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空地位于樹林深處,長滿了碧綠的野草。在空地邊緣,有一間矮小的木屋,掩藏在棵棵高聳入雲的大樹之下,極不顯眼,難怪剛剛方臘沒有發現。
踏入空地之後,方臘和許定已經辨别出血腥味就來自于那間小木屋。方臘讓許定躲藏在一棵大樹之後替他把風,自己則抽出從不離身的青風劍,小心翼翼地向木屋走去。走到木屋門口,屏氣傾聽,屋内并沒有一絲聲響,方臘靜等片刻之後,猛然一腳踹開屋門,手中的青風劍一招“四面八方”護住全身,嗖的一聲如獵豹般竄入了木屋之中。
剛竄入木屋之際,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就直沖而來,方臘忙屏住呼吸,細瞧木屋之内的情形,這一看之下,即使以方臘這等見慣血雨腥風的狠辣之人,也不禁大驚失色。
木屋内的一應家具都已經破碎不堪,看樣子有過一場激烈的厮殺。地面上躺着十幾俱血肉模糊的屍體,褐紅的血迹布滿了整個地面。看血迹,這些屍體大概也就死去不過一兩天。仔細辨别之下,這些屍體均是三十多歲的大漢,衣着不一,看臉上神色,均是一臉的驚愕,看樣子死之前均經曆過極大的驚吓。
最讓方臘動容的是這些屍體的緻命之傷均是同一處――左胸處碗大的傷口。這些傷口似乎都是徒手造成的,傷口之下,應該是一顆顆已經停止跳動的心髒,但現在,這些心髒已經不翼而飛了。很顯然,這些大漢的心髒都被人取走了,至于是殺害他們的人取走了這些心髒,還是另有其人,這就不得而知了。
方臘在木屋之中細細搜尋了一遍,發現這些大漢的腰間均别有一塊腰牌,正面雕有“威遠”兩個字,不知是何含義;背後則刻有“宋仁書”、“李萬裏”等字樣,應該是死者的姓名。除此之外,方臘并沒有發現其他有價值的線索。
片刻之後,方臘退了出來,将在木屋中的一切告訴了在外把風的許定,聞聽如此景象,平素一貫嬉皮笑臉的許定也不禁臉色大變,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道是哪個煞星下的手,這麽心狠手辣,竟然無一活口,就連死人的心髒都取走了,真是邪門。不知道這煞星在附近有沒有留下什麽痕迹?”
方臘心中一動,這木屋附近還沒有搜尋過,說不定有什麽線索。想到這裏,方臘和許定商定,兩人分開行動,以木屋爲中心,在附近樹林中進行搜索,看看有沒有什麽新的發現。
方臘還沒有搜尋多久,便聽到許定那邊傳來了一聲呼喊聲,“大哥,快過來看看,這裏有個小孩,似乎還沒有咽氣。”
方臘忙展開身形,向許定處奔去。當來到許定身側,方臘發現在一棵大樹下橫着一個瘦弱的小男孩,面朝下直挺挺地躺在地面上,看身子微微起伏着,應該還有生命。方臘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小男孩的身體翻轉過來,一張清秀的小臉随之映入方臘眼簾。
這小男孩估計在十二、三歲左右,生的眉清目秀,乖巧可愛,隻是臉色煞白、雙目緊閉。生機全無。方臘從周侗老人所贈的《桃谷筆記》中也學了點醫術,見狀忙端起小男孩的手腕,給小男孩搭起脈來。
許定在一旁緊張地看着方臘,不知這小男孩的情況到底如何。過了一會,方臘擡頭對許定說道:“這小男孩沒有大礙,應該是遇到了什麽事後昏迷了過去,一直沒有醒來,導緻長期沒有進食和飲水,身體太虛弱了。我應該可以救活他。”
說完,方臘從腰間拿出一個水囊,小心撬開小男孩緊閉的牙關,将清水滴入小男孩口中。這招果然見效,不多久,小男孩的臉上便有了一絲血色,但仍處于昏迷不醒的狀态。
方臘又從懷中掏出一個小藥瓶,倒出一粒拇指大小,烏黑發亮、清香無比的藥丸,和着清水,一起給小男孩喂服下。這藥丸正是周侗老人贈送給方臘的“茯苓首烏丸”,這藥丸有起死回生的神效,隻要服下一丸便可立見功效。此次探尋野生鸠坑毛尖茶樹,方臘生怕會遇到什麽意外,特地将周侗老人所贈的“茯苓首烏丸”和“生肌散”帶在了身上,不想果然派上了用場。
至于方臘爲什麽舍得用這麽珍貴的藥丸來救一個陌生的小男孩,一是因爲他天生的俠義心腸;還有另外一點原因,當他第一眼看到這個小男孩的時侯,他的心中莫名悸動了一下,仿佛冥冥之中,這個小男孩和他之間有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正是這種種原因,讓方臘決心一定要救活這個小男孩。
“茯苓首烏丸”果然是味仙丹妙藥,一炷香之後,小男孩緊閉的雙眼微微顫抖了幾下,慢慢地,小男孩睜開了雙眼,一張棱角分明的面龐出現在小男孩眼前,小男孩本能的一聲尖叫,身體不停的向後躲去。
“孩子,你不要緊張,我們不是壞人。方才我們發現你暈在這裏,便救醒了你。”方臘看到小男孩滿臉的驚恐,忙出言安慰道。
看到方臘臉上和善的神情,小男孩漸漸平靜了下來。方臘忙掏出些幹糧遞給小男孩,讓他填飽一下肚子。小男孩真是餓壞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拿過幹糧就是一通狼吞虎咽。
待小男孩吃飽後,方臘問道:“孩子,你爲什麽會暈倒在這裏?”
在小男孩斷斷續續、哽咽不止的述說之中,方臘明白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這小男孩叫龐春,今年十二歲,自幼喪母。父親龐義是江甯府(今江蘇南京)威遠镖局的一名普通镖師,龐春從小就跟随父親在镖局中生活,是镖局中的開心果之一。一個月前威遠镖局接了一趟暗镖,護送一批珠寶和藥材到福州,因這批珠寶和藥材價值連城,且要趕在五月底運到福州,時間很緊,因此威遠镖局總镖頭宋仁書決定親自帶隊,避開大道,抄最近的小路走。
龐義也是此次壓镖的镖師之一,小龐春因爲從未到過福州,非要吵着和父親一起去。龐義考慮到此次壓镖時間不長,且所經的路線已經走過多次,很是安全,在征得總镖頭宋仁書的同意後,便答應了小龐春的要求。一行人連上小龐春,總共十五人,在春分時節悄悄從江甯府出發,前往福州而去。
簡短節說,一路行來平安無事。這一日,威遠镖局一行人來到了睦州青溪縣境内,因天色已晚,便在那間木屋中休憩。這間木屋其實也是威遠镖局所建,做爲壓镖路途中的一個歇腳點。
睡到半夜,小龐春尿急,便爬起來,在木屋後找了一片地勢低平的地方解手。誰知此時驟變陡生,小龐春突然聽到木屋之内傳出了幾聲慘叫聲,随後就是一陣陣激烈的打鬥聲,不時夾雜着怒喝聲、痛楚聲。小龐春跟随父親多年,也跟過不少镖,牢牢地記住了父親對自己的囑咐:遇到危險,先躲起來不要出聲,一切有大人來解決。因此小龐春雖然焦急萬分,擔心父親的安危,但依然躲在木屋之後,大氣都不敢出。
打鬥聲持續的時間并不長,片刻之後,木屋之内就沒有了聲音。一會兒,小龐春看到一道灰色身影從木屋之中閃出,飛速地離開了,隐隐約約之中,聽到模糊不清的幾句話:“……不虛此行……這趟從建德……功力大漲……”
過了一會,小龐春确定那灰色身影已經離開後,才從木屋後爬了出來。當小龐春看到那滿屋的屍體和血迹,看到父親胸口那令人恐怖的血洞,當場就吓壞了,本能地轉身就跑,隻想盡快離開這仿佛人間地獄般的木屋。跑着跑着,小龐春感覺腳下一拌,身體便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接着就不省人事了,直到方臘将他救醒。
聽完小龐春的述說,方臘和許定對望了一眼,兩人明白那灰色身影無疑是這場慘案的罪魁禍首。
看着驚魂未定的小龐春,方臘更是唏噓不已,想不到這孩子竟然遇到了這樣的人間慘劇,從此以後父母雙亡,小小年紀就成了孤兒,以後該如何生存?
方臘撫摸着小龐春的腦袋,說道:“龐春,不知你家裏是否還有其他親人,若有的話,大哥哥到時送你過去。”
小龐春哽咽道:“我隻有一個大伯,但聽說在遼國做生意,和父親往來很少。”
方臘沉思片刻,望着小龐春說道:“這樣的話,龐春,你就先跟着我吧。以後若有機會,我們一起去遼國尋找你大伯,可好?”小龐春用手抹去眼角的淚水,閃亮的大眼睛看着方臘,點點頭答應了。
此時天色已晚,方臘清楚小龐春剛剛醒來,身體還很虛弱,便決定先帶他回山谷休息,待明天天亮後,再和許定過來處理威遠镖局一行人的後事。
次日天明,方臘将小龐春托付給留守山谷的青竹幫幫衆照看,自己和許定帶着鐵鍬再次來到了木屋處。看着滿屋死于非命的镖師們,方臘心中不禁燃起了對那灰色身影的憤怒之情,濫殺無辜,劫人錢财,毀人屍體,簡直就是一個十惡不赦的武林敗類。“若要讓我遇到這敗類,定要想盡辦法爲民除害。”方臘暗暗下定決心。
花了大半天功夫,方臘和許定倆人将威遠镖局的十四俱屍體均安葬完畢,根據腰牌上的名字,分别立起一塊塊簡陋的木質墓碑,上書“江甯府威遠镖局某某某之墓”,以方便其後人尋找。方臘留了一份心眼,将衆人的腰牌留了下來,準備日後交給威遠镖局,告知此事。方臘、許定向墓碑深深地鞠了三個躬後,懷着滿腔悲憤之情,離開了這片血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