可以用兩匹騾馬帶走的貨物,是雷正堂的一次試探,如果這次勒索成功,那下一次,就是獅子大張口的時間了。
堡德斯在清單上蓋了印章,也寫了一句話,“貨銀未訖,賒欠,”簡單的六個字,可是把蕭夜給氣笑了。
蕭夜是石家商鋪的後/台,這一點雷正堂的校尉打聽的清楚,見商鋪掌櫃不肯給貨,直接就尋到了百戶所,找到了真正的主事人。
波斯人的貨物,你一個押運的臨時保管人,管太多了就是禍事了,還是要把眼睛放的明白點爲妙。
“雷将軍?可是總兵雷正堂雷将軍?”蕭夜聞聲,把清單放在桌上,摸着左腕上的軟牛皮護腕,凝聲問道。
“沒錯,正是我家雷總兵官,你小子還算有眼裏界,”校尉腰身挺得更直了,哪怕這次是白要貨,他也覺得是情理之中的事。
“失敬,失敬,原來是雷将軍的麾下,蕭夜失禮了,”趕緊站起身,蕭夜雙手抱拳,恭聲連連道歉。
他的舉動,讓校尉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快了下來,臉上露出了笑意,外面站着的十幾個軍校,也放松了神經。
隻有沉默不語的辛濡林,詫異地擡起頭,按在輪椅扶手上的雙手,不經意地抖動兩下;他雖然冷眼旁觀,但蕭夜眼裏一絲殺機,卻是看的明白。
“完了,自己這回可是當了陪綁了,”就在辛濡林心情灰敗之際,蕭夜已經拉着校尉的胳膊,嚷嚷着要請他們喝酒。
這種找機會巴結雷将軍的百戶,校尉是見的多了,遂渾不在意地笑臉相對,隻要能拿走那些貨物,吃喝一頓也不礙事。
在黃家酒肆二樓,蕭夜身體不适,卻也命人擺上了兩桌酒席,馬貴出面滿臉堆笑地請這十幾個雷正堂的心腹軍校,吃飽喝足,臨了還給爲首的校尉,塞上了一張銀票。
白吃白喝加上白拿,滿口空話承諾的校尉,帶着自己手下,拉着騾馬呼嘯而去;嘴裏吐着酒氣的馬貴,揉揉笑的僵硬的臉頰,轉身回到了百戶所。
前院堂屋裏,除了還在等待的蕭夜,辛濡林、左石和其他親衛,都是一臉的憤恨,不過百戶沒說話,他們也不敢多嘴。
進了堂屋,馬貴向百戶彙報了招待那些軍校一事後,退下去了,蕭夜坐在椅子上,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了下去,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心滿意足地瞧瞧辛濡林,呵呵地笑了,笑的很是怪異。
“三省兄,是不是覺得本官很,很虛僞,”蕭夜的話,讓一肚子擔憂的辛濡林,反倒是放下了心情,默默地看着這個年輕的百戶。
“沒有好牙口,還想來啃肉吃,也不怕骨頭崩了老牙,”一旁的左石,冷不丁冒了一句,他聽說有人來吃白食,早早就跑回來了。
“話不是這麽說的,應該是,”蕭夜摸了摸有些發燙的額頭,“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貨,你在私塾裏讀書讀哪去了,”
“去,派人馬上去碎石堡,聯系黃富貴,送他一筆好處,問他敢不敢吃,不敢就縮在碎石堡裏渾日子吧,石家商鋪不和膽小鬼做生意,”揮手趕走了左石,蕭夜再次看向辛濡林。
馬貴和親衛見此架勢,很有眼色地退出了堂屋,守在了外面。
“石道兄,你真的要如此嗎?”臉色糾結的辛濡林,低聲問道,他還抱着一些希望。
“你看我還有退路不,你來說說,”蕭夜冷聲哼了一句,“今天是萬兩貨物,明天或許石家商鋪,就成了他人的肉糜,軍戶的死活,他們根本不放在眼裏,”
“或許,爲了有獨占貨源的可能,他們會絞殺掉你我,絞殺掉這裏所有的知情人,到那時,悔之晚矣,”冷冰冰的聲音,讓辛濡林渾身顫抖,他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沒想到,蕭夜也能看出來這個困局。
懷璧其罪的道理,是用無數冤死的鮮血寫就的,熟讀史書的辛濡林,哪怕已經殘疾,也情願躲在商鋪裏當個掌櫃,自甘混沌,就是這般的道理。
“三省兄,幫幫小弟吧,我實在是太累了,”眉頭上揉捏不掉的疲憊,讓蕭夜顯得有些憔悴,輕聲說道,“柳仁被仇恨蒙蔽了眼睛,我不敢大用,怕的就是走岔了路,現在身邊唯有你看的清醒,”
說實話,給辛濡林看了那本戰争論,又毫不掩飾地展露了自己在草原上的藏兵,蕭夜已經不能放走這個秀才了,但他不願去做那陰狠的蠢事。
李尋烏和李信安崇拜的秀才,絕不是僅僅充當一個掌櫃這麽平庸,但人家不想幫自己,蕭夜還真強求不來。
“呵呵,石道老弟,你可是害苦了我啊,”辛濡林苦笑着,拿起輪椅旁架着的手杖,起身站在了石闆地面上,拐着腿慢慢走了幾步,有些渾濁的眼珠,漸漸亮了起來。
“父母小妹遠在他鄉,”嘴裏沉吟着,辛濡林沒有轉身,在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向門口。
“我可以派人馬上去接,一路護送照應,到石關屯頤養,小妹去私塾讀書,”蕭夜反應很快。
“大明爲國盡力官員,忠誠之流卻是不少,間雜渾濁隻是少數,”辛濡林腳步不停。
“邊牆内本官兵不超例,但貪官污吏蠅蟲害我者,死,”果斷的話語,讓即将走出門口的辛濡林,頓住了腳步;這是蕭夜最低線的陳諾,他知道,不能再苛求了。
邁出了門口台階,就是他和蕭夜決裂的時刻,外面的親衛,會毫不猶豫地拔出火/槍,辛濡林有限地達到了目的。
和楊天受一樣,他是一個忠君爲國的秀才,哪怕是被官府奪去了生員身份,但骨子裏的那份傲意忠骨,槍彈不能磨滅。
“好,好一個恩怨分明的百戶,”嘴裏輕聲自語,辛濡林艱難地轉過身來,直視蕭夜雙眼,“我倒要看看,你一個區區百戶,能走到何種地步,大不了陪你去一趟黃泉有何妨,”
“好,好,哈哈哈哈,”歡喜的蕭夜,耳中聽得分明,直接就蹦了起來,竄上前兩步,一把保抱住了辛濡林,放聲大笑起來。“黃泉你是不要想了,本官還想多活幾十年呢,你就好好地陪着吧,”
有些混亂的思維還未理清,但這個精于謀劃的書生,能下決心來幫自己,足以讓蕭夜心情爲之暢快了。
“這個,有失斯文,有失斯文,”被死死抱住的辛濡林,頓時就急了,連聲叫道,卻是沒有被蕭夜放過,臉色漲紅地掙紮不休。
院中的親衛們,眼角餘光掃過堂屋裏,按在腰間槍柄上的大手,終于垂了下去,冰冷的臉色柔和許多,留下四個人守在大門口,其他人去了後院;每天例行的火器瞄準訓練,是萬萬不能中斷的。
親衛隊補充了老兵過來,裏面竟然還有五個鞑子,這讓漢人軍漢們很是不滿,但一番交手切磋後,就變成了兄弟;實力爲尊的親衛隊,一個鍋裏嚼食,一個馬勺喝湯,隻要有本事的人,那就是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