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凡又走了近百層階梯的時候，孩童和女人的身影又在他前方階梯的不遠處顯現出來。隻是此時的兒童臉上沒了驚慌神色，還伴有着燦爛天真的笑容，直讓尹凡看的有些失神。

孩童爬下最後一級階梯，鑽進女人懷裏，背對尹凡的女人将孩童抱住，滿是寵愛的聲音中含着笑意，輕聲說道：

“凡兒真乖。”

這一聲“凡兒真乖”就好比是一道天雷從天外直接打在了尹凡的思維裏，讓他大腦在這一瞬間混亂了起來。漸漸的，十幾年前熟悉的一幕開始在腦海中無限的重演。

在那個精心布置的院子中，母親張開自己的雙手，看不清的臉龐上有着是期盼的笑容，望着正一步一步走向她的自己。

尹凡全身僵硬，站在無爲天梯上的雙腿如同灌了鉛般，一動不動。

女人在孩童的臉上親了親，抱起他緩緩的向無爲天梯旁邊走去。一路上女人依舊在說着：“凡兒真聰明，凡兒真乖。”

沉睡千年的人啊，如果有一天突然蘇醒，看見了你摯愛的人，你會有何反應？

眼看女人的身影就要遠去消失，尹凡全身如遭電擊，豁然清醒，他幾步躍到女人剛才所在的階梯，轉過身望向在山間小道越走越遠的女人。

尹凡感覺自己臉龐有一點發癢，他伸手去摸，發現滿是淚水。

原來他已經哭的這麽厲害了嗎？

他突然想對着正在遠去的人大聲呼喊。可他張開嘴巴正欲呼喊時，臉上便是閃過一道青氣，将那**壓蓋下來。可在下一刻，心中的想要呼喊遠去之人一聲“母親”的**再次升騰，又被那青氣壓制。

那種想要呼喊母親的**越來越強烈，那道自夢境中領悟的定心之術再也無法平複他的心情，他張開的嘴巴，想要呼喊。但在下一刻，他猛地舉起雙手死死堵住了自己的嘴。

他想要喊出聲，卻不敢喊出聲。他知道自己就算喊出聲，女人也不會搭理他，因爲她定然隻是一個幻影。他怕，他怕最疼愛自己的母親會不理自己，他怕女人回過頭後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心中很愧疚，愧疚自己竟然就連小時候最愛的母親面孔都忘記了。

這幾種感覺同樣可怕，比天塌地陷還要可怕。

他雙手使勁無助自己的嘴巴，用力之大以至于手上已經暴起了青筋，臉的形狀也因過力擠壓而變形。口腔内部與牙齒的欲裂擠壓也導緻嘴巴内許多地方破裂，鮮血自嘴唇中流出來，溢滿了手掌。

就算如此，他的咽喉裏竟然還是發出了嗚嗚的聲音。隻因喊出的某些話因爲雙手的阻擋而變得有些扭曲了。

看着女人漸行漸遠，尹凡兩腿一軟跪了下來。他将頭深深的埋着，淚水滴答滴答的落在石階梯上。過了小片刻，他猛地站起身子，深深的看了一眼消失在小路間的女人，吸了一口氣，擦幹臉上淚水，轉身繼續向上走去。

如若剛才自己發出聲音呼喊“母親”的話，那個女人會回頭嗎？那樣，是不是就可以會想起自己的母親模樣了？

可他心中害怕着，她害怕女人不回頭，那樣的話就是自己的母親不理會自己，那也是一件傷心的事情。若是是她回頭的話，會不會還沒有看清面貌，就被無爲天梯給踢了下去？

那樣的話記憶沒有喚醒，就連爺爺尹天謀最後的期望也落了空，更加是得不償失。尹凡面上苦笑，重又擦去無聲無息出現的淚水，加快了向無爲天梯頂端走去的步伐。

尹凡走出十幾丈後，走在山間的那個抱着孩童的女人突然停了下來，就那麽，毫無征兆的停了下來。

而在下一刻，出現了異常奇怪的舉動。女人緩緩轉過身子。她擡起頭望着孤獨走在無爲天梯上的尹凡。她凝視了好幾吸時間，忽然溫柔的笑了起來，嘴角竟然動了，用隻有她一人聽到的聲音輕輕道：“凡兒乖，堅強的，活下去吧……”

微風吹過，女人的身影化爲一縷雲煙，消失在了天地之間。

尹凡走在石階上，思緒卻一直在自己母親與尹天謀兩人身上來回打轉。他忽地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天地一片蒼茫，雲海起伏，早已看不見母親的身影了。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他忽然笑了起來，起初很小聲，到最後則變成了狂笑，沒心沒肺的狂笑着。就連他自己都感覺笑的肺都有些生疼。

止住了笑聲，他環顧了一下這天上人間。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清晰的發現了一個事實。在這世間，他已經沒有了可以依靠的親人，隻有他孤獨一人。

“爺爺，我一定好好的活下去！”

他将身上的衣服稍稍整了整，轉過身，擡頭望着無爲天梯頂部，一步一步向上走去。每隔百層階梯，依舊會有各種幻象，到了最後，尹天謀、界靈、白墨候、白雪、無影樓等等都現了出來，其發生的事情倒是勾起尹凡些許回憶，不禁失笑。

在盡頭的依子明全然忘了還有另外兩人也在過無爲天梯，拿着個茶杯就一直看着尹凡，可後面的一些事情也無異常，眼看這小子就要走到盡頭，表情很是不爽。

“不過也好，你要在這後面淨給我整一些奇葩事情出來，到時候掌門師兄定是要給我扔個‘神器維護不周’之罪，那我還真是千多年來第一個因這罪名面壁的了。”

他砸吧兩下嘴巴，眼看鏡子中這小子快要走出幻想，度過後面的爬梯子苦力活了，也沒什麽可看的，右手一揮，鏡子中一左、一右分别顯出夕昊和李雪的景象來。

“咦，這小子倒是不錯，心性堅定，也沒犯過事，資質感覺還不錯。嗯，等會扔到靈樞殿讓公君昊長老再好好看看根骨，是塊好料……這小丫頭差了一些，東張西望，止步不前，看樣子道心不堅，就看她能不能走完這程路吧，到時候去靈藥殿當個碾藥小童也還是可以……嗯，不錯不錯，最近幾天來的這幾批中，還當屬今天這批質量好，不說根骨怎麽樣，光是能走出這無爲天梯就已經很不錯了。”

不久前掌門無淩道看着門下弟子越來越少，且又被那位在後山藥田裏種了不知多少年藥的師叔罵了一通，說他“先人基業經營不善”，掌門大怒之下把蓬萊山上這群“好吃懶做”的弟子全部踢下山，美其名下山遊曆，實則去讓拐些個壯丁回山，光大門楣。

算上于子他們這最後一批帶回來的弟子，已有二十來人的成績，也還是蠻不錯的。想到這裏，依子明就有點想笑。這蓬萊山人是少了點，隻有三千多人，雖說如此，小家夥們的修爲漲的那是一個比一個快，隐隐有超天宮的趨勢，每每想到這個問題，掌門師兄就是笑得合不攏嘴。

這般想着，依子明也是忍不住笑起來，哼哼道：“你昆侖八宮吹噓有十萬修真，那又怎樣，五年後大比，咱們再來一較高低。”

他想的高興，便把尹凡忘到一邊去。

且說尹凡這十幾年下來，真正能打動他心的數來數去也就那麽幾位，一開始整那麽猛，倒讓他心性更加堅定。以至後來幻象是一波不如一波，之後便走馬觀花的路過，勝似閑庭散步，中間還不忘自我點評兩句，端的風流。加上他在九桑山中厮混一年，又吃了山腳仙果，真的是一口氣爬到頂，那都不是事兒。

不過剛才自即墨城的幻象之後，似乎這無爲天梯黔驢技窮，一道幻象也沒有出現，讓光顧着爬山的尹凡無聊起來。

爬山辛苦，又沒人說話，瞬間又如回到九桑山中的歲月。尹凡無奈搖了搖頭，加快了步伐，想着早些出去，也能知曉界靈那邊情況怎麽樣了。

這般走着走着,尹凡原本擡起腳突然踩空，整個身體失去平衡，一個釀跄，差點跌倒。等穩住身體後向四周一看，頓時一怔。

這哪裏還有什麽無爲天梯，分明就是一座極爲宏偉卻空曠的大殿。大殿層頂離地十幾丈，中間竟沒有用任何柱子支撐。大殿偏後側隆起一處高台，台上有一暗紅色石椅，靠背拉的極長，刻畫了許多歪曲扭八的符号。

尹凡皺起眉頭，雖知是幻想，卻被這幻象打了個突襲，弄的不知所錯。

一陣風自殿外而來，細長的鮮紅色花瓣漫天飛舞，飄散在空蕩蕩的大殿之間，一股極淡卻讓尹凡感到極其刺鼻的花香彌漫開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先是刺鼻的香味逐漸變得香甜。他眉頭微展，腦海深處似是泛起一團迷霧，霧中，一大片鮮豔紅色的畫面中，一個人影背對着他，站在湖邊，望着彼岸。

又起風了，一大片血紅色的花瓣再次卷來，打在尹凡身上，将他自腦中景象喚醒。他轉過身，望向殿外。

殿外，視線所及之地，花海蔓延，一片鮮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