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紀,八.九九七年。蓬萊,夏。
尹凡看着站在雪原前方的雲離,目光凜冽。他的腳微微向後移了一小步,接着雙腿微微彎曲,架住自己的身體。
“人煞,開!”
伴随着低沉而有力的呼和聲響起,他的眉心閃現出一片豎立的血紅與金色混雜的柳葉狀印記。印記出現後,他全身擴散出一尺寬的、如同火焰一般的光芒。
左邊是金色,右邊是血紅色。
尹凡原本冷厲的神情,開始變得有些瘋狂。他咧開嘴,放肆的狂聲大笑。在這般煞氣極重的空間中,湧起一陣狂烈的暴風雪。
雲離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他捏動法訣,身體兩側各出現了一個巨大怪物虛影。左邊怪物執血紅色大劍,右邊怪物執墨黑色大劍。
兩股由不同操控者控制的煞氣,在這雪原中間相碰撞,激起了一陣更爲猛烈的風暴。
尹凡動了。他左手在前,右手在後,緩緩舉起。同時,在他這種相當奇怪的動作之下,以他爲中心的周圍浮現出了一副直徑十丈左右的八卦圖,把雲離籠罩在了其中。
八卦圖上,乾、坤、離、砍、艮、澤、震、兌這八個圖案閃爍着黑色光芒的同時,上方也隐隐約約的出現了一柄極其暗淡的劍影。
雲離雖然已有歸墟境修爲,但以尹凡現在狀态所擺出來這副懸着劍影的八卦圖,竟讓他感到了略微的恐慌。人的本能告訴他,面前的這個八卦圖相當兇險。
尹凡原本舉起的雙手猛地一合。八卦圖上的八個圖案光芒閃亮,一道道肉眼可見的乳白色的靈氣從圖案中湧出,漂浮進暗淡的劍影中。
得到了充足的靈氣補充,八柄暗淡的劍影開始有白色的光芒閃現。
尹凡站在原地,用手一揮。八卦圖與劍影同時大亮,霎時間,被八卦圖所包圍的地方,雷霆四起,劍影四射,宛如成了一片死地。
雲離雖然眯起眼睛,雙手一卷,站在兩邊的怪物影子在他身體周圍緊緊靠住。看起來極其威武的雷霆砸在兩個怪物身體上,卻隻響起了一聲微微的撲哧聲。而那些鋒利的劍光打在怪物身體上,則如同敲中了極其厚重的金屬。
過了片刻,雷霆剛落,又有數道火柱從“離”上方的劍影中射出,與“坎”上方的劍影中射出的水柱相互交映間,化爲盤旋的水火之龍,沖向裹住雲離的兩個巨大怪物。
血紅怪物左手揮舞,一劍砍碎沖擊而來的水火之龍。
尹凡張開雙手,沖刺了幾丈,一躍跳至高空,拉動左手臂。這時,他的左拳化爲了半透明形狀,閃現出極其金亮的光芒。
這一圈似乎凝聚了周圍所有的力氣,雷霆消,水火散,就連原本不斷四散飛舞的劍氣此時也停了下來。
接着,一拳砸下!
雲離目光凝聚,右手一舉,身側拿着墨黑色大劍的怪物頓時一聲吼叫,斜過身體,拖着那柄大劍旋轉一圈,借着這個力量将大劍向上一擡,迎上尹凡的金色拳頭!
轟隆一聲大響,墨黑色的光芒瞬間将尹凡全身包裹。
接着在一聲痛苦的呐喊聲中,尹凡的身體倒飛而出,落在雪地上連飛二十來丈撞擊到一顆松樹才停了下來。他全身光芒消隐,額頭那一枚血紅色玉片已經消失。他臉色有些蒼白,靠在那顆松樹上,劇烈的幹咳着。
剛才那一擊雲離雖然看的聲勢浩大,卻并沒有給尹凡造成實質性傷害。
過了小片刻,雲離的一襲白衣出現在尹凡身前不遠處。他看着尹凡,眉頭微微皺起,道:“你這玄天八卦劍陣是如何領悟的?”
尹凡勉強止住咳嗽,卻是換上一副與剛才生死大仇般的對戰不同的表情,翻了個白眼,道:“這世間有一種人,叫做天才,你不知道嗎?”
雲離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神情,相當鄙夷,冷冷道:“你這劍陣乃是将劍意以你的身體爲媒介連接八卦陣圖,繼而溝通天地靈氣,如若沒有‘歸真境’那種級别的人幫你連通,你就算有了這個理論,也是無法實施的。”
尹凡也不在意,又咳了幾聲,一臉笑意的看着面前冷冰冰的人道:“總之事實就是,我創造了一門不得了的法術。”
雲離默然。
誠如尹凡所說,他剛才使用的那一門法術,不僅是一門不得了的法術,簡直就是絕無僅有。
在前幾日的日常對練中,尹凡突然提出了一個讓雲離相當震驚的理論。在破靈境這種隻能控制真元外放的境界,嘗試用放出的真元去控制天地靈氣,繼而衍化成爲五行法術代替常規單一屬性的技能。
這簡直就是一種瘋狂的想法。因爲根據人的靈脈排列不同,所以會選擇性的吸收天地靈氣中的五行之氣。在每一個宗門裏,其入門不久後的篇章裏就有五張極其标準的靈脈排列圖。
對應着金、木、水、火、土這五種屬性。如果這個弟子的靈脈排列偏向于金系,那他吸收靈氣中的金屬性之氣就更快,更多。其他也是如此。
而如果一個人的靈脈夠寬,排列的也夠廣,能夠包含金、木兩種屬性,那他吸收靈氣中的金、木之氣就更多更快,相較于單一屬性的人,他修爲的增加也會更快。
因爲他較之于其他人,多吸收了一份。
相應的有了這種靈氣中的五行之氣,他便能夠更加得心應手的釋放與之相同屬性的法術。而所謂的五行之體這樣罕見的體質,除了傳聞神族創界之女娲伏羲、魔族創界之羅睺,此外還未出現一人。
可尹凡竟然提出了一個反方向的法子,用自身真元來反驅動天地靈氣,從而衍生五行法術。雲離本以爲他隻是随口胡說的,沒想到在後山那位師叔祖的輔助下,僅僅幾日他就真做了出來!
不過,也就僅僅隻有他能做成這樣了。先不說師叔祖這樣的人在世間有多少,就是尹凡那種奇怪到讓他都看不透到底是何種特性的真元,隻怕在世間都是極其稀有。
而且還有最終作爲這一切的實現體的劍意。這世間,又有幾個歸真境的劍仙,願意在巅峰時期釋放所有修爲留下劍意?就算有了,這世間又有幾人能夠得到。
這一層比一層苛刻的條件綜合下來,也就隻有眼前的這個少年了。
雲離看着尹凡,心中如同翻到了五味瓶。第一次見面,他是初道境第三重,第二次見面,他隐藏了初道境第八重實力。而在随後這一年半裏,被語釋心抓來讓他與尹凡進行尋常對練的時間裏,他見到了尹凡從顯靈境到如今的破靈境的跨越。
雲離淡淡說道:“你還要不要來再試試你這門不得了的法術?”
尹凡眼皮一跳,立馬擺手讪笑道:“不來了不來了,師侄你修爲高絕,完全不是我所能比拟的。”
雲離哼了一聲,道:“當年你不是以初道境第三重的實力就将我打倒了嗎?”
尹凡幹咳了幾聲,并不說話,臉上苦笑更濃。
自從一年多以前,語釋心将溶血刻印完成之後便告訴他,溶血刻印需要時常練習并且觀察,她要時時看着是否有副作用。但是,在這天地人三煞之中,隻能開人煞,除非關乎身死,才能開地煞。而天煞,是絕對不能夠動用的。
在随後安排的這個與尹凡對練的人,大大出乎了尹凡的預料。竟然是雲離。
結果這一年多下來,雲離次次不留情,不管他以前是顯靈境修爲,還是現在的破靈境修爲。一上手就是歸墟境的力度,整的尹凡極其苦惱。
雲離看見尹凡臉上閃爍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麽,道:“既然如此,我就回去了。”
雲離轉身沒走幾步,尹凡突然大喊道:“師侄留步!”
聽到他的話,雲離沒有留步,反倒一溜煙走的更快了,眨眼間就離開了尹凡的視野。尹凡眉毛一挑,如果不是忌憚下次他與自己對練時出手更狠,他就忍不住罵了起來。
每每對練完,尹凡都要蹭一截雲離的禦物順風車,可是雲離上一月知道尹凡修爲至破靈境之後,他就再也沒有理會過尹凡。
想到這裏,尹凡忍不住将前傾的身體重新靠在樹上,坐在雪地裏,皺眉自語道:"這到了破靈境之後,便可以修行禦物的法門,可爲何我這練了一點反應都沒有了,到現在竟然還要靠一雙腿到處跑!"
不過很快,他的心中愁雲就散了,望着還算晴朗的天空,笑道:“不過,如今這樣子也挺不賴。”
他忽然将手伸向天空,似想要從這蒼穹之中抓住什麽。就如三年以前,剛剛從前岐小寨裏出來,坐在木鸢之上,直沖雲霄。
那時突然出現的強烈想法,至今由記憶如新。
自冥冥中,這深邃的蒼穹之中,有東西在等待着自己。
一千年、兩千年、三千年……仿佛自亘古,就開始等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