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凡是被人扯醒的，睜開眼後，映入眼簾的是水晶正用雙手拉扯自己的臉。

不用尹凡看，他就知道自己臉的樣子很奇怪。

水晶看見尹凡睜開眼睛，立刻把手背到自己身後，笑嘻嘻的說：

“爹爹，我可沒有用手拉你的臉呦。”

尹凡從床上坐起來，把坐在自己身上的水晶抱到懷裏，笑着問：

“那你在幹什麽呢？”

“水晶看爹爹臉髒了，再給你洗臉嘛。”

“用手洗？”

“水晶的手很幹淨呦。”

水晶撐開小手遮住尹凡的眼睛，嘻嘻笑着。

尹凡透過她的指縫看向她，把原先對她預估的年齡降到八歲。尹凡把她的手拿下來，打量這間房子。

第一眼看見的，是挂在牆壁上的“道”，其餘的都是極爲簡單的物件。

窗戶開着，一眼便可看見外面蔚藍的海。風從窗戶口吹進來，并不腥臭，反而有種說不清的香味，讓人心神甯靜。

這時，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綁着發鬓的童子站在門口，行禮後輕聲說：

“公子，主人說你傷勢不重，但氣血受阻嚴重，醒來後盡量在外面多走一走。”

“在下呈貴主人救命恩情，可否勞煩告訴在下貴主人姓名？”

“主人乃墨海南真山散仙白鶴仙子。”

“勞煩仙童轉告仙子，多謝救命恩情。”

“在下必定轉告，我先行告退了。”

尹凡從轉身離去的道童身上挪回目光，抱着水晶從床上走下來來到屋外。

這間放在位于山崖邊側，前方三步外便是陡峭的崖壁，不過大約隻有幾十米高。

尹凡向旁邊走了幾步便看見了道觀，道觀外面沒有圍牆，主殿立在正中間的山峰頂，感覺有些孤零零的。

尹凡略一沉吟，繞過小片開滿花的斜坡，順着石階梯向低矮的峰頂走去。

石階梯滿是上了年代被風化的岩石，雜草從岩石中間長出來，在海風的吹拂下搖擺。

行至峰頂，才發現剛才的那個道童坐在地上念經修煉，他專心緻志，似乎沒有發現尹凡的靠近。

尹凡擡頭望去，看見了刻着“白鶴觀”的牌匾，這時有個空靈的女聲說：

“進來吧。”

尹凡踏着極爲輕巧的步子繞過道童，走進道觀。

道觀的蒲團上坐着位二十多歲的女修士，隻是她的頭發有很多已經變白，昭示她的年齡其實并不止這一點。

尹凡作揖行禮，說：

“在下尹凡，見過仙子。”

白鶴仙子動作一頓，微微擡起頭看向擺放在供桌前方的祖師畫像。

“白羽，你可認識？”

尹凡一震，不可置信的看向她的後背。很快他的神情黯淡下來，沉聲說：

“是我殺了她。”

“我沒問你這個問題。”

白鶴仙子從蒲團上站起來，轉過身看着尹凡。她長相一般，有些清瘦，可是雙目炯炯有神，顯的人很精神。

她身上的道袍白色爲主，黑色爲輔，看起來像一隻白鶴。

尹凡深深吸了一口氣憋在胸腔裏，迎着白鶴仙子的目光，不卑不亢。

白鶴仙子看了他許久，轉過身走向旁邊的桌子上拿起香，一根一根點燃後慢步走到供桌前，對祖師畫像恭謹的拜了三次，将香插在香爐裏。接着她向道觀外走去，經過尹凡身邊時說：

“你的傷剛好，我帶你多走動走動。”

尹凡一點點的把氣息吐出來，把水晶放下來，拉着她的手跟在白黑仙子身後。

道童依舊沒有醒，依舊用很快的語速念着篇經文。

白鶴仙子走路很慢，走的很認真，她前腳掌先落地，接着是腳後跟，等完全站穩後才邁出第二步。

尹凡很快受到她的影響，亦步亦趨的走起來，甚至連呼吸頻率也逐漸一緻。

緊緊走了百多米，尹凡的呼吸就比剛才順暢了很多，雙目也變得炯炯有神。

白鶴仙子帶着尹凡來到海邊的沙灘，順着沙灘慢慢的走着。海面的微浪撲向沙灘，帶上些許貝殼嵌進沙灘中，退下時又帶走一些。

尹凡拉着水晶跟在她的身後，心緒甯靜。

前方出現一座小亭子，寫着“聽潮”。裏面擺着一方石桌，上面擺放着一套茶具。

白鶴仙子走進亭子坐下，用手輕輕的扇了扇火爐，爐子頂端冒出紅色的火光，白鶴仙子把水壺放在上面，側過頭望向海面。

尹凡坐在另一邊，把水晶抱起來放在腿上。

随着水壺裏的水沸騰，湛藍色的天空很快卷起半邊天的烏雲。

遠處海平面升高，高舉的浪潮在距離這裏還有百米時落下，發出嘩啦的聲音。

随之疊起的小浪撲打在亭子下方精心雕刻岩石基座上，更加悅耳的撞擊聲便彌漫在整個亭子裏。

白鶴仙子從海面收回目光看向尹凡，空靈的聲音說：

“夜不入霧，霧不入聲，聲不似千尋，唯以音相聞。”

尹凡有些疑惑，沒有聽懂這句的意思。

“這一句，是白羽在島上修行時自己寫的。那時，應是在你離開前岐之後吧。”

尹凡默然不語。

白鶴仙子拿起水壺給精緻的紫砂茶壺倒水，微微搖晃後倒出水，接着沖泡第二遍。她一邊給尹凡和自己倒上茶水，一邊說：

“如若我沒有猜錯的話，她應該也給你泡過茶。”

尹凡點了點頭。

“她纏着要我教她時便說過，如若還有可能的話，她也想給一位少年泡茶。看來，她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尹凡默然。

“潇潇雨中客，默默他鄉人。”白鶴仙子拿起茶杯喝下。

尹凡看着這小小的紫砂茶杯，蓦地沒了什麽心情。水晶的目光在尹凡與白鶴仙子來回徘徊，忽然笑嘻嘻的捏住茶杯一飲而下。

“哇，水好好喝呦。”水晶把茶杯伸向白鶴仙子，“水晶還要喝，嘻嘻。”

白鶴仙子微微一笑，用茶壺給水晶倒上，水晶再次一飲而盡，兀自陶醉其中。

尹凡側過頭看向海平面上此起彼伏的海浪，這樣心情會好的多。

如若沒有那次亭子裏的飲茶，如若沒有那次亭子裏的自盡，白羽必定隻是他生命裏的一位過客。

隻是如今，白羽在不知不覺間成爲影響他至深的女人。

“過去的，便過去了吧。隻是等待你抉擇的情，還在前方等着你，就算是爲了白羽，也請你不要選錯。”

白鶴仙子微微壓了搖頭，自嘲的說：

“沒想到這麽大歲數的人了，還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白鶴仙子給喝完自己的那杯茶，一邊站起來向外走，一邊說着“你在這裏坐一會吧”。

尹凡看向白鶴仙子的背影，忽然發現她是這樣的落寞，白羽想必在她心目中的一定占了很重要的比例。

可爲什麽——

爲什麽她會這樣輕描淡寫的帶過這個問題？

尹凡摸不着其中的原因，但或許正因爲摸不着，他的心情好了許多。

過去了的，就過去了吧。

自己若是糾結執着于過去的話，是看不見未來的。

可白鶴現在說的等待自己抉擇的情，又是什麽呢？

立即出現尹凡腦海中的，是洛青衣與界靈。但很快，一抹白色的身影出現距離這兩人極遠的地方。

……爲什麽呢？

尹凡忽的想起在下山的那一天，自己偷偷親了師傅。

這樣想着想着，他不禁笑了起來，自己竟然幹冒天下之大不韪，膽大包天的親已是歸真境的師傅。

水晶雙手抱起茶壺遞到尹凡身前，不高興的聲音打斷了尹凡的思緒。

“啊啊啊，爹爹，沒有水了，沒有啦。”

“别急，爹爹這就給你倒。”

尹凡用水壺給茶壺裏倒滿水，給水晶雙手握着的小小茶杯倒茶，笑着看着她一杯一杯的喝着。

水晶的憂愁與煩惱，是什麽呢？想到這樣的問題，尹凡不禁問道：

“水晶呀。”

“啊？”

“你想要什麽呢？”

水晶皺着眉頭，似乎在努力思考。

“水晶想要砍爹爹。”

“……咱們換一個好不好？”

水晶一呆，皺眉想了半天，急的用雙手使勁撓自己的頭發，忽然“啊”的一聲，說：

“水晶要跟爹爹在一起。”

尹凡看着笑嘻嘻說出這句話的水晶，不禁一呆。

跟自己在一起嗎？

這樣的話，自己便要好好的守護水晶才行，要不怎麽會在一起呢？

那想我要什麽呢？尹凡一邊不厭其煩的給水晶倒茶倒茶水，一邊思考着這個問題。

絕世的修爲？可這個要來有什麽用呢。

無盡的财富？可這個要來有什麽用呢。

縱橫六界的法寶？可這個要來由什麽用。

總感覺缺了些什麽……對，缺少了一樣最爲基礎的東西。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麽才需要這些東西呢？

這個問題在白墨候被自己殺後變得越來越重要。

尹凡決定再次問水晶，他說：

“水晶呀，你想要很厲害的修爲嗎？”

“修爲？那是什麽？能吃嗎？”

“……不能。”

“還沒糖好呦，水晶才不要。”

“那法寶呢……這個也不能吃。”

“不要，水晶要糖！”

尹凡頓時覺得偶爾變成水晶這樣的樂天派也不錯，想的簡簡單單，根本不會東想西想的。

尹凡笑了笑，把已經被水晶喝空了的水壺與茶壺放在一邊，把水晶放在一邊後從地上站了起來，獨自說着：

“既然沒有的話，就以追尋‘我爲什麽要這些’作爲自己的目标吧。”

尹凡拉着水晶走過沙灘，水晶吊着他的手去踩沖上浪的海水。

尹凡笑着抱起她跑過去，她的腳一碰到海水便被他抱起來，接着又放下來踩一下，逗得水晶嘻嘻直笑。

不遠處的山頂，白鶴仙子站在山崖邊緣看着尹凡與水晶的嬉鬧，過了很久才走回道觀。

盤坐在院子正中的道童已不見，唯有一隻石頭雕刻的白鶴孤零零的站在那裏，就跟這座坐落于孤島頂峰的道觀一樣。

過了近兩個小時候，尹凡回到道觀，向白鶴仙子辭别。

白鶴仙子對如此強大的恢複能力并沒有多說，同樣，其他事情也沒有多說，她隻說了一句話。

“不送。”

“多謝。告辭。”

尹凡抱着水晶禦空而行，還是決定會盤石塔所在的那座荒島一探究竟。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