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水對這寺院很熟悉,穿廊轉殿,很快就到了最後一進,有竹子的房間在右手邊,透過竹影看見窗口坐着一人,披着大紅色的僧裝,竹子隐着,看不清面目。周水不敢造次。垂首走到門外,深施一禮:“信弟子周水,請大師金安。”
裏面傳出一聲清晰,正宗的普通話:“請進。”
周水推門進去,隻見一位修行人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邊,身上披着大紅色的僧袍,袒露一臂,臉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周水一下子驚呆了,眼神無法移動,盯着喇嘛的臉。盡管周水清楚,如此熱烈的關注一位尊長,非常的不禮貌,可也顧不了這許多了。
這位大德的年齡,周水看不出來,他的臉嫩白嫩白,像十幾歲孩子的皮膚。臉上散發出一層奶白色的光輝。五官端正的令人心驚,完全沒有生活在高原上的人臉上那種特有的血紅色。他就那麽淡淡的微笑,這種笑仿佛具有能量,讓周水感覺到一種久違的安詳和甯靜,自己似乎被這微笑撫摸着,暖陽陽的,四肢百骸甚至感到一種通暢和舒适。
這位大德的面相更加讓周水震撼,他額頭微微的鼓了起來,就像有外來的東西貼在那兒一樣。從相學的角度講,這位高僧的臉隻在神話裏出現過。周水确作無疑的相信,他是一位真身菩薩。
周水雙膝不由自主的一軟,他在這位大德面前跪了下來。高僧把右手放在周水頭頂,嘴裏輕聲誦讀經咒。周水熟悉這經文,是梵語的大悲咒,高僧念的很快,但字音非常清晰,就像一股細流,清澈通透,順勢而下。偶爾有音節高低錯落,像是崩濺一兩朵小小的浪花。
周水刹那間被神聖洗禮了。
大師念完經文,并沒叫周水起身,而是說道:“善男子,我有藏秘正法傳你,你可願入我門下?”
周水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響頭,說道“上師慈悲,弟子願入門下,一生追随正法。”
大師點點頭,又說:“爲師是藏南嘎德寺的寺主,第十二世轉世活佛貢格仁波且,現以嘎德寺曆代仁波且及護法大神之力加持于你。”
活佛又把右手搭在周水頭頂,口中不住的誦經,這次誦的是觀音心咒。
周水感覺頭頂微微發熱。
誦完咒語,活佛說道:“信弟子,我有五戒,爲殺、盜、淫、妄、酒,今曰授你一戒,此世不可殺生,你可願持?”
周水又磕了三個響頭道:“弟子願持。”
活佛又道:”嘎德寺爲藏秘苯波教的傳承,觀世音大士的道場。信弟子不可不知。”
周水叩首道:“弟子一生恪守上師教誨,勇猛精進,善言善行。”
活佛從手包裏取出一個小本子,遞給周水,周水打開一看,隻見扉葉寫着:皈依者,周水。藏文名:吉嘎。上師居然在周水到來之前,己經填好了皈依證。不過,這種小神秘,周水己經見怪不怪了。
活佛示意周水立起身,周水從口袋裏取出五千元錢,先是把錢舉過頭頂,然後恭恭敬敬的放在桌上。活佛點點頭,示意周水坐在他對面的凳子上。這屋裏隻有一張床,二把凳子和靠窗的一張條桌。條桌上放着一本經書,一隻水杯,經書上壓着一挂一百零八子的撚珠。
周水問活佛:“弟子剛剛聽小沙彌講,師父來這裏已經一月有餘了,弟子自惴,師父一定有緊要之事未辦,弟子不測愚笨,願爲驅策。
活佛點點頭,臉上一直挂着淺笑,說道:“爲師此次來内地,爲了結三樁法緣。”活佛停頓了一下又說:“也可說是兩件事,因爲後兩件可做一件事辦。”
活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周水看見那杯裏隻是一杯白水。活佛又說:“我與此寺院有宿世之約,千年之前,我曾轉化爲漢地僧人,建了這座法聖寺。并發願:他日有成,在高座之上,爲有情衆生宣講正法。前幾世機緣不合,等到這一世也算功德圓滿了。”
活佛眼睛看着周水,周水發現,他的眼神似乎穿越了周水的肉體,向遠處望去。
隻聽活佛輕歎一聲。然後閉上眼睛,雙手結了一個法印,嘴裏開始用梵語念頌經文。周水知道這套經文,這是往生咒。這讓周水心中一震:誰故去了?
活佛念完了經文,又和周水說:“這後二樁事情,有一樁緣起在你。”
周水愣了一下,心裏實在想不出,上師不遠萬裏而來,有什麽事會和自己有關。周水問道:“還請師父示下,弟子魯鈍,實在是參詳不透。”
活佛道:“第二樁事情,爲師就在剛才已經了結。”
周水心中暗想:難道,和剛才那一段往生咒有關?
活佛似乎看出了周水的心理活動,點點頭又說:“爲師七曰後,将會離開秦陽。你且記住這個數字——三百萬元。這三百萬會了卻另一樁因果。”
周水有些吃驚,心中暗想:師父這種大菩薩怎會和三百萬元錢聯系在一起呢?周水轉念又想:會不會是師父的一種暗示?這筆錢着落在我的身上。
周水剛想開口,隻聽活佛笑道:“這樁機緣并不在你,你且記住,曰後自然明了。”
周水正胡亂揣測着,聽見外面人聲喧嘩。裏面還夾着哭聲,高一聲,低一聲,聽不清楚。随即鍾聲響了起來,周水心中一緊——這寺院裏有一位僧人圓寂了。
周水立起來和活佛說:“師父,我去看看。”
活佛說:“這就是爲師來的第二樁機緣——爲師與該寺住持師兄有一經的法緣,現在了了。”
周水從活佛的話裏聽出,是靜玄大師圓寂了。周水心裏一痛,眼淚幾乎流下來。
活佛說道:“離苦得樂,往生梵天,何痛之有?”
周水諾諾着說不出話來。
活佛從手腕上褪下一串珠子,遞給周水:“這一串天珠共十八顆,代表嘎德寺十八位護法大神。此珠受到過八十位苯波成就者的加持,其願力可直通六界。佩此珠者,遇刀兵水火、邪佞鬼怪而莫傷分毫。師父賜珠于你,願你維護正教,宣揚法善,不要弱了自己的宿業。”
周水重又跪倒,活佛親手把一串天珠套在周水左手上。周水又叩首三次立起身來。
活佛說:“你去吧。”
周水出了禅房,快步向外院走去。慌忙中偷看了一眼活佛戴在自己左腕上的那串天珠。周水一下愣住了——這是一串矮胖的珠子,有虎牙,寶瓶,壇城,一眼,二眼。周水之所以愣住,是因爲這串天珠的市場價值每一顆都在萬元之上。雖然不應以世俗心揣度上師的深意,可這珠子怎麽說也太昂貴了。周水心裏隐隐覺得有些不妥。
到了外院,在家的僧人全出來了。剛才那一陣子措手不及的慌亂己經過去,一些僧人在主持的禅房門外頌經。大和尚是在定中圓寂的,法體還呈打坐的模樣。幾位親近弟子正給禅師擦拭身子。有些腿腳利索的弟子己經出門去通知一些法脈親近的寺院,和法聖寺的兩座下院。
現在的寺院都裝有電話,雖然高僧圓寂用電話通知并不如法,但現在正處夏天,耽誤不得時間,遠些的寺院也隻能用電話通知了。
看見周水,一位年長的僧人迎了過來。周水和他相熟,這人是靜玄禅師的長門大弟子,法名了因,一位忠厚長者。
隻聽了因說道:“周施主,這事來得突然,我們也沒有經驗,你和我師尊是忘年之交,一些俗家之事想拜托你幫一下忙。”
周水忙回答:“還說什麽幫忙?我從大師處受惠不小,托個大說,算個在家弟子也不爲過。”
了因一揖手:“阿彌佗佛,那就好。”
周水給秦陽賓館的方卓打了個電話。方卓應該算是周水的“粉絲”,他和張克堅是好朋友,通過張克堅結識了周水,平時一口一個周哥的叫。周水也很喜歡這個小夥子,他爲人正直謙和,沒有一點富家子的架子。周水想跟他借輛車。一小時後車到了,是二輛車,一輛越野、一輛商務。
一些瑣碎的小事都歸周水張羅。兩台車全部安排到車站,隻要是僧裝之人,司機就會上去搭話,但凡聽見法聖寺三個字,一律請上車,直接送到寺裏來。
到了晚上,一些主要人物基本上也都到齊了。下午的時候,寺裏已經通知了宗教局,這時來了二位局長。把幾位師兄級的僧人和二座别院的住持召集在一起,開了個小會。
大約半個小時,大家出來。先是一位局長緻辭。他充分肯定了靜玄大師爲振興秦陽佛教事業所做的貢獻,以及建設和諧社會方面起到的巨大作用。然後另一位局長宣布了下一任法聖寺住持的任命。有些出人意料的是,新住持并非來自兩座下院,而是一直跟在靜玄大師身邊的首席弟子了因。
了因師兄一直以慈悲寬緬著稱,爲人忠厚祥和,所有師弟都服氣。兩位局長勉勵了幾句官話就走了。
周水沒走,就住了在寺院。午夜時分寺院裏開始頌經、拜忏、放焰口。座主是了因大和尚。在靜玄大師的法體旁,一直有幾位僧人頌經。這次不同,所有來客甚至貢格活佛也出來,和衆僧一起如法頌經。這些事和周水無關。周水索性就在和他交好的小沙彌的房間睡下。周水不敢熬夜,明天人會更多,居士、信徒、百姓,明天都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