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孔橋的街面雖寬，卻是步行街。陸通把車停在街口，然後給周水打了個電話。

周水上了車，問陸通：“現在能說了吧，倒底啥事？”

陸通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我老爸想見見周哥，如果您覺着不方便的話……？

周水打斷陸通道：“伯父見招哪有什麽不方便的，沒有早早拜訪老伯，我反倒覺得些失禮。”

陸通聽周水這樣講，心裏有點感動：“您行，您這朋友我交定了。不瞞您說，周哥，秦陽賓館您和張主任那幾句話，綿裏藏針，不亢不卑。兄弟真服了。我和我老爸一講，他非要見您一面不可。”

周水笑道：“你看你，還親自來接我，下次打個電話，我立時就過去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還甭說是好兄弟。”

陸通使勁點頭：“是，就是。”

說話間。車就到了漢華公司門口，漢華總部在城市西郊。是一棟六層的樓房，樓的外裝非常普通。但整個建築背山臨水，古木掩映，風水非常之好。周水不禁暗樹大拇指指。他問陸通：“你們公司的選址是誰定下的？”

陸通看一眼周水：“怎麽？這風水局有毛病啊？”

周水笑着說：“我不是這個意思。到朋友家竄門，還沒進屋就挑人家陽宅的毛病，這不是找抽嗎？”

陸通笑了起來：“哪有的事？您可太幽默了。這樓是我老爸親自設計的，您還别說，自打公司搬進來，這生意好得不得了。我自己都覺得奇怪，就拿我們新近開發的那幾個小區來講——蓋樓的時候，建材價格觸底。而賣房的時候呢，正是民間炒樓的**，你想不賺都不行。”

周水沒接話，但心中暗道：“塞翁失馬，利弊共存。”

陸通領着周水進來，員工們紛紛和陸通打着招呼。董事長辦公室在六樓，陸通并未直接推門，而是輕輕敲了幾下門。隻聽裏面說：“請進。”

陸通引着周水進去，這屋子足足有百十平米，最先映入周水眼簾的是北牆的書櫥，書籍足足架了北面一牆，書架前是一張巨大的老闆台，一個花白頭發的中年人伏在台面上寫着什麽。

陸通和周水在東牆的沙發上坐下，一個女孩子用托盤端着兩杯水輕輕的走進來。她和周水點下頭，算是打了招呼。放下茶水，女孩又輕手輕腳的出去，屋裏又陷入了沉悶的甯靜。

周水見過陸通的父親，老人家叫陸哲。漢華豪庭的開盤典禮和市政府的汶川捐助答謝會上，陸老先生都是站在市長身旁的人。他有多重身份，一個是省内有名的房地産開發商，二是省政協委員，還是著名的慈善家。

其實，周水也不算認識陸老。首先陸老并不認識周水，這和全中國人民都認識習總書記一樣。二是他對陸老的印象來源全是媒體提供的，周水沒見過本人。但通過馬姐的事，周水對陸老是懷有很深成見，之所以毫不猶豫的答應陸通來見陸老，周水有自己的想法，一是，想在方便的時候，馬姐争取一點“棺材本”。二是，陸通是周水特想結交的人。這裏面有周水的私欲——想有一點社會發言權，就必須有一張能讓人群傾聽的嘴。周水想把陸通變成他的嘴。而陸老先生這道坎是征服陸通的第一關。

如果說每個人的私欲都見不得人的話，這裏不包括周水。周水清楚自己的現狀，此時的他已經把觸角伸出了自己的可控範圍。一部分是自願，另一部分是被裹脅。而到了關鍵時刻，能拉周水一把的，到目前爲止，僅有一個方卓。嶽父嚴局長不行，張克堅也不行。嚴局長絕對能做到大義滅親，張克堅這個未來的警界高職，已經被嚴局長培養成了哪怕痛苦終生，也絕不能有辱使命的準包公。

張克堅在白宅小水塘前的一席話，戳到了周水痛處。說句俗話，周水的确“玩大了”。通過嶽父嚴局長，張主任，直至市委書記，市長。他周水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影響甚至是改變了秦陽一屆政治格局。通常來說，這種人事調整是省委在常委會上讨論的問題。設及了權力的平衡，制約，搭班子的人的性格特點，黨務幹部和行政幹部的能力搭配等方方面面。每到這個時候省裏的主要領導也都是一個頭兩個大。

周水自己也很清楚，陸通父子代表的是“社會賢達”。能夠發表“民間聲音”。這些也正是周水所需要的。

這時候陸老終于擱筆了。擡頭沖周水一笑：“不好意思，讓貴客久等了。”

周水趕忙站起身，沖陸老深鞠一躬，說道：“小侄和陸通交好，老人家便是父執，鄉野草民，禮數不周，還望長者見諒。”

陸老站起身來，示意周水跟着他。陸老推開西牆一個暗門，招呼周水進去。他扭頭和陸通說：“我和小周聊聊，通知一下總機，電話不要接進來，你在這裏坐會兒，如果有客先帶他到會客室，我不出來的話，不論有多大事都不要打擾我。”

陸通答應着。陸老又和周水講話道：“老夫久聞大名，一直想聆聽清教，今日難得空閑，咱們好好聊聊。”

周水一笑道：“晚輩聽長者吩咐。”

進了暗室，周水首先看見南向的一扇深茶色的落地玻璃，透過玻璃，整個院子盡收眼底，這種玻璃爲單向透明，人在院裏是看不見窗裏人的。

小廳裏的擺設極其簡單，兩張面對面的沙發，中間隔張茶幾而己。陸老和周水坐下，隔着茶幾兩人距離不足一米。周水很讨厭這種坐法。近距離的注視會讓人産生壓力，尤其是在自己處于下風的交淡中。掩飾和回避必須有足夠的距離掩護。否則自己在對方氣場的壓力下，很容易産生思維混亂，尤其是面對自己完全陌生的人和環境。

陸老重重的坐在沙發上，身體完全陷了進去。

周水非常規矩的坐着，腰闆挺的筆直，雙手放在膝上。足足有十幾分鍾，陸老一動不動，他頭部靠在沙發背上。兩臂搭在沙發扶手上。周水幾乎懷疑陸老是不是睡着了。

又過了片刻，陸老終于正過臉來，一瞬間，周水大吃一驚——剛才還意氣風發，神彩飛揚的一位成功人士，在十幾分鍾後，變成了一位垂垂老者，滿臉的疲憊和無助。

陸老輕聲說道：“見笑了。”周水沒接話茬，他看着陸老的眼睛，奇怪的是，陸老似乎被周水的眼神壓得有些慌亂。

周水用微笑鼓勵陸老，讓他放松。好一會兒，陸老輕聲的問道：“你和馬姐什麽關系？”

周水說道：“在我最困難的時候，馬姐拉過我一把。可以這樣講，當初沒有馬姐的幫助，我無法在秦陽立足，今天您也就見不着我了。”

陸老點點頭：“是啊，受人點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這是傳統美德。”陸老停了一會兒，似乎在猶豫，有話當不當說。

周水鼓勵陸老：“老伯，這屋子裏隻有咱們爺倆，有些話當講則講，不是有那麽句話麽，叫一吐爲快……。”

陸老擺擺手打斷周水：“既然請你來了，總是要講清楚的。”

陸老靜了一會兒，說道：“聽人說馬姐曾經自殺過，被你救了下來？”

周水很幹脆的說：“是，如果再晚幾分鍾，馬姐就沒了。”

陸老點點頭，歎口氣道：“唉，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周水也輕歎了一聲：“福禍自修，怨不得旁人。”

陸老說道：“聽說馬姐住在你家裏？她身體怎樣？”

周水回答道：“她心大，還扛得住。不過年齡大了，想重頭再來是不可能了，住我那兒也非長久之計。她有個店鋪，和人合夥開了間診所，正在裝修呢。幹起來再看，效益好的話，買個小房子養老吧。”

陸老點點頭：“是啊，早有此心就好了，也不至于到這步田地。”

聽陸老這樣講，周水心裏隐隐的升起一股不快，心說：“事情你都做下了，再說這種風涼話，可就不君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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